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師眼中的“宴長沙”
黃海洋
清晨七點半,我夾著公文包走出小區(qū),經(jīng)4號地鐵轉(zhuǎn)1號地鐵,從培元橋地鐵出口匯入走向湘江邊的人流。作為一個在長沙執(zhí)業(yè)的律師,律師職業(yè)要求我用證據(jù)和邏輯說話,看待一切都要像審視合同條款般冷靜,幫人打官司要像“雞蛋里挑刺”一樣找辯點。但這座城市,卻總讓我那些冷靜的詞匯——權(quán)利義務(wù)、因果關(guān)系、事實依據(jù)——顯得有些單薄。它更像一份沒有固定條款的邀約,一場盛大而流動的宴席,我叫她“宴長沙”。
我的律所在萬達廣場的高樓里。從五一廣場地鐵口出來,會經(jīng)過一條總飄著混合香氣的小巷。粉店的白氣混著油炸糖油粑粑的甜香,毫無顧忌地涌過來。穿校服的學生、趿著拖鞋的大爺、妝容精致的白領(lǐng),都擠在同一個攤位前。老板娘記得熟客的口味,手上動作快得像在表演,嘴上還能和排隊的張姨聊昨晚的麻將牌。我曾試圖用“服務(wù)合同的無名合同屬性”或“即時履行的交易習慣”來詮釋和拆解這一幕,卻發(fā)現(xiàn)最貼切的形容,或許是隔壁桌兩個嗦粉大哥用長沙話吼出的那個字:“熨帖!”那是一種被生活穩(wěn)穩(wěn)接住、妥帖安放的踏實感、安逸感。
上午的第一個客戶,是來咨詢創(chuàng)業(yè)股權(quán)糾紛的年輕人,貌似為來長沙創(chuàng)業(yè)的“背包客”。他眼里有血絲,但說起他的“小破公司”和那個“絕對能改變點什么”的創(chuàng)意時,光芒灼人。他遞給我的商業(yè)計劃書封面上,印著“夢想合伙人”幾個字,個體戶的名稱叫“某某的破店”。我為他梳理著同股不同權(quán)架構(gòu)的法律風險,條分縷析,像在拆卸一枚精密又危險的零件。他頻頻點頭,最后卻笑著問我:“黃律,您說,在長沙,是不是就算失敗了,也還有一碗粉可以重新開始?”我愣怔了一下,竟無法從任何法典里找到駁斥他的依據(jù)。這座城里,經(jīng)濟孵化器與長沙米粉店并肩而立,融資路演的PPT和夜宵攤的劃拳聲交替響起,失敗似乎真的不那么面目猙獰。它被一種巨大的、暖烘烘的市井氣托著,緩沖了墜地的力道和沖擊。
午休時,我喜歡走到律所落地窗邊俯瞰。橘子洲頭靜臥江心,岳麓山青黛如屏。視線下拉,則是湘江中路螞蟻般穿梭的車流與人潮。我朝東南遙看到IFS樓頂,立馬能想像到黃興路步行街排隊買茶顏悅色、黑色經(jīng)典的蜿蜒長龍,網(wǎng)紅打卡的潮流像湘江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的“小伙”女助理,有時候也像外來的游客,常會在晚上加班后,跑去“不入潮宗門,不到長沙城”拍一張霓虹燈下的背影。我曾覺得這網(wǎng)紅經(jīng)濟有些虛浮,直到有一次,我為一家瀕臨倒閉的老字號糕點店處理租賃合同糾紛。店主是位老師傅,他說:“大律師,我不懂網(wǎng)紅,但我知道,只要還有人愿意來我門口拍張照,聞一聞老味道,我這爐火就熄不了,還會長久燒下去?!边@一刻我忽然明白,那追逐光影的熱鬧,那到處安放的青春,或許也是經(jīng)濟生命力的一種證據(jù),是這場長沙城宴席上,最新鮮熱辣的一道佐料。
律師一天的工作,常常在閱看案卷、起草文書、交鋒辯論中緊繃地度過。夜幕垂落,華燈初上,長沙的另一種叫“腳都”身份開始蘇醒。有朋自遠方來,同事有時會約著去“放松一下”,目的地常是再不遍布街巷的足療店。好不容易找到一家,燈光柔和,藥草香氣氤氳。技師年輕卻手法老道,從腳底的反射區(qū)開始,力道透過皮膚,滲入奔波了一日的筋骨。在這略顯私密的靜謐里,緊繃的神經(jīng)像浸入溫水的茶葉,緩緩舒展、躺平。旁邊床位的,或許就是白天在工地上吆喝的漢子,或是寫字樓里正襟危坐的員工。此刻,我們的身份都只是將一身疲乏暫時卸下的普通人。耳邊是細碎的流水聲與低語,窗外隱約傳來夜市鼎沸的人生。我想起法律書中關(guān)于“身體權(quán)”的界定,在此刻具體為一陣酸脹過后的通泰舒坦。這“腳都”的美譽雖巳是過去時,但足療按摩滋養(yǎng)的何止是足底,更是無數(shù)被生活磨損的、需要片刻修復(fù)的身心和靈魂。
夜色漸深,我沿著潮宗街慢慢走回去,還要檢查一下明天要去法院開庭的案件材料。酒吧的音樂震耳欲聾,夜市攤主在火光顛勺中揮汗如雨,散步的情侶共享一杯奶茶,流浪歌手的吉他聲嘶啞卻真誠。這一切聲響、光影與氣息,混雜成一片溫暖的喧囂和鼓噪。作為一個律師,我習慣了在寂靜中思考,在喧鬧中冥想,在規(guī)則中為當事人尋找辯護路徑。而長沙,這座巨大的、永不散席的宴,它最核心的“幸福條款”,似乎就藏在這份理直氣壯的喧騰與自在里。它不承諾人人都有車有房、有錢有權(quán),但它慷慨地提供了無數(shù)個“此刻”——一碗粉的慰藉,一次足底的放松,一場創(chuàng)業(yè)的癡狂,一張打卡的笑臉。它用一種近乎寵溺的煙火氣,接納著每一種人生狀態(tài),消解著焦慮的硬度。在長沙,你很少見到行色匆匆、神色焦慮的年輕人。
回到律所辦公室,攤開為開庭準備的案卷。樓下的煙火氣,透過窗縫,絲絲縷縷地滲進來。我想,明天我依然會用最嚴謹?shù)姆ㄑ苑ㄕZ,去為我的當事人爭取權(quán)益。但心底某個地方,已悄然被這座城市修改了“司法解釋”。幸福或許并非遙不可及的判項和裁定結(jié)果,而是這鮮活滾燙的當下,是這場你我皆在席上、悲歡相通的人間盛宴。而長沙,這位慷慨好客的“東道主”,它的法典,就寫在每一盞溫暖的燈火里,每一聲悠長的吆喝中,每一張被生活燙過卻依然舒展的笑臉上。其實幸福很簡單,無憂無慮,無病無災(zāi),這才是我們長沙人的生活真諦。
作者簡介:黃海洋,曾在部隊服役13余年,當過軍醫(yī);轉(zhuǎn)業(yè)后從事18年政法、紀檢監(jiān)察工作,歷經(jīng)省市縣鄉(xiāng)四級黨委政府。曾在國家級、省市級報刊發(fā)表過一些文章,曾為湖南日報、長沙晚報業(yè)余時事評論員?,F(xiàn)為專職律師和高級健康管理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