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過 洛 陽 橋
作者：周葵
泉州洛陽橋原名萬安橋，屬于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它始建于北宋皇祐五年（1053年），竣工于嘉祐四年（1059年），歷時六年。對于這座古老的石橋，我是久慕其名，今日能親眼目睹它非同一般的風采，從橋的北頭走到橋的南頭，實乃三生有幸。
遠觀洛陽橋，只見它靜靜地臥于綠島碧水之間，仿佛一條白色的巨蟒，靜臥波濤之上，任波濤洶涌，悠然泰然。
洛陽橋頭有一宛若滿月的巨鏡，其色亦若滿月初出，上有“月滿洛江”四個楷書紅字。巨鏡旁，即為馳名中外的洛陽石橋。橋頭兩邊，各有一座石塔，拙樸雄渾。踏上洛陽橋，心里驀然升起一種由衷的敬畏之情，看著腳下一塊塊長長的石條，平平整整地向前延伸，直至遙遠的對岸，突然感到腳下踩踏的不是跨越千年堅硬厚重的石板，而是在細讀一本綿遠久長的歷史書。上橋不多遠，橋的兩邊各有一座石亭，亭不大，僅人高。亭內塑有石像，體態(tài)豐盈，面容祥和。此乃建橋之初即塑造的守衛(wèi)洛陽橋之武士也。再前行，即有一座門楣上書“海內第一橋”五個楷書大字的紀念館。此書乃道光癸卯郡守沈汝瀚之手筆。館之周圍，巨石赫然高出橋面，石刻頗多。石碑歷歷，年代久遠者，字跡模糊莫辨。此處亦有鐵塔，還有鎮(zhèn)風塔。游客至此，多盤桓觀瞻不能去。繼續(xù)前行，遠望一巨人立于橋畔，陽光映照下，大理石塑像巍然屹立，陽光鋪滿洛陽江，滿江銀光閃耀。陽光水光，藍天白云，襯托著巨石塑像，巨石塑像與南岸萬千物象融為一體。愈前行，離巨石塑像愈近，也就愈能仔細端詳這位了不起的巨像。只見他頭戴官帽，身著官服，玉帶橫腰，雙手稍稍后置于玉帶側邊。寬袖長袍，高大帥氣。三綹長須，整齊地垂于胸前。他偉岸挺拔，丹鳳俊目，滿含智慧。他并沒有昂首望天，像戲劇里出場的封疆大吏那樣，而是面容慈祥，凝視著洛陽江和洛陽橋。他就是主持修建洛陽橋的北宋名臣蔡襄?？梢哉f，蔡襄和洛陽橋是相互成就的。沒有蔡襄就沒有洛陽橋，而洛陽橋就是蔡襄用巨石書寫在“渡實支?！钡臎坝看蠛Ｖ下尻柦牒？诘囊皇子谰玫氖闱殚L詩。是他，帶領當時泉州的父老鄉(xiāng)親，用最原始的工具，修起了讓商旅百姓笑語盈盈往來不絕的洛陽橋，成就了泉州“東方第一大港”的美名。
石橋上的每一塊石條，每一個橋墩，每一座塔，都有非同一般的經歷和身份：它們在1988年被列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現(xiàn)為“泉州宋元中國的世界海洋商貿中心世界遺產”組成部分。這座非同一般的石橋，與趙州橋、盧溝橋、廣濟橋共同構成我國四大名橋，它是古人以聰明智慧不屈不撓勇敢無畏做基石而修筑起來的“海內第一橋”。而主持修建洛陽橋的蔡襄更是一位在歷史上全維度受到好評的封建社會的好官、能吏。
宋仁宗選擇蔡襄做泉州知州，讓他主持修建洛陽橋，是基于他無可替代的個人優(yōu)勢。
