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孔慶普)
【追憶一座城市【129】北京啊北京,聽親歷者說老城墻是怎樣拆除的?
作家/沈 學 印 主播/河清海晏
這里說的親歷者叫孔慶普,他是北京老城墻拆除厄運期的見證者和執(zhí)行者。
對孔慶普來說,一生中最痛苦的事有兩件,一是文革期間的批斗受辱,做思想檢討;二是上世紀50年代讓他主持拆除北京城樓。“特別是拆除我剛剛修繕過的城樓,違心地安排拆除施工計劃,含淚指揮施工,這是別人不可能體會到的極其痛苦的事情。”
孔慶普,1928年生于河北高邑武城村,1945年考入北大工學院土木系,后上清華大學。1950年分到北京市建設局,負責北京城墻、城樓、牌樓、門樓等古代建筑及橋梁修繕與管理工作。1997年退休。
孔慶普兒時生活在北京,住在什剎海羊角燈胡同?!霸簝?nèi)靠西墻有一棵棗樹,樹下有一個不大的魚缸,養(yǎng)著幾條金魚”。兒時的什剎海一到夏天開滿荷花,紅的白的分不同區(qū)域。站在銀錠橋向西望,可以看到遠處青色的西山。隔了這么多年回頭看,老北京的景致仍然歷歷在目。
孔慶普說:“從1952年拆除西便門開始,到1958年拆完永定門,我先后主持拆除甕城9座、城樓11座、城臺12座、城門箭樓9座、箭臺12座、城門閘樓1座、城角箭樓3座?!蓖獬堑某菈统情T拆光了,內(nèi)城南面的城墻、城門也拆了大半。這些城樓中有6座是他剛剛修好的,包括阜成門和東直門。剩下的內(nèi)城城墻,在60年代修地鐵時也被拆除殆盡。到1969年已有600年歷史的北京城墻基本掃平,僅剩下正陽門城樓及箭樓、德勝門箭樓和東南城角箭樓及以西和以北的一小段城墻。
回憶這些被拆掉的北京老城墻時孔慶普說:如果老城墻沒被破壞,那今日將是何等的絢麗?
他承認,這是一段讓人痛心的歷史,像一塊不敢再去揭開的傷疤負在身上不能自己……
從1368年起,歷經(jīng)明清兩代北京城墻基本成型,至民國時期整體布局依然得以保存。新中國成立初期,政府也對舊城進行了考察修復工作。但自1953年起,首都開始大規(guī)模實施交通改善工程,城墻、城門、牌樓成為“障礙物”。一度主持修復工作的孔慶普,又被告知“拆!”。
孔慶普正是在這時成為拆除北京老城墻及城門厄運期的見證者和執(zhí)行者。他的兒子說,一提到這個話題老人的腦子滿滿都是一座城?!澳銌査衔绯粤耸裁?,他記不住??蓭资昵暗氖?,什么都記得,那些人名一串一串沒有漏的”。
孔慶普與這座城的關系,曾有過一段讓他自豪痛快的好時光。1951年周恩來指示給北京市撥款15億元用于修繕城樓,經(jīng)測算剛夠修繕七座城樓,這是對孔慶普的極大鼓舞。于是便有了對阜成門城樓、安定門城樓、安定門箭樓、德勝門箭樓、東便門城樓和箭樓修繕工程的相繼開工??讘c普說:“那時候沒電話,助手也少,6個點又要兼顧。我就騎著自行車在幾個施工點來回竄。沒有固定路線,有時還會忘記時間,但是不覺得累?!?。
阜成門修繕竣工時,孔慶普賦詩寫道:“城樓箭樓施修繕,結構形式未改變。內(nèi)外完整渾然新,美麗壯觀民稱贊”。這是他的習慣,每考察一座古橋,修繕一座城樓,就要寫詩一首。但從1952年起,這種紀實詩在他的本子里漸漸少了。
原來是他接到了“城樓修繕工程”變成拆遷命令的通知。
在孔慶普記憶中,自己身邊所有人,從技術工人到老局長,再到時任北京市市長,都對這一指示不理解,但又無可奈何,“拆”的強硬政策還是層層傳達下來。他又被推上主持者的位置。也就是從那時起,“拆”成了孔慶普與這座城關系的另一面人生。拆除工程期間,孔慶普一直很少再寫過紀實詩。直到拆到阜成門,他忍不住再記:“城樓修竣四年半,奉命拆除違心愿,含淚安排施工序,指揮施工不忍看”。就是在這樣的命運反復煎熬中,孔慶普歷練成為一位功夫扎實的技術專家?!拔母铩逼陂g,他因專業(yè)技術過硬被打成“資產(chǎn)階級反動技術權威”,幸好寫有紀實詩的日記本被妻子燒掉,他留下的城樓拆除副稿得以幸存,在“文革”后悉數(shù)歸還,浩劫中人心和畫稿都躲過一劫。
城事無盡,追憶未完。仍顯苦難之中從容與達觀。
這些年孔慶普的著作《中國古橋結構考察》《北京志·橋梁志》《北京城樓與牌樓結構考察》《城:我與北京的八十年》等及他參與的《北京老城門》圖書相繼出版。每有新書到手,他都對熟知的每一座老城門、每一張老照片都一一做了匯總。他也深知,有些東西消失了就不會再回來,就如在“文革”期間被“造反派”抄走失去的五六百張老城墻、老城樓、老牌樓和古橋照片,以及他在古城墻、古城樓上的合照,再也不會再看到了,只能在情感深處的記憶中遙想這些寶貴的歲月留痕了。
(2025年12月6日于伊春林城“悠然居”居所微信同號1303968006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