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南的初雪
將大明湖抹成宋畫
焦麗蘋
濟南的初雪，來得很溫吞。先是一陣霰，窸窸窣窣，叩著殘葉，像遲疑的問候。待你側(cè)耳，它已化了，變成更密的、濕潤的冰晶。然后，才紛紛揚揚地翩然登場。整座城于是屏息，繼而滿足地呵出一團白氣——一個“濟南府”，便在這溫柔的氤氳中，活了。
雪，最懂留白。它只給黑瓦勻一層薄粉，屋脊的線條便溫潤如夢境。替垂柳的枯枝鑲上銀邊，千萬條便成了宋畫里美人未攏的、閃著冷光的發(fā)。世界靜下來，那靜是蓬松的，將市井聲吸納成模糊的底噪，安穩(wěn)如囈語。
這時節(jié)，人是坐不住的。那雪有一種潔凈的魔力，將平日蜷在暖氣與屏幕前的魂靈，溫柔地、不容分說地一一召喚出來。你看吧，大明湖畔，已是人影綽約了。人們裹著各色的羽絨服等服飾在素白里跳動，宛若不小心滴落在宣紙上的點點彩墨。而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從亭臺廊榭間自然流出的身影——穿著宋制衣衫的姑娘與少年。素雅的褙子，沉靜的直裰，他們在覆雪的遐園石徑、九曲橋頭緩步而行。雪花沾衣即化，只留濕痕如時光之吻。他們并無扮演的刻意，只是那衣裳所含的從容古意，被漫天雪幕悄然喚醒，成了這幅水墨長卷里最靈動也最和諧的題跋。宋朝并未歸來，它或許一直住在湖山的呼吸里，等待著這一場雪，便步入當(dāng)下，與你照面。
為赴這場約，我亦將自己裹得里三層外三層——呢大衣套衛(wèi)衣，帽子疊戴，圍巾纏到下頜處，將口罩遮住一半，背包往身后一甩，再拿連帽的雨衣一罩，得！直接沒脖子了。背影那叫一個虎背熊腰，側(cè)影妥妥的一個“劉羅鍋” ，渾身上下只露倆眼，造型賽過科幻片里的神秘特工。
我家先生笑我是“自毀形象”。我振振有詞：“這叫為藝術(shù)獻身！雪景負(fù)責(zé)美，我暫時負(fù)責(zé)‘丑’，心甘情愿！”這身偷地雷似的裝束，雖不雅觀，卻替我牢牢鎖住了暖意，讓我能在風(fēng)雪交加的嚴(yán)寒中長時間逗留，心無旁騖地隨意溜達，安心賞景、拍照、錄像。
走近湖邊，才知何為造化丹青。
昔日漾漾的大明湖碧波，此刻收束成一塊巨大的、溫潤的蒼玉。水面并不結(jié)冰，只浮著一層乳白的、裊娜的蒸汽，如夢似幻。遠岸的亭臺、枯樹、殘荷，皆在這水汽中淡去，化為宣紙上洇開的淡墨，邊緣柔和，若有若無。世界在這里失了焦，卻又在另一種意義上，清晰得直指人心——那是種宋畫里的清晰，不求形似，但求一片空濛的意境。
忽然，“嗤”的一聲輕響，劃破這份靜謐。只見幾只鸊鷉，灰褐色的小巧身影，如靈動的梭子，從近岸疾掠而來，拉出一道筆直的水痕。它們時而猛子扎入水中，只留一個圓圓的尾羽翹著；時而又踩著水“站”起來，雙蹼在水下急劃，身子便在水面滑行一段，旋即滑翔出一道對稱的水波紋，那憨拙又精靈的模樣，引得岸邊一陣參差的雀躍聲不斷。它們才是這湖中真正的主人，短促清亮的鳴叫像玉珠濺落，天籟般悅耳。湖面被它們點出一圈圈漣漪，慢慢地蕩漾開去，與緩緩降落的雪花，一上一下，應(yīng)和著天地間最本真的舞蹈。
立在湖畔，人容易恍惚。雪落進眼眸，帶來冰涼的清醒；而你凝望的身影，或許也正落入他人的風(fēng)景。于是，看與被看，在此刻模糊。那些著宋服的青年，奔跑的孩子，乃至我這般臃腫的看客，都成了畫中一筆。時間仿佛被雪折疊，依稀看見易安曾在此踽踽獨行，而眼前掠過的素色衣袂，又讓你覺得那縷詞魂從未遠離。這已不是地理的湖，而是一座時光的湖，文化的湖，每一片雪都是對千年過往的溫柔叩問。
暮色四合，雪勢漸歇。夕照掙扎著給萬物鑲上最后一道金邊，這場盛大的穿越，悄然落幕。雪地上，不時遇見一個個大小不一、造型有別的雪人，不由地停下腳步，蹲下身來仔細端詳，說句悄悄話，然后“咔嚓”定格美好。路上，有人揣著手，信馬由韁地溜達，四處張望；有人張著手，步履像企鵝一樣滑稽，一步三回頭，行行攝攝。都是一樣的意猶未盡，緩緩歸家。
路燈亮起來了，散發(fā)出一團團橘黃色的暖光。雪，終會化；足跡，會消失；華服，亦會被收起。明天，城市依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但在這里，在大明湖畔，總有些什么被留下了。是肺腑間清冽如洗的空氣，是心頭上那片被雪擦亮的寧靜。這場雪教人懂得，生活再忙，世界總會為你安排一場停頓，讓堅硬暫時柔軟，讓匆促學(xué)會流連。它，以最冷的姿態(tài)，贈與你最暖的慰藉——讓你在古老的詩意與鮮活的當(dāng)下之間，認(rèn)出自己那顆依然會為之輕輕顫動的靈魂。
這，便是濟南的雪了。它悄然而至，默然而逝。卻讓這座城，和城中每一個被它撫摸過的人，都蓄下了一汪潔白的、關(guān)于美與時光的深潭，足以映出來年春日的第一縷漣漪。
【作者簡介】
焦麗蘋，筆名流蘇。中國散文學(xué)會、中國金融作協(xié)、中國金融文學(xué)藝術(shù)社、山東省作協(xié)、山東散文學(xué)會、濟南市作協(xié)會員，齊魯晚報副刊青未了簽約作家，山東省"老年閱讀推廣大使"。出版散文集《走在春天里》《愛情是款化妝品》兩部。獲全國金融文學(xué)大獎賽、青未了散文大賽、青未了金融散文大賽、齊魯悅齡杯、泰山杯征文大賽和山東省攝影短視頻大賽等獎項。作品散見《經(jīng)濟日報》《農(nóng)民日報》《中國金融報》《少年文藝》《齊魯晚報》等報刊雜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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