首先就是從他的籍貫考慮，蔡襄是福建興化軍仙游縣（今莆田仙游）人，他情系桑梓，深孚眾望。由他主持這項超級工程，能最大程度地動員地方士紳和百姓的力量，獲得他們的信任與支持。這并非“避籍”，而是利用其聲望，造福家鄉(xiāng)的特殊安排。
再則就是蔡襄有卓越的行政與工程能力。蔡襄此前在福州、漳州等地任知州時，已有出色的治水、修渠等政績，證明了其非凡的組織協(xié)調能力和解決復雜工程問題的才干。朝廷相信他能夠駕馭如此龐大的項目。
還有更重要的一點，他是聞名天下的直臣、賢臣，又是文壇領袖，書法大家。這種巨星光環(huán)有助于他協(xié)調各方資源（包括爭取朝廷撥款，發(fā)動民間募捐），震懾可能出現(xiàn)的阻力，確保工程順利進行。
事實證明宋仁宗的選擇是英明的。蔡襄為了修筑洛陽橋，殫精竭慮，夙興夜寐。
要修洛陽橋首先要解決的就是海底泥沙淤泥，地基不穩(wěn)的問題。如何解決這個問題，在洛陽古鎮(zhèn)還流傳著一個民間故事。
話說蔡襄每天都在想在洛陽江修橋的事，他想到他的前任也曾在洛陽江上修橋，但都無功而返。其原因何在呢？那就是海底泥沙淤積，橋基不穩(wěn)。如果不把穩(wěn)固橋基的問題解決，那立下去的橋墩，就如筷子插進豆腐里。要讓橋墩立于海底淤泥，那得用什么辦法呢？正在苦思冥想之際，衙役送飯來了。蔡襄拿起筷子吃飯，筷子插到碗底，再也不能往下了。蔡襄猛然驚醒，仿佛醍醐灌頂：何不在海底先修一道硬底，讓它做個牢固的基礎，然后再在這個基礎之上壘石為墩呢？腦洞大開之后，他就積極組織民工，開山鑿石，要預備盡量多的巨石，下到海底，做成筏形基礎。但水深浪高，再大的巨石拋入大海，那也只能是“石沉大?！?，石頭能不能準確地壘成筏形基礎那還是個未知數(shù)?？嗨稼は胫H，只見一須發(fā)皆白仙風道骨之人飄然來到大堂。他對蔡襄念了四句詩：“若要橋基穩(wěn)，須請海神助。檄文投龍王，潮息三日午?！闭f完就飄然而去。蔡襄猛然驚醒，才發(fā)覺剛才伏案小憩，夢中有神人來指路了。
本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原則，蔡襄就開始給龍王寫信，備陳修橋之利國利民，希望能夠得到龍王的幫助。信寫好了，誰去送信呢？這時，一個名叫“夏得?！钡难靡壅境鰜砹耍f：“老爺為了修橋，食不甘味，夜不能眠。小人愿意去給龍王送信，以解大人之煩憂。”蔡襄就問：“你叫什么名字？”“小人名叫夏得海。”“哦，夏得海，下得海。好的，你就替本官到龍王那里走一遭?！毕牡煤ｎI了書信，喝過壯行酒，就往海里走去。他想，即使死了，靈魂也要到龍王那里把信送到。誰知第二天太陽出來，海灘上躺著一個人，此人正是夏得海，大家七手八腳地把他抬到衙門，從他的懷里搜出了一封信。蔡襄打開一看，信中只寫了一個字“醋”。蔡襄是個絕頂聰明的人，很快就猜出了“醋”字的含義。心里大喜，說：“所有的軍民人等，趕快預備巨石，越多越好，一定要趕在二十一日酉時備足石料，我們大功將成?！痹瓉睚埻醯幕匦爬锏摹按住弊?，含著一個字謎，拆開來看，“醋”字右邊就是“二十一日”，左邊是個“酉”字，合起來就是“二十一日酉時”，也就是說在二十一日酉時將會發(fā)生奇跡，讓蔡襄做好準備，迎接奇跡。時至二十一日酉時，萬安渡潮退不漲了，一連三天都不漲潮，露出海底。