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雨巷文學社
同 學 聚 會
作者:劉 虹 -深圳

(2010年9月北京,母校50年校慶同級同學合影。左三為我)
一位學者曾經說過:一個人的一生就是不斷地返回——返回童年。
“童年”,在這里既是一個具體的時間概念,又是一個心靈澄澈的象征。
人過壯年后,會變得越來越像一個孩子,這不僅僅指性格吧。而如何一輩子始終葆有一顆童心,歷經磨難而不改,使自己拒絕蒙塵的心靈永遠處在這樣的“返回”之中,這不僅僅對藝術家,即使對普通人所要求的心理健康,也是非常重要的。
我這里要記述的,更多的還是“形而下”的返回——人到壯年之后,越來越多地回憶起兒時的情形,越來越渴望兒時伙伴的聚會。但,誰能說這其中沒有一顆顆童心蹣跚于“返回”的路上呢。

(2001年北京的中學同學為我餐聚。我左一)
那一次同學聚會,是2004年7月底,我為看病回北京。小學同學們,包括從小一起長大的同一個軍隊大院的發(fā)小,在我離京前夕,專門組織了兩次聚會,給了病中的我以極大的溫暖和安慰。尤其是,在對童年的溫習中,我們一起梳理了對友情、對歲月的信心。

(2004年7月北京中小學同學聚會。我前中)
第一次是在市區(qū)一家粵菜酒樓。包房里回旋著40年前我們唱過的歌曲《讓我們蕩起雙槳》,到席的8位同學中,有的竟30多年沒有見面了,“都老了??!”,大家不約而同地感嘆道。說完了各自所知道的同學和老師的近況,大伙兒便開始了唱歌,繼而又跳起了舞——全是兒時的老歌老舞,一下子像是回到了40年前……已是凌晨一點半了,大家還戀戀不舍。這時一位男同學提議:明晚再舉辦一次同學聚會,讓大家盡興!“要不是你回來,許多同學雖同在北京,卻是幾十年見不到一面呢!”

(與張文同學跳新疆舞)

(與李敬憲同學跳水兵舞)
第二天晚上,規(guī)模擴大了一倍。我估摸著人數(shù)帶來了自己的詩集,到現(xiàn)場卻遠不夠發(fā)。近二十位同學從北京各個角落,匯聚到西直門附近的一家娛樂城。這是間較大的KTV包房,按小時計費,吃喝玩樂一條龍全包了。大家其實根本顧不上吃喝,每進來一個人都要一一寒暄半天,交流這幾十年的“活法”。其中有幾位進來后,以為走錯了門,互相連蒙帶猜一下子竟認不出來!大伙兒一邊急急地聊著,一邊輪流作歌手。我們把卡拉OK歌本上那個年代的老歌全點了個遍,包括俄羅斯那些沉郁憂傷的歌兒——這幾乎成了我們那一代人的“情結”《三套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喀秋莎》、《紅梅花開》、《小路》……獨唱、重唱、合唱,由于我是“左嗓子”不太敢唱歌,便自告奮勇伴舞,以我這半老徐娘的腰身,在這個忘了年齡的場合,竟不覺得是“獻丑”,在童年伙伴們天真無邪的笑聲鼓勵下,我竟舞了一曲又一曲。
大家忘形地唱著,跳著,雖然30多年未見面,卻毫無拘束感。這時有同學提議:“民族舞、交誼舞都跳過了,讓我們真正回到小學時代——跳個忠字舞吧!”大伙兒一陣哄笑,你拉我推地起身跳了起來,極盡諧謔的味道……在這種“文革”氛圍中,我忽然想起當年班里個子最高、學習最差的一位男生,他“文革”初期就當上了我們五道廟小學的“紅小兵司令”,原先極老實憨厚的一個少年,也煞有介事地做過不止一次“革命造反”動員呢?!八呀洸∈藕枚嗄炅恕闭f話的女同學是他的同桌,大家一下子安靜下來。這時,另一位有“歌唱家”之稱的女同學,說到另一個病逝的男生,那是她當年男女聲二重唱的搭檔……兒時伙伴不幸早逝的消息,令同學們唏噓不已。

