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潘汀河
1921年的海南儋縣白馬井鎮(zhèn)，海風裹挾著漁鹽氣息，拂過鎮(zhèn)上的青石板路。在一戶書香人家的院落里，嬰兒的啼哭劃破清晨的寧靜，主人萬禧——這位留洋歸來、在當?shù)仡H有聲望的教書先生，為孩子取名“萬真”，寄予著對孩子真誠做人、正直一生的期許。誰也未曾想到，數(shù)十年后，這個孩子會在烽火歲月中書寫一段悲壯又光輝的革命人生。
萬真的童年，浸潤在父親的書香與白馬井的海風里。父親萬禧常教他誦讀詩文，講述家國故事，小小的萬真心中，早早埋下了對家國的熱愛。1932年，11歲的萬真從白馬井涌泉小學畢業(yè)，憑借優(yōu)異的成績考入重慶華僑第二中學。遠離家鄉(xiāng)的日子里，他并未感到孤單，因為在這里，他結識了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其中就有后來與他相守革命歲月的王瓊。 彼時的中國，正處在風雨飄搖之中，日軍的鐵蹄步步緊逼，山河破碎的消息不斷傳來。萬真與王瓊等愛國華僑進步青年，常常聚在教室的角落、校園的樹蔭下，激烈地討論國家大事。每當談及日軍在中華大地上犯下的滔天罪行，他們眼中滿是憤怒與不甘，“驅逐日寇，還我河山”的誓言，在一次次討論中愈發(fā)堅定。課余時間，他們走上街頭，拿著自制的傳單，向過往行人宣講抗日道理，用稚嫩卻有力的聲音，喚醒民眾的愛國熱情。 1937年“七七”事變爆發(fā)，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刻。這一年，萬真高中畢業(yè)，滿心都是為國效力的迫切愿望。他毅然放棄了留在重慶發(fā)展的機會，收拾行囊，踏上了返回白馬井的路途?；氐郊亦l(xiāng)，看到熟悉的漁帆、親切的鄉(xiāng)鄰，萬真更堅定了守護這片土地的決心。姐夫潘云漢是當?shù)乜谷栈顒拥慕M織者，得知萬真歸來，便邀請他加入抗日宣傳隊伍。萬真二話不說，立刻投身其中。 此后的日子里，萬真與謝鳳安、吳明、吳浪渡等伙伴一道，背著簡單的行囊，深入白馬井周邊的農(nóng)村。他們走過泥濘的田埂，踏進簡陋的農(nóng)舍，用鄉(xiāng)音向農(nóng)民們講述日軍的侵略暴行，傳遞抗日必勝的信念。農(nóng)忙時，他們還會幫農(nóng)民插秧、收割，在勞作間隙開展宣傳，漸漸贏得了鄉(xiāng)親們的信任與支持。 1938年初，聽說國民黨軍官學校在瓊東縣招生，萬真與好友潘江漢滿懷希望地前去報考。他們渴望穿上軍裝，奔赴抗日前線，親手打擊日寇。可到了報名現(xiàn)場，卻被告知需要殷富人家的擔保才能參加考試。兩人出身普通，根本無法找到這樣的擔保人，只能眼睜睜看著機會溜走，悻悻而歸。這次挫折并未讓萬真消沉，他深知，抗日的道路不止一條，無論身處何種崗位，都能為國家貢獻力量。 同年4月，白馬井民眾抗日后援會成立，潘云漢擔任負責人，萬真、吳明、潘江漢等成為骨干成員。后援會成立后，抗日宣傳活動愈發(fā)頻繁。萬真與伙伴們走上街頭，站在臨時搭建的臺子上，聲情并茂地演講。他們的聲音沙啞卻充滿力量，吸引了越來越多的人駐足聆聽，不少群眾深受鼓舞，主動加入到抗日宣傳的隊伍中。 不久后，進步報刊《新華日報》從?？趥魅胭倏h。潘云漢立刻組織萬真、吳明、潘江漢等人閱讀，報紙上關于八路軍、新四軍抗擊日軍的英勇事跡，以及全國各地抗日救亡運動的報道，讓他們備受振奮。為了讓更多人看到這些消息，他們連夜抄寫報紙上的重要文章，第二天一早貼在鎮(zhèn)上的顯眼位置。