蔡襄指揮兩岸軍民，抓緊時間，分秒必爭，日夜不休，將巨石，從南到北，排成寬寬大大齊齊整整海底橋基。在這樣的橋基上壘橋墩，橋墩就像穿了一雙又寬又大的筏形巨靴，可以穩(wěn)穩(wěn)當當?shù)亓⒂诤Ｖ校５子倌嗟鼗环€(wěn)的難題，就這樣在海神的幫助下解決了。這傳說不禁使我想起愚公移山的故事，愚公最后也是得到神的幫助，成功搬山。神是虛無的，人是實際存在的，為了大眾的利益，最終會得到大眾最大限度的支持，眾人拾柴火焰高，最終會變不可能為可能。當?shù)厝私o這種巨石壘成的牢固的海底長堤起了個名字：筏形基礎。它就是橋墩的基石。
有了筏形基礎，橋基穩(wěn)固了，但浪奔浪涌，潮漲潮落，巨石也有會被沖散的時候呵，如何解決鋪好筏形基礎牢不可破的問題，就又擺在蔡襄的面前。蔡襄又一次來到萬安渡，正好一個老漁民趕海歸來。他一手提著簍子，一手拿著鏟子，簍子里放著牡蠣。聰明的蔡襄，又像遇到神人點化似的，立馬想到了一個固基的好辦法。原來牡蠣天生要附著在堅硬的物體上面，分泌一種粘稠的液體，把自己緊緊地粘在上面，終身不再移動。采牡蠣必須要用鏟子鏟，可見其牢固程度。而且牡蠣喜歡群居，它們會越聚越多，層層堆疊，填空塞縫，讓巨石與巨石成為牢不可破的整體。即使海浪再大，也沖不開它們了。真是“只要思想不滑坡， 辦法總比困難多”。蔡襄讓所有的漁民，在海底巨石筏形基礎上養(yǎng)殖幼蠣，幾年過去，牡蠣們努力繁殖，將橋基石塊膠結為一體。用牡蠣分泌膠質解決橋基石與石之間的膠結問題，萬安橋屬于首次。而蔡襄正是將生物學應用于橋梁工程的第一人。
舊的問題一個一個地被解決，新的問題也會一個一個地出現(xiàn)。砌橋墩的石頭如何運送，橋墩的迎水面該砌成什么樣兒，都要細細思考，不能有半點馬虎。蔡襄遇事從不主觀臆斷，而且注重考察。他常常站在洛陽江邊，仔細地觀察水的流勢，他發(fā)現(xiàn)從上游到入海口，水流湍急，那么迎著上游來水的橋墩基石，就不能砌成其它的形狀，而要砌成尖頭船形，這樣就有利于江水入海，從上游順流而下的樹枝雜草，也不會受到阻攔。背水的一面，橋墩基石可以砌成圓形或方形，這樣橋墩基石形狀的問題也迎刃而解了。有了橋墩，如何架梁呢？蔡襄還是仔細觀察萬安渡的水情，在漲潮退潮之際尋找規(guī)律。 通過觀察，他決定利用水漲船高之時，把船裝上架梁巨石，靜候退潮。在潮退的時候，再把巨石架在橋墩上，這樣，就合理地利用了潮漲潮落的規(guī)律。浮運架梁也是蔡襄的創(chuàng)意。
應該說，洛陽橋就是蔡襄勤于觀察善于思考的結出的碩果，是他用聰明才智在洛陽江入海口寫成的永垂不朽的壯麗詩篇。但在洛陽橋建成之后的第二年，蔡襄要調任其它地方。在離開泉州的時候，他從萬安橋上走過，寫下了著名的《萬安橋記》。全文僅153個字，只字未提個人的辛勞，言簡意賅地寫出了造橋的時間地點橋的長度寬度欄桿和造橋資金的來源與造橋的不易。橋造好了給國家和老百姓帶來的實際利益也僅用“易危而安，民莫不利”八個字，造橋的不易，僅用了“壘址于淵，釃水為四十七道，梁空以行”十四個字。好在文章只有153個字，抄錄如下，便于了解：“泉州萬安石橋，始造于皇祐五年四月庚寅，以嘉祐四年十二月辛未訖工。