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沉的“送塘溫泉”
文/何能愛
送塘大橋
每當我聆聽著名歌唱家張也演唱的《東江湖上擺歌臺》那優(yōu)美動聽的歌聲，就會想起沉睡在煙波浩渺的東江湖底下那口溫暖如春的“送塘溫泉”。溫泉距我老家約八里遠，位于送塘村資興江邊，古時侯，文人墨客將此溫泉稱為“溫泉澡雪”并被列為資興古八景之一。它是資興舊市及周邊人民心海中的一塊溫潤潔凈的圣地，也是家鄉(xiāng)人民一處幸福溫馨的港灣。據(jù)《興寧縣志》記載，宋代著名詩人、郴州知府阮閱曾親臨送塘溫泉洗浴并題詩贊曰：“誰將炎熱換清涼？可使澄泓作沸揚。從賜驪山妃子浴，人間處處重溫湯?！庇纱恕皽厝柩敝奥暶h揚。
溫泉前的小河
我第一次“洗湯”是兒時坐父親的“馬馱馱”去的，一同前往的還有我哥。雖然已經過去了半個多世紀，但“送塘溫泉”及“洗湯”的情景仍然歷歷在目。
沿著資興江北行，清澈的河水、遍野的花草，快樂飛翔的小鳥……風景如畫，清秀宜人。一路上，父親給我們介紹沿途的歷史，講“天下奇觀”的典故。哥哥則考我腦筋急轉彎。說笑間，來到臨江一座霧氣繚繞的石山前，河邊立著兩個簡易的亭子，池中一股霧氣向上升騰。父親告訴我，那就是送塘溫泉。
送塘溫泉池子
我高興得從父親肩上跳下來，飛跑過去，來到更衣亭。只見臨江一面立著很高很險峻的石壁，幾棵不知名的樹頑強地從石縫中向上生長，石壁下方天然冒出一個幾米見方的豁口，豁口中有一用青石圍成的湯池。湯池邊的石板上有人為用石頭鑿的一條條淺淺的槽。父親笑著說第一次洗溫湯要用鼻子去刮，以便長記性。進去不要洗得太久，否則會頭暈。湯池臨江的一邊有出水口，靠出水口邊豎著高矮不一的幾塊石條，專門供人擦背用，有去污、刮痧之功效。此時湯池里已經擠滿了人，有坐著搓身的，有站著擦背的，有躬身洗刷的，還有的干脆躺在青石板上來回擦背，周身通紅，看得出，非常愜意開心。
我三下五除二脫掉衣褲，赤身裸體來到湯池邊，一股象尿騷的味道撲鼻而來，還未下湯池，我就感到有點暈暈乎乎?！澳鞘橇蚧俏?，此處石頭里含有硫磺礦物質，流出來的水就產生了熱量，也就有了這股難聞的怪味?！备绺绺嬖V我，讓我放心洗。“不是的，是地下有一位長老日夜不停地燒水，供勞累了一天的人們隨時洗浴。”池里一位長輩幽默地朝我開玩笑，引得滿池的人捧腹大笑。狹小的湯池里擠滿了赤條條的父老鄉(xiāng)親，大家坦誠相見，拉家常、話收成，其樂融融，溫馨感人。
首先擠到湯池的進水口邊，一股熱氣騰騰的泉水從石壁中汨汨涌出，流出的水很熱，恐怕有四五十度，硫磺味又重，洗不了多久，就感到頭暈暈乎乎。我趕緊爬出來坐到臨河的青石板上吸收新鮮空氣，邊搓邊洗，稍一用力，身上竟搓下一條條的“淤”來，湯池水面也飄浮著一層白白的“淤”，好在有出水口，飄浮的淤泥被很快流入河里。河邊長有肥美的水草，五顏六色的魚兒在水草間穿梭嬉戲，好一幅人與自然共生的優(yōu)美畫面。此時，有健壯的后生哥從湯池中跑出去，躍入河中“打泡子”（游泳），游一段時間又回來泡湯，泡一陣又出去游一會，周身紫紅，舒服愜意。我想，這一冷一熱，一張一弛，能緩解疲勞，去污祛病，健體強身。驚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感激上蒼為百姓提供了一個消除疲勞、強身健體的好地方。
洗了近一個小時，身上洗得通紅通紅的，酸麻疼痛的肩膀不疼了，被跳蚤叮得奇癢的皮膚也不癢了，全身舒服極了。但感覺頭也越來越暈乎，肚子也咕嚕地造反了。堅持把里衣里褲和襪子洗干凈，用汗巾一捆，我們父子仨才依依不舍地打道回府。走了二三里地，手還是紅紅的，腳還是紅紅的，臉也是紅紅的，身子是暖暖的，精神是抖擻亢奮的?？啥亲郁[里更起勁。父親帶我們從攔河壩上經過，前往上坊一位親戚家蹭飯，酒足飯飽后才高高興興回家。
回家路上，父親告訴我：聽老輩人講，這口溫泉是一位神仙為拯救當?shù)匕傩斩粝碌?。在很久很久以前這里遭遇了一場嚴重的旱災，河水干涸，莊稼顆粒無收，百姓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神仙得知了這個消息后，便施展法術，在資興江邊打出了這口溫泉。溫泉的水滋潤了大地，讓莊稼重新煥發(fā)了生機，百姓們解決了溫飽問題。從此，這口溫泉便成了家鄉(xiāng)人民心中的神圣之地。