每當看到居民和漁工圍在抄寫的文章前，認真閱讀、熱烈討論，萬真心中便充滿了成就感。 除了抄寫報紙，萬真還利用深入群眾的機會，收集當?shù)氐目谷彰窀?、抗日故事。漁工們在海上與日軍船只周旋的機智經(jīng)歷，農(nóng)民們自發(fā)組織起來保護家鄉(xiāng)的英勇事跡，都被他一一記錄下來，整理編成小冊子。這些充滿鄉(xiāng)土氣息的文字，更能引起鄉(xiāng)親們的共鳴，成為抗日宣傳的有力工具。 1938年5月，一封來自重慶的書信，為萬真的人生帶來了新的轉折。信是王瓊寫來的，她告訴萬真，復旦大學因上海淪陷已西遷到重慶北碚東陽鎮(zhèn)夏壩，希望他能回重慶華僑中學復習，報考復旦大學。這個消息讓萬真激動不已，他深知，進入大學深造，能學到更多知識，將來為抗日事業(yè)貢獻更大的力量。 告別父親和并肩作戰(zhàn)的伙伴，萬真再次踏上前往重慶的路途?；氐街貞c華僑中學，他一邊緊張地復習功課，一邊不忘向身邊的同學和老師分享在白馬井收集的抗日故事。那些真實感人的故事，讓同學們深受觸動，愛國熱情愈發(fā)高漲，大家紛紛表示，畢業(yè)后要投身抗日救亡運動，為國家盡一份力。 同年秋天，憑借扎實的知識儲備和堅定的信念，萬真成功考取復旦大學新聞系。踏入復旦校園的那一刻，他心中滿是憧憬。當時的復旦大學，匯聚了張志讓、陳望道、周谷城等一大批著名教授，師生們緊密團結在中國共產(chǎn)黨周圍，高舉抗戰(zhàn)、團結、進步的大旗，積極開展各項救亡運動，成為大后方堅強的民主堡壘。 在復旦的日子里，萬真如饑似渴地汲取知識。課堂上，他認真聆聽教授們的講解，深入學習新聞專業(yè)知識；課后，他泡在圖書館里，閱讀《共產(chǎn)黨宣言》等進步書籍，不斷提升自己的思想覺悟。他還利用課余時間，刻苦學習英語和阿拉伯語，憑借過人的天賦和勤奮，很快就能用這兩種語言與他人順暢交流。 萬真深知，光有知識還不夠，要想改變國家的命運，必須投身革命實踐。他積極參加學校組織的救亡活動，在游行隊伍中高舉旗幟，在宣講會上慷慨陳詞。在這個過程中，他結識了一批思想進步的青年，在他們的介紹下，找到了復旦大學的地下黨組織。從此，萬真經(jīng)常參加地下黨組織的集會和討論，聽黨員們講述革命理論和斗爭經(jīng)驗，接受愛國主義熏陶。他愈發(fā)向往中國共產(chǎn)黨，立志要為黨的事業(yè)、為民族獨立奮斗終身。 萬真的積極表現(xiàn)，得到了復旦大學黨支部的重視。黨支部派黨員與他談心，肯定他的愛國行為，引導他樹立更堅定的革命信念。1942年5月，離畢業(yè)還有一個多月，新四軍急需一批知識分子充實部隊。在復旦大學黨支部的動員下，萬真毫不猶豫地報名，與一批熱血青年一起，奔赴敵人的后方，加入新四軍。 經(jīng)過長途跋涉，1942年6月，萬真終于抵達新四軍第6師第16旅旅部茅山根據(jù)地。旅部了解到他的專業(yè)背景后，安排他從事宣傳工作，同時以記者身份深入各個團，報道新四軍抗擊日寇的戰(zhàn)斗事跡。在戰(zhàn)場上，萬真冒著生命危險，穿梭在戰(zhàn)壕之間，記錄下戰(zhàn)士們英勇作戰(zhàn)的瞬間，寫下一篇篇充滿激情的報道。這些報道刊登在部隊的報紙上，極大地鼓舞了新四軍官兵的士氣。 得知萬真參加新四軍的消息，剛剛從暨南大學中文系畢業(yè)的王瓊，毅然放棄了在重慶的工作機會，輾轉多地，直奔萬真所在的新四軍第6師16旅部。當兩人在根據(jù)地重逢時，所有的思念與牽掛都化作了眼中的淚水。旅部特意將王瓊安排在宣傳部門，與萬真一同工作。