壘址于淵，釃水為四十七道，梁空以行。其長三千六百尺，廣丈有五尺，翼以扶欄，如其長之數(shù)而兩之。靡金錢一千四百萬，求諸施者。渡實支海，去舟而徒，易危而安，民莫不利。州守蔡襄為之合樂宴飲而落之。明年秋，蔡召返京，道由是出，因記所作，勒于岸左?！比f安橋一共修了六年，六年之中，風風雨雨，潮漲潮落，水一身泥一身，辛勞可想而知?？扇臎]有一個字寫自己，仿佛修筑萬安橋與他無關似的。這種絕口不為自己評功擺好的做派，值得后人深思，更值得那些不考慮實際情況，為了自己出名而大修特修形象工程者自省。至于那些利用手中的權力，收受賄賂大肆斂財者，最后受到法律制裁被判處極刑者，在蔡襄面前，連泰山腳下的一棵草都算不上。他們只會做白鐵佞人，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作為反面教材，警惕后人。
蔡襄“勒石岸左”的《萬安橋記》石碑，被后人精心保管?，F(xiàn)存于蔡忠惠公祠，為國寶級文物。“忠惠”是蔡襄去世后朝廷賜予他的謚號。“忠惠”即“忠誠仁惠”的意思。祠堂以謚號命名，以示對蔡襄的尊崇。此碑被后人譽為“三絕碑”。三絕也者，文章為蔡襄親撰，碑文由蔡襄親書，碑刻刀工極佳，一筆一劃，鐵劃銀鉤，皆神肖于蔡襄公字跡。蔡襄是宋代四大書法家之一，“三絕碑”之價值不言而喻?，F(xiàn)蔡忠惠公祠存有兩方《萬安橋記》石碑，一方由蔡襄書寫的“三絕碑”，因年代久遠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一方為后世又重修再刻的《萬安橋記》石碑，其文章、書法、刀刻皆忠實于原碑。
蔡襄的一生就是儒家“內圣外王”理想的一次杰出實踐——內有高尚的道德情操與豐厚的學養(yǎng)，外有卓越的事功與惠澤后世的創(chuàng)造。
這或許就是千百年來，他始終倍受敬仰的根本原因。
總而言之，歷史上對蔡襄的評價是立體而光輝的。他是一位“立朝剛正、為官清廉、造福地方”的能吏；是一位“書法冠絕一時、文章粹美”的文化巨匠；更是一位“勇于任事、善用智慧解決實際難題”的實干家與總工程師。
這樣看起來，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蔡忠惠公，在洛陽江上主持修建的洛陽橋，不僅解決了當時泉州作為全國最重要的海外貿易港口之一的交通問題，也為我們留下了一筆豐厚的精神文化遺產，那就是他的忠于所托，盡心盡責人格魅力。
走在洛陽橋上，深深地感受到一個偉大靈魂對我的影響，那是達于心靈深處，非文字可以表達出來的。所以，牢記他，以他為榜樣，你會活得有意義。
這就是我走過洛陽橋的感受。
周葵，1943年生于湖北省襄陽市。1963年考入華中師范大學中文系。1968年分配至沉湖8250軍墾農場，1970年二次分配到湖北省廣水市一中執(zhí)教至退休。中學語文高級教師，廣水市人大代表，人大常委，湖北省教師代表大會代表。熱愛教育工作，喜歡舞文弄墨，所寫作品，多次發(fā)表在《孝感日報》，《湖北省人大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