舊日時光（四）
李東川
[落日余暉] 李東川攝
? ? ? ?在落日余暉里，我看到了停在碼頭的那些船，那些挑夫和羈旅，還有拍打河岸的波浪，晚風(fēng)、晚霞和歸鳥，他們在輝煌的落日映照下化成了一幅動人的畫卷。
? ? ? ?清晨，天還沒亮我就被敲門聲叫醒了，我問道：“誰呀？”
? ? ? ?“是我，小哥哥”，清晨醒來聽到的第一聲，是小姑娘銀鈴般的聲音，心情一下舒暢起來。
? ? ? ?“幺爸喊你吃飯了”。
? ? ? ?我三下五除二穿好了衣服，開開門，滿臉疑惑言語道：“吃飯？”。
? ? ? ?小姑娘看出了我的疑惑，歡快地說道：“幺爸說，你還是個小娃兒，還不知道能不能照顧好自己呢？”說著向我擠了擠鬼眼。
? ? ? ?客棧堂屋的方桌上已擺滿了豐富的早餐，一碗紅糖醪糟蛋，一盤富油泡粑，一盤黃粑。全是我喜歡吃的食物。
? ? ? ?幺爸早已坐定，手持筷子指了指桌上的食物說道：“吃吧”。
? ? ? ?客棧不斷有外出的客人，他們應(yīng)該是外出吃早飯去了?？磥磉@頓早餐是小女孩的幺爸專門為我準(zhǔn)備的。我感激地看了看小女孩，她調(diào)皮地朝我笑了笑。
? ? ? ?吃飯時幺爸問我從哪里來？來孝兒干什么？
? ? ? ?我對幺爸說了我去云南的打算。
? ? ? ?幺爸說：去云南東川，那里有好幾百里??！
? ? ? ?當(dāng)聽我說為了“東川”的地名要到東川去時，他笑了：你這個娃兒好耍。（川話“好?！庇迷谶@里是“有意思”的意思）
? ? ? ?小女孩則眨巴著黑色的大眼睛，能看出那是一種佩服的眼神。
? ? ? ?我說出了吃完飯馬上起程的打算，小女孩有點急眼的對我說：小哥哥，今天孝兒趕場，趕完場再走吧。
? ? ? ?看著女兒焦急的樣，幺爸沉吟了一會，抬起頭望著我：明天正好有一位在我這歇夜的船老大要去那個方向，你搭他的船走吧。
? ? ? ?這個突如其來的好事令我有些手腳無措，嘴里“嗯嗯”著不知道說啥好，坐在一旁的小姑娘仿佛在替我回答：“要得要得?！彪p手拍著，一副很高興的樣子，那模樣真的好可愛。
? ? ? ?我感激地看著她，她才突然意識到在幺爸面前自己剛才有點太那個了，臉一下紅了，趕緊低下了頭。
? ? ? ?“‘幺妹兒’上午沒事你陪著小哥哥去趕場吧”，幺爸吩咐道。
? ? ? ?才七點多，街上已經(jīng)陸陸續(xù)續(xù)有人趕場來了，那些鄉(xiāng)下人背上背的，肩上挑的全是剛從地里摘的蔬菜，水靈靈的好新鮮。什么白菜、青菜、萵筍、菠菜、空心菜，尤其是當(dāng)?shù)匾环N叫作“兒菜”或稱“奶奶菜”（當(dāng)?shù)匕l(fā)音“Iai”因其形狀如乳頭而名）的，蔬菜品種豐富多樣。
? ? ? ?現(xiàn)在想想最有意思的是那里的苦瓜和黃瓜，長得和北方的完全不一個樣，全然不像北方苦瓜黃瓜綠油油的，都長的黃燦燦的。
? ? ? ?不一會兒工夫，趕場的人就擠滿了大街，雞鳴鵝叫鴨呱呱，尖聲嘶叫的豬崽，咩咩細聲的羊羔，賣山貨的、賣草藥的、賣狗皮膏藥跌打損傷壯陽藥的，賣葉子煙的，剃頭的，拔牙鑲牙補牙的......