(與楊啟璋同學跳交誼舞)
在大家對命運無常的感嘆中,一位同學想調節(jié)一下氣氛,把我推出來說,“讓咱們過去的班長、少先隊大隊委、如今大名鼎鼎的詩人,朗誦一首詩吧!就朗誦她詩集中這首《同學聚會》,好嗎?”在同學們鼓勵的掌聲中,我與一位男同學來了個“男女聲二重誦”我的詩:
《同學聚會》
哪個鏡頭將我們邀約?從地北到天南
縱橫八千里,彈指三十載
友誼凸顯的底片,此刻絕非瞬間
哪一滴淚為我們漫漶?從少年到中年
走失的青春擱淺在哪處湍漩
生命旅程未設航標,且遇十年水災
哪一雙手把我們演奏?從慢弦到急管
有嗚咽低音處徘徊,更有如初激情
金屬般挺進,輝煌于白發(fā)之巔
哪一段人生備嘗艱辛又終告無憾?只因
四月的北京,這個春風沉醉的夜晚……
這首詩是我2001年回北京同學聚會后寫的。而今晚的小學同學們,又不知要過多少年才能再次聚首?
“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指點江山,激揚文字……”不知是誰忽然高聲朗誦起毛澤東詩詞《沁園春·長沙》,大家一起跟上來……
夜已深,該分手了,我跟同學們一一惜別,相約2008年奧運時北京再相聚……
沒想到,根本不需要等那么久——一年之后,也就是2005年國慶節(jié),我又回到北京度假,小學、中學同學們又為我組織了一次隆重的聚會:

( 2005年9月小學與中學的同學為我回京聚會。我前中)
而最近的一次大規(guī)模同學聚會,則是2010年9月初,我的中學母校北京鋼鐵學院附中50周年校慶。雖然該校是文革中“復課鬧革命”就近分配就讀的、并非各個人的理想選擇(我這個曾經的北京市三好學生那可是盯著北師大二附中呢),但當那個動亂年代中失散各地的同學從國內外專程趕赴校慶,40年后重新聚首時,大家都不能不激動萬分!校慶前夕,得知我被指定為母校歷屆學生代表將上臺致辭,更是啟程前兩天就心潮澎湃得難以入眠,特意為校慶即將的同學大聚會寫了一首詩:
《返?!?/span>
——記七七級、七八級同學畢業(yè)二十年聚會
鏡頭一眨眼,招認了40年后
彼此已認不出的臉,和臉
閃光燈亂上添亂,以加倍的洞見
揭露我們坎坷的笑靨——
我們的頭頂都已落葉飄零,乃至
飄雪。我們的下巴不像當年
紅衛(wèi)兵中隊合影那樣,翹上了天
我們已懂得向人生頷首致意,包括
咄咄逼近的死神。我們甚至
不再想縱馬世界,并從
解放全球三分之二勞苦大眾的
重擔下,索回了雙肩
為了更負責任地扛起自己的
腦袋。為了享受此刻的比肩而立
任取景框裁去慌亂的歲月
我們依然翩翩少年……
哦,仿佛時間也在笑聲上打滑
它倉促的手曾漏掉的一切,此刻
都定格在青春重逢的瞬間!
校慶舉辦得異常隆重、溫馨。47屆畢業(yè)生代表和50年的教師職工代表1000多人匯入整飭一新的校園共襄盛舉:歡顏相認,歡聲笑語,歡慶鑼鼓,歡快校歌,歡樂一日成為刻在心中的永恒!