從此，這對革命伴侶并肩作戰(zhàn)，白天，他們一起深入前線采訪、撰寫稿件；夜晚，他們在煤油燈下校對文章、印刷小報。在烽火歲月中，他們的感情愈發(fā)深厚，正式確定了戀愛關系。 在新四軍第6師16旅的日子里，萬真和王瓊見證并記錄了無數(shù)驚心動魄的戰(zhàn)斗。1943年4月，國民黨頑軍向溧陽、溧水地區(qū)進攻，第16旅被迫自衛(wèi)還擊。萬真跟隨部隊奔赴前線，將戰(zhàn)士們奮勇殺敵的場面轉化為文字，激勵著更多人投身戰(zhàn)斗。10月，日軍向蘇浙皖邊發(fā)動進攻，國民黨軍不戰(zhàn)而退，萬真又隨第16旅尾擊日軍，見證了部隊收復溧陽、溧水、長興等縣廣大地區(qū)的輝煌戰(zhàn)績。 1944年7月至10月，第16旅攻克長興地區(qū)日偽軍據(jù)點10余處，挺進到南京市郊陸郎橋。12月，又攻克長興以西重鎮(zhèn)泗安。1945年1月，蘇浙軍區(qū)成立，第16旅改為蘇浙軍區(qū)第1縱隊，萬真參加了浙西天目山自衛(wèi)反擊戰(zhàn)。在一次次戰(zhàn)斗中，他用手中的筆，譜寫了一曲曲愛國贊歌，為新四軍的宣傳工作做出了重要貢獻，他們的努力也得到了新四軍總部的高度肯定。
1945年8月15日，日本侵略者宣布投降，中華民族迎來了抗日戰(zhàn)爭的偉大勝利。為加強后方力量，中共中央決定從新四軍選派一批優(yōu)秀知識分子到延安，充實革命力量。萬真和王瓊因在宣傳工作中表現(xiàn)突出，被新四軍總部推薦前往延安。 1945年9月，在黨組織的掩護下，萬真和王瓊踏上了前往延安的路途。革命圣地延安的一切，都讓他們感到新鮮與振奮。抵達延安后，萬真被分配到《解放日報》擔任記者，王瓊則分到王震三五九旅宣傳部門工作。雖然兩人不在同一單位，但他們通過書信傳遞思念，分享工作心得，交流接受革命洗禮的感悟。在《解放日報》工作期間，萬真始終堅守崗位，及時宣傳黨的政策，報道延安的建設與發(fā)展，他的工作表現(xiàn)得到了黨中央的認可。 1946年春，黨中央與瓊崖縱隊的聯(lián)系中斷，急需派一批熟悉海南情況的干部前往海南，加強瓊崖縱隊的力量。萬真是海南儋縣白馬井人，熟悉海南的風土人情，又有豐富的宣傳和革命經(jīng)驗，且身為報社記者，便于與黨中央保持單線聯(lián)系。組織經(jīng)過慎重考慮，決定派萬真回海南工作。接到任務的那一刻，萬真沒有絲毫猶豫，盡管他深知此行充滿危險，但為了黨的事業(yè)，為了家鄉(xiāng)的解放，他毅然踏上了歸途。 從西安坐飛機到香港，再從香港坐車到廣州，最后輾轉回到海南，萬真歷經(jīng)艱辛，終于抵達目的地。為了隱蔽身份，他先在瓊山小學擔任老師，暗中打探瓊崖縱隊的消息。十多天后，他終于找到瓊崖縱隊總部，向負責人表明身份和來意，得到了對方的肯定。隨后，瓊崖縱隊安排他在中共瓊崖地區(qū)機關報《先鋒》擔任記者，后來又調(diào)任中共瓊崖特委（黨委）機關報《新民主報》編輯。 在海南工作期間，萬真始終兢兢業(yè)業(yè)，憑借豐富的新聞工作經(jīng)驗，將報紙辦得有聲有色，及時傳遞黨中央的聲音，宣傳瓊崖縱隊的抗日和解放斗爭事跡。他還曾前往西區(qū)，與西區(qū)地委書記兼瓊縱一總政委吳明一同開展土改工作。萬真結合當?shù)貙嶋H情況，提出了一系列符合農(nóng)村現(xiàn)狀的土改建議，為推動西區(qū)土改工作的順利開展提供了有力支持，得到了吳明的高度認可。 然而，命運卻在此時給了萬真沉重一擊。