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鏡子
文/葛建民(浙江)
它不照
只裝
早上裝半個荷包蛋
蛋黃晃晃的
像沒說完的話
裝木梳上纏著的
碎頭發(fā)
和一團(tuán)想溜走的熱氣
中午它會彎
把吵架聲壓扁
貼成墻上的影
摔門響折三折
塞進(jìn)桌角的疤
雨突然砸窗戶時
它接住一整片
歪掉的天
夜里它軟下來
讓燈光在邊上化開
讓皺紋淌成河
它不再管
誰在哭誰在笑
只等著所有熱乎氣
慢慢沉下去
變成均勻的銀
直到有天你看見:
那些它沒照見的
暗角落
都長出了溫潤的繭
所有扎人的東西
躺在它水底
幽幽地亮——
原來閉著嘴裝下
比睜著眼照亮
更像幸福的樣子
茶思
文/葛建民(浙江)
陶壺坐在火上
水開了,發(fā)出呼嚕嚕的聲響
像誰在夢里含糊不清地說話
蜷縮的葉子
被滾水燙了一下,這才肯松開自己
像拆開一封壓在箱底的舊信
字跡洇開,露出南方濕漉漉的背脊
霧氣漫過杯沿的時候
恍惚看見有人走過來
褲腳還在滴水
總有些什么在焙火里變了性子
比如月光,被揉得皺皺巴巴
比如雪水,終于在瓷杯里睡踏實(shí)了
而我的舌尖頂著一粒
還沒化開的苦澀
是醒著的
茶葉在水里豎著漂
像家族里那些硬骨頭的名字
不肯輕易躺下
肯沉底的,都是想通了的
松開手,把一輩子
都交了出去
我盯著水面
那是另一個我
不說話,也不怎么動
直到茶水涼透,結(jié)出一層白膜
直到有人推門進(jìn)來
帶走了那一屋子
散不掉的熱氣
(最后一口喝下去
屋里暗了下來
空杯子留在桌上
等一場雪
或者,等下一次水開)
考夢
文/葛建民(浙江)
又是那個夢。
幾十年了,
還是老一套。
卷子發(fā)下來,
上面的字全認(rèn)識,
連在一起,
就成了天書。
明明記得老師在黑板前講過,
可現(xiàn)在,
腦子里比黑板還干凈。
筆在手里轉(zhuǎn)了好幾圈,
怎么也落不下去。
最要命的是那個聲音,
“還有十五分鐘!”
周圍開始有動靜了,
有人翻卷子,
有人站起來交了。
那種嘩嘩的聲音,
聽得人心里發(fā)毛。
空蕩蕩的教室里,
好像就剩我一個,
對著一張白紙,
發(fā)愣。
急啊,
急得想喊,
想把這破卷子撕了——
猛地一下,
醒了。
窗外天剛蒙蒙亮,
我摸摸額頭上的汗,
看著天花板,
長出一口氣。
真好,
這輩子,
再也不用交卷了。
歡喜
文/葛建民(浙江)
晨光爬窗臺時,
你正數(shù)著清茶漾的漣漪,
一圈,兩圈——
像沒寄出的信里,
忽然蹦跳的省略號。
風(fēng)把晾衣繩壓彎,
襯衫們跳著踢踏舞,
你的影子,
悄悄蘸了蜜,
在斑馬線上踩出軟糖印。
若要給歡喜下定義——
大抵是電梯門開時,
那顆搶先蹦出去的,
是我的紐扣。
夕陽的韻腳
文/葛建民(浙江)
橘光漫過礁巖的掌紋
碎成咸澀的光斑
歸帆蘸著暮色,在浪尖
寫下半句未涼的心事
云絮輕鋪,給遠(yuǎn)山描道銀邊
歸鳥馱著殘溫掠過天際
潮聲疊著沙粒的呢喃
把白晝的倉促輕輕收起
晚風(fēng)拂過,洗去浮塵
唯有鹽粒記得那抹暖
余暉沉落的軌跡
是歲月埋下的伏筆
每道浪痕都是韻腳
押著時光的回甘
2025.10.30
風(fēng)的訣別
文/葛建民(浙江)
最后一次撫過窗欞
卷走枯葉與余溫
門軸吱呀——
是沒說盡的停頓
不纏指尖,不逐云影
撞碎蛛網(wǎng)的牽絆
向荒原奔去
每一粒沙都是決絕的腳印
吹滅殘燈的剎那
與昨日的自己
拆成兩股風(fēng)
太多不容易
文/葛建民(浙江)
(題注:半生磨平棱角,半生攥著牽掛,那些咽進(jìn)日子里的難,終成護(hù)佑家人的暖)
老花鏡 錨住藥名
藥片 壓住 陰雨天的潮悶
菜市場的晨光里
零錢 攥出溫度
帶泥的鮮綠 是孫輩的甜
兒女的“放心”
抵不過 深夜 亮著的燈
想起他們攥著獎狀 跑過筒子樓的年
舊照泛著柔光
薄薪掰三瓣 暖透歲月
灶臺的煙火 漫過清貧的檐
霜色 染了青絲
背脊 彎成 渡人的橋
卻始終 朝著 家的方向
那些沒說的難
凝在紋路里
釀成——
藏進(jìn)三餐 裹著叮囑的 溫柔
個人簡介:葛建民,筆名逸竹軒,浙江省金華市人,退休老人。熱愛文學(xué)、書法和聲樂,閑暇時揮毫潑墨、吟詩作賦、放聲高歌。作品曾在西海文學(xué)網(wǎng)上發(fā)表《想你的時候》《夢見鏡子》等詩詞,也有《秋韻》等漢俳詩收錄于華東漢俳詩/微詩社。華夏思?xì)w客詩詞學(xué)會名譽(yù)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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