? ? ? ?把一個場攪和的煙火氣十足。
? ? ? ?不斷有馬幫穿場而過，那銅鈴聲清脆悠揚，還有我在縣城沒有見過的背掮客，它那口敞底尖的模樣讓我心里直犯嘀咕嘀，怎么把它放下來歇口氣啊。
? ? ? ?跟在我身邊的幺妹兒好像看出了我的疑惑，說：你看到他們手里拿的那根丁字形木棍了嗎？那叫拐筢子 ，它的下端鑲有鐵杵，是用來支撐背簍歇氣的。
? ? ? ?聽她這一說，我才明白過來為什么在這“五尺道”上，有那么多錐窩，尤其是在石板路面上一個個的有拳頭大小，在雨過天晴后，當(dāng)路面干了時，那些錐窩的水像一股股小泉眼在陽光下，亮汪汪的像閃光的眼睛。
? ? ? ?在路過一個拔牙攤時，我看見那個拔牙的女醫(yī)生好面熟，正好這時她也看到了我，朝著我笑了笑，我一下想起來了，在珙縣趕場時我見過她。
? ? ? ?后來我才知道像他們這類行醫(yī)賣草藥壯陽藥狗皮膏藥的，都會趕“流流場”。比如在珙縣這個地盤上：底洞是趕1、4、7；上羅是趕2、5、8；珙縣和孝兒都是趕3、6、9。這樣算下來除了逢10沒有場以外，從一到九都有場可趕，于是他們這些人會一天不歇的跟著“場”轉(zhuǎn)，這場與場之間距離近的有二三十里，遠的有三四十路，他們就這樣一刻不停地轉(zhuǎn)，想想也很辛苦啊，不過想想這“流流場”之稱謂還真是很形象呢！
? ? ? ?在場口上的鐵匠鋪，打制好的鐮刀、鋤頭掛在迎街的墻上泛著冷光，等著農(nóng)戶們來挑選。
? ? ? ?一位帶著皮圍裙（應(yīng)該是羊皮的吧）的鐵匠師傅正在給一匹馬釘鐵掌。那匹馬被栓在一根木樁上，只見鐵匠師傅抬起一只馬蹄擱在自己的大腿上，用一把巴掌大的刀片，一刀一刀地削去蹄掌上的馬蹄甲，當(dāng)我看到鐵匠師傅狠狠的一刀刀削去馬蹄甲時，只覺得自己的腚幫子一陣陣發(fā)緊，那馬卻神定氣閑地咀嚼著跟前馬槽里的草。
? ? ? ?就在這時幺妹兒拉了拉我的袖口往一邊努了努嘴，我一看原來是一位鄉(xiāng)下人正提了一口大鐵鍋讓鐵匠大嫂給補鍋呢。
? ? ? ?那個年代鐵鍋破了需要補，銻鍋壞了需要換鍋底，所謂的“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不僅是指衣服，一切家什都是如此的。
? ? ? ?只見那位鐵匠大嫂把鍋豎在自己的腿上，一只手托著用帆布做的厚厚的隔熱墊，上面鋪了一層厚厚的草木灰，用一個帶把的小鐵勺樣的盛器，舀出一勺紅彤彤的鐵水，倒在手上的隔熱墊上，一下摁在鐵鍋的破漏處，另一只手也是拿著隔熱墊趕緊按下，就這樣一下一下的一個偌大的破鍋洞就補好了。
? ? ? ?我發(fā)覺孝兒的場除了賣菜賣雞鴨鵝和豬羊崽的鄉(xiāng)下人，還有趕“轉(zhuǎn)轉(zhuǎn)場”游醫(yī)外，孝兒本地的手藝人真不少，他們會在自己住家臨街的攤子上或在鋪面上，把自己做的皮鞋布鞋，自己用鐵皮敲打而成的盆子盤子和鐵皮碗擺在家門口。
? ? ? ?街上那個中藥鋪總是斷不了前來抓藥的，那位坐堂大夫留著齊胸的長須，即是坐診大夫，還兼抓藥，忙的時候，他的內(nèi)人就會放下家務(wù)活，出來幫忙。那一面墻的藥櫥全是密密麻麻的藥柜，只見她看一眼處方上的藥，頭也不抬地就把手伸向了需抓藥的藥柜。