父親還說起了當?shù)亓鱾鞯牧硗庖粋€版本：原來送塘溫湯是有兩個湯池的，一個供男的洗，一個供女的洗。但由于個別不知廉恥的男人竟跑到女湯池傷風敗俗，一天突然電閃雷鳴，雷公把女湯池炸塌了，那對狗男女也命歸黃泉。從那時起，早晨、上午湯池是女人們的天下，下午、晚上湯池成了男人的世界，相安無事，約成俗成。我雖年紀小，但從父親講的民間傳說中讓我對家鄉(xiāng)這口溫泉有了敬畏之心，感悟了“壞事做不得，做壞事會遭報應”的道理。
“溫泉澡雪”彰顯出激濁揚清的正能量也深深激勵家鄉(xiāng)人民“克己慎獨，守心明性”，安居樂業(yè)，風清氣正。榮獲最高人民檢察院頒發(fā)的“為檢察事業(yè)作出了貢獻”獎章的優(yōu)秀檢察官何先緒前輩、全國優(yōu)秀人民警察何林平就是最杰出的典范。
父親還告訴我：溫泉旁邊的中家坊村，明朝出了一個叫歐瑄的大名人。他自幼發(fā)奮讀書，每天天不亮就步行到十多里外的厚玉楊林村一家私塾讀書，酷暑嚴寒無阻，最后考取了功名，中了進士，從縣官一路高升做了二品官員（四川布政司右參議，相當于現(xiàn)在的省長）。鼓勵我也要好好向家鄉(xiāng)先輩學習，發(fā)奮讀書，做對社會有用之人。父親的諄諄教誨讓我牢記在心。
長大后，每年冬我都會去送塘洗溫湯過年。后來在外讀書、參加工作后，每次回家都要和家人及朋友去送塘泡溫湯，“送塘溫泉”成為我對家鄉(xiāng)最眷戀的鄉(xiāng)愁。
家鄉(xiāng)文人何道榮先生對送塘溫泉也是贊不絕口，他滿懷深情地作詩贊曰：
“勝跡清華舊，溫泉此地奇。
谷寒湯沸鼎，波暖滑流脂。
玉瀝蒸炎井，丹砂浴上池。
愿分靈液潤，四境洗瘡痍?！?/p>
多少年來，暮名來“送塘溫泉”洗湯之人絡繹不絕，這里成為家鄉(xiāng)一張響亮的名片和亮麗的風景。
遺憾的是，1986年8月2日，東江水電站關閘蓄水，這口造福了上千年的溫泉連同周邊的村莊和田垌都被淹滅于湖底，舊市人民揮淚告別了世世代代繁衍生息的可愛家園。那些年，后靠和移民搬遷的村民真是太苦太難了：無田無地，無水無電，無糧無錢，生活比移民前一落千丈，連購買指標糧和孩子上學的錢都無力支付。但困難沒有難倒他們，他們以自已的忠誠與擔當、愛國與奉獻，不等不靠，自力更生，開拓前進，把一個個荒山野嶺變成了一座座金山銀山，把一處處窮鄉(xiāng)僻壤改造成一片片肥田沃土。一些移民戶在當?shù)芈氏瘸蔀榉N糧大戶、農業(yè)產業(yè)轉型的帶頭人、當?shù)亟洕l(fā)展的領頭羊。涌現(xiàn)了水果大王、省勞動模范吳慶英等先進典型。移民的生活也得到極大改善。成為全國移民的先進典型。
經過三十多年的艱苦奮斗，如今的東江湖已成為5A景區(qū)，造福人民。湖內絢麗多姿，氣象萬千。湖邊瓜果飄香，蓬萊仙境。庫區(qū)人民用自己的雙手托起、繪就了南國明珠，為造就一個更加光輝燦爛的資興立下了不朽功勛。
看到如此美景，我覺得家鄉(xiāng)人民真是崇高偉大！他們舍小家為國家，淹一口小溫泉，換來大美南洞庭，其優(yōu)秀的傳統(tǒng)文化和偉大的移民精神將載入史冊，與世長存。
如今知道這口溫泉的人并不多，但它依然靜靜地趟在東江湖底，黙默地散發(fā)著溫暖與魅力，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會有更多的人發(fā)現(xiàn)它的存在，感受到它的神奇和美麗，潛入湖底，與這口神秘的溫泉來一場親密的接觸，感受大自然的神奇和力量。我還期待，將來科技進步了，經濟發(fā)達了，有朝一日，將這口溫泉開發(fā)利用，讓它重現(xiàn)昔日舊市的美景，造福更多的人民。
故鄉(xiāng)永遠是我的根和魂，故鄉(xiāng)的溫泉也成為我心里揮之不去的濃濃鄉(xiāng)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