由于黨中央與海南瓊崖縱隊長期聯(lián)系不暢，萬真的身份無法得到及時核實。加上兩件事，讓瓊崖縱隊政治部對他產(chǎn)生了懷疑：一是萬真用英語和阿拉伯語寫信給中共中央南方局駐香港機構匯報工作，這在當時的環(huán)境下，被一些人誤解為與外界有不正當聯(lián)系；二是四十六軍進駐海南后，萬真到瓊縱一個連隊了解士兵情況，卻被懷疑有特殊目的。更不幸的是，當時“學聯(lián)冤案”正在蔓延，萬真因曾在復旦大學參與進步活動，也受到了株連。 1949年，在沒有充分調(diào)查核實的情況下，萬真被認定為“特務”，在五指山毛百鎮(zhèn)毛興坡尖村被錯殺，年僅28歲。臨刑前，負責行刑的廣西籍士兵問他還有什么遺言，萬真平靜地說：“我沒有罪，只可惜我還年輕，沒能好好孝敬父母。你們今天殺了我，將來一定會后悔的?！奔幢闵硐萁^境，他始終堅守黨的秘密，沒有透露半句與工作相關的機密。要知道，當時在“學聯(lián)冤案”中，不少人承認自己是“特務”后便免于死刑，但萬真寧愿犧牲自己，也不愿違背初心、玷污自己的信仰。 萬真犧牲后，遠在重慶的王瓊始終沒有再婚，她一直牽掛著萬真，卻遲遲沒有得到他的消息。1951年，已經(jīng)在暨南大學任教的王瓊，偶然得知萬真被害的噩耗，悲痛欲絕。但她沒有被悲傷擊垮，而是立刻聯(lián)系上萬真在中山大學、清華大學任教的復旦大學同學，一同前往海南，尋找萬真被害的真相。 他們找到了當年負責行刑的士兵，從他口中了解到萬真臨刑前的情景，更堅定了為萬真平反的決心。隨后，王瓊等人聯(lián)名寫信給黨中央，詳細陳述萬真的革命經(jīng)歷，請求為他平反昭雪。這封信引起了黨中央的高度重視，在周恩來總理的親自過問下，經(jīng)過深入調(diào)查，終于確認了萬真的身份——他是黨中央派往海南執(zhí)行特別任務的優(yōu)秀干部，與黨中央保持單線聯(lián)系，所謂“特務”一說純屬冤案。 1953年，中共中央、中南局、華南分局、廣東省委、海南區(qū)黨委聯(lián)合下發(fā)文件，為萬真平反昭雪，正式追認為革命烈士。得知兒子的冤案終于得以澄清，年邁的萬禧老淚縱橫，寫下了“有冤不白今朝白，從此不言又少恩。痛盡八年流淚眼，不叫人知有啼痕”的感懷詩，字里行間滿是悲痛與欣慰。 2003年4月1日，海南省人民政府在?？诮鹋X公園舉行隆重的烈士安葬儀式，將萬真、林書嶺等被“學聯(lián)冤案”株連的三十一名烈士，從五指山、白沙等地遷移到金牛嶺革命烈士公墓。那天，年事已高的王瓊也來到現(xiàn)場，當看到萬真的遺物時，她再也抑制不住內(nèi)心的悲痛，失聲痛哭。在場的人們無不為她對萬真數(shù)十年如一日的深情所感動。 如今，在萬真的出生地白馬井三江巷，父老鄉(xiāng)親們將他的照片與潘江漢、潘云漢、吳明等為海南解放事業(yè)做出重大貢獻的名人照片一起，掛在老人院的墻上。每當有人駐足觀看，老人們總會深情地講述萬真的故事，讓世世代代的白馬井人銘記這位從家鄉(xiāng)走出的英烈。 萬真的一生，雖然短暫，卻如流星般璀璨。他從白馬井的海邊出發(fā)，懷揣著家國夢想，在烽火歲月中不斷成長，為民族獨立和人民解放事業(yè)獻出了寶貴的生命。他的事跡，是中華民族革命歷史中不可或缺的一頁；他的精神，如同北部灣的波濤，永遠激蕩在人們心中，激勵著一代又一代人，為國家的繁榮富強而努力奮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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