? ? ? ?尤其是鋪面門口的那副“但愿世間人無病，寧可架上藥生塵”，道出了醫(yī)者仁心，令人感慨。
? ? ? ?在橋頭上我終于看到了那位彈棉花的師傅了，是一個年輕的小伙子，只見他肩背一張大大的弓，左手掌弓保持弓的平衡，右手握著木槌，“嘭嘭嘭”有節(jié)奏地敲打著弓弦。滿屋子都是飛舞的棉絮，只見那小伙子的頭發(fā)，眉毛和全身都被飛揚的棉絮染白了。大概是看到我和幺妹兒那副呆呆的看相，他停下手中的活，朝著我們笑了笑，對我說：“小伙子要不要試試？”，我忙搖搖頭拉著幺妹兒轉(zhuǎn)身走了。
? ? ? ?午后的陽光，灑在石板路上，我看到了路邊石坎跟前那些倚坎歇氣的背掮客們，看到了他們?nèi)绾伟压阵嶙哟猎谀切╁F窩子里，支撐著背上的背簍，倚靠著背簍歇氣。
? ? ? ?他們這是把四川的鹽巴、棉紗布匹、白酒、土特藥材、小百貨、鐵農(nóng)具等運到碼頭裝船再載船上行，輾轉(zhuǎn)運住云南。
? ? ? ?夕陽西下，停泊在孝兒碼頭的那些船只在河水中搖晃，那些搭在船上的跳板，挑夫或挑或扛正往船上運貨，那是從孝兒轉(zhuǎn)運的賃物。
? ? ? ?有的則從船上往船下卸貨，那是從上江或下江運來、需要在這里通過旱路往外運的貨物，
? ? ? ?那條連接在船上的跳板在搬運工的腳下顫動著。他們挑著那么重的貨物，扛著那么沉的包件，能健步如飛地在那獨木橋一樣的跳板上跳躍，讓人不由心生佩服。
? ? ? ?那搬運工跑動的身影、搖晃的船只及蕩起的波浪、拍打著河岸的波浪、還有晚風(fēng)、晚霞、歸鳥和那些上下船的浪跡天涯的羈旅者......所有的這一切一切，在如血殘陽的映墊中形成了一幅動人的畫卷。
? ? ? ?碼頭那些背掮客正忙碌著往背簍里裝著各種貸物；挑夫們則把卸下的貨或挑或扛的運到街口，還有一隊隊的馬幫候在那里等著裝貨呢。
? ? ? ?對這些挑夫們來說，沒有比上下碼頭都不跑空更讓人高興快樂的事了。
? ? ? ?那天就讓我見識了他們興沖沖的樣，剛把從船上卸下的貨轉(zhuǎn)交給馬幫，又從馬幫那里挑回了運到船上的貨物。
? ? ? ?在我們眼里，這些下苦力的挑夫們，那些沒有閑下來的“苦”，正是他內(nèi)心的希望，因為從那些“苦”里生發(fā)出來的正是他們妻兒的溫飽生活。
? ? ? ?那天幺妹兒就這樣一直陪著我，暮色中我看到了她清澈眸子里的那抹夕陽。
? ? ? ?我們默默地走到場口，那是一條通往遠方的“五尺道”，
? ? ? ?于是在大山的那邊，我看見了那些馬幫，背掮客匆匆的行進步伐，看見那些疲憊然而歡快的身影走進歲月的深處。
? ? ? ?——待續(xù)
[歲月深處] 李東川攝
? ? ? ?那天我們就站在這條茶馬古道上，目送著那些背掮客手持拐筢子背著沉重的尖底背簍走向了遠方走進了歲月深處。
2025年12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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