(北京的中學校慶,我作為歷屆學生代表上臺致辭并朗誦)
我家自文革后期就被發(fā)配出北京,但我與許多同學一直保持著聯(lián)系一一當然,那個年代只能是書信方式,晤面較難。自1990年代中期始,我開始有條件經?;乇本?,自然經歷了各種朋友和同學的聚會。我發(fā)現(xiàn),小學和中學的同學聚會比較容易組織。相比之下,大學同學的聚會似乎難一點(我不是在北京讀的大學,但不少大學同學在北京)。按理說,小學中學的同學分開的時間比大學同學長多了,何況中間還夾著一段上山下鄉(xiāng)或當兵的時光,許多人連模樣都記不清了,但一見面就是有一種“無端”的親熱勁兒。這種親近感也許正是來自那段“兩小無猜”、毫無功利色彩的純真歲月吧。而大學同學,尤其是我們“七七級”,是“文革”后恢復高考的首屆大學生,幾乎全是從社會上考來的,有過幾年甚或10多年摸爬滾打的所謂“社會經驗”。如果說前者聚會更多的是“感情聯(lián)絡”,而后者則多了一些“感情籠絡”的意味——早就有人一針見血地指出過:出了大學,同學的作用主要就是一張社會關系網。常常看到某些大學校友會,完全成了互相依存、互相利用、打拼社會的功利性組織;其人際關系或多或少帶上了交易的色彩。一個外地同學到北京,有時在電話里就能感到北京同學的沉吟、掂量,感到他在迅速判斷你有沒有一見的“價值”,在不在那張“網”里……
2002年8月,我曾寫了一首紀念七七、七八級同學畢業(yè)20周年的詩《返?!?。這一年,國內的許多大學都不約而同地舉辦了這兩級同學的返校聚會活動,它澎湃的浪花甚至濺到了文學領域——我已讀到不少這方面的散文、詩歌和小說,比如著名女作家徐坤的獲獎小說《年輕的朋友來相會》等等。七七、七八級曾被稱為天之驕子,且公認為恢復高考以來最出“精英”和“人物”的群體,以此墊底,他們的返校也順理成章地聲勢奪人。然而,我這首提前兩年就開始構思的《返?!?,最終卻成了“虛擬”——我們系籌劃了兩年的20年聚會,臨到跟前不幸“流產”了。作為畢業(yè)后走得最遠的同學之一,我未參與籌劃,不太清楚個中原因,但我隱約感到:大學同學離別越久,相聚就越難了。這似乎不同于小學和中學同學聚會的邏輯?
當然這首詩也不完全是虛擬——我用長途電話采訪了別的系的返?;顒?,比如政教系就辦得很圓滿,我差點應邀列席呢。
《返 校》
——記七七級、七八級同學畢業(yè)二十年聚會
二十載春露養(yǎng)胖的記憶撐開校門口白楊樹的重重濃蔭
二十道秋霜撕去的風景,在一片歸來的葉子上晝夜兼程
不同于知青重返鄉(xiāng)下,不同于老軍人憑吊舊戰(zhàn)場——不
遠比這些浪漫:曾經的天之驕子要盤點發(fā)了福的青春
男生帶著救心丹和看起來頭銜最多的名片
女生帶著孩子留洋的喜訊和讓體重減少的藥
先是輪流作答:票子房子車子孩子和位子登科了幾子
再把班上最慘的女詩人嫁不出去的教訓認真討論
最后重溫一回當年的時髦,摟著圖書館合個影
任取景框怎樣斷章取義,也截留不住昨日的書聲
這些眼界寬了眼神卻瘦了,血壓高了血性卻減了
口味精了口氣卻粗了,笑聲爽了笑容卻澀了的——是誰?
這些在花名冊塞進太多定語擠得主語找不到了的——是誰?
這些畢業(yè)照的錯版或假冒想回底片卻路途遙迢的——又是誰?
一群落葉從八方匆匆聚攏,懷著重返枝頭的沖動
而綠意,卻已逃得無影無蹤……
是的,我們都是一片渴望重新回到樹梢的落葉。可是,怎樣才能真正地返回呢?
(2010年秋初稿,2025年冬修訂)

作者簡介
劉虹:國家一級作家。生長于北京軍隊大院。文革后期曾隨父母發(fā)配新疆數(shù)年。16歲應征為中蘇邊境戰(zhàn)備電臺報務員。1982年初大學畢業(yè)(七七級)先后供職于政府政研室、大學和媒體。出版7部文學作品集,曾獲中國女性文學獎、廣東省魯迅文學獎等。1976年底在國家級刊物發(fā)表作品,1987年出席詩刊社第七屆全國青春詩會。分別于2009年北京、2025年悉尼舉辦個人作品研討會。2007年入選深圳市高層次人才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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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 12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