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包工頭
夢 溪
身邊的事情有些平平常常，有些卻總是令人費解。我從事建筑瓦工行業(yè)三十多年，風風雨雨，之前的十多年在農(nóng)村老家建筑班蓋民房，后來，農(nóng)村建房的少了便來到濟南的勞務(wù)市場尋求更多的掙錢機會以應(yīng)對生活的需求。我干的是瓦工活，這里面細分也可以說是工序繁多，好在"十八般兵器"樣樣都敢去拿。因而一路下來，落得“啥都會，啥都干不精”的境地。而有的人具體干活，啥都不會干，卻啥都敢嘗試，而且干的風生水起。包工頭就是這樣的人。
包工頭，是我認識了八年的勞務(wù)市場上的一名承包工程的建筑施工人員。在我們濟南西環(huán)勞務(wù)市場，無論用工單位，出工人員，一提及包工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其實，包工頭真就是姓包，全名包澤福。長相禿頭，略顯肥胖但并不臃腫的身材，著裝永遠都是簡捷干練，一般人的鼻廓是由兩眼角底部中間向下隆起，而他的則由兩眼眉角上部開始凸顯，鷹勾型骨感十足的鼻梁搭配墨黑濃密的睫毛，給人以剛毅沉穩(wěn)的直感。奇就奇在沒有頭發(fā)更不長胡子。他總是一手拿著并疊在一起的兩部手機，一手揀個十四英吋大小的棕色真皮公文包。與人言談總是慢條斯理，很是大氣謙謹。自從八年前他用工選到我后，干了不到半天，便要了我的手機號碼，加添了我的微信。從此就開始了無休止的合作。
那次干的活是一大型商超前廣場的建造。鋪裝大理石板材前是地面的找平硬化。要求在原地面夯實土層后混凝土澆灌平整震實。我們建筑工人十多個，瓦工六人，力工十人，場地經(jīng)水平測量，多余的土運出，然后混凝土要八公分厚用震尺電泥板找平磨實。上午十點多了，我們都在清理多余的剩土，包工頭問我們幾個瓦工用多少方混凝土？大抵攤鋪多長時間？多長時間能完工？然后他胸有成竹地將我拽到一邊，吩咐我負責這些人的施工事宜，并特意囑咐我說，他現(xiàn)在就離開現(xiàn)場，地面清土時四周圍向里兩米后逐漸比平點抬高，到中間位置將要求的八公分縮成三公分。我一聽立馬心底發(fā)毛打怵，“這，這…”，包工頭拿著兩部手機的手鎮(zhèn)定地沖我揮了揮，“你就放心照我說的領(lǐng)著他們干就行了。告訴弟兄們晚上加班比白天工資高一倍，現(xiàn)在講的是打混凝土的活，可現(xiàn)在一方也沒見，要不干想走不加班的一分錢也沒有”。我將他的意思轉(zhuǎn)述給工友，沒有一個人是甩手不干的。忙活了少半天一走一分錢也得不到，晚上加班還能混多一倍白天的工資，這一天一宿就等于平時干三天的。想想孫子孫女家人見到自己回到家將工資往飯桌上一放開心的模樣，我們農(nóng)民工往往是不會拒絕這樣的誘惑的。繼而他又悄悄的對我講，傍晚前必須將地面土層按計劃整好，四周支好模板，那時混凝土攪拌車會準時到。這兒的工程監(jiān)理是他外甥的同學，中午去吃頓飯增進一下感情。
工程當然進展的很順利。傍晚前工地上的幾名負責人都已喝得云蒸霧罩，海馬天空，每人沏上茶拿上包工頭遞過來的軟蘇香煙，進到辦公室里甩起了撲克牌。凌晨四點我們的活就完美收官，包工頭對我的領(lǐng)工能力極為滿意，而我們則不到兩天時間掙了三天的錢更是高興之極。
接下來的便是理石鋪裝地面。這是瓦工行業(yè)中的精細活，受包工頭的器重，我不敢怠慢，組織認識的最熟練技術(shù)的五名瓦工師傅干了三天。這理石鋪裝是有許多的講究的，對縫的錯半磚縫的，拼圖案有造型的等等，規(guī)格要求30x60x0.05，包工頭進貨時要了規(guī)格30X60x0·03的石材將近一半。他交待我掌握好施工進度，將這0、03厚的石板設(shè)法集中鋪裝在廣場中間。這些對于我們瓦工而言不算難題，只要長寬尺寸質(zhì)地顏色一致，早規(guī)劃好平方面就行，厚薄可以墊層找平。我稱那樣一來，中間用沙灰多了些。包工頭哈哈一笑，“這豈不是對之前不足的一份彌補嗎？”。我會心地附和著笑起來。
這次廣場工程實干不到六天時間，包工頭私下里給我講，去了工錢料錢連帶打理費用，他純掙了三萬六千元。
包工頭從來沒有拖欠過我的工資。而且在勞務(wù)市場上人們評價起來都是豎大拇指。誠信對農(nóng)民工而言意義重大。包工頭常講，好漢不掙有數(shù)的錢。有一次他講到這點時我苦笑著接話，好漢是因為他們有脈，而大多數(shù)人卻只有力氣，什么專業(yè)擅長，無論如何也抵不過命和運啊。包工頭沒等我話落地，用手拍打了自己的禿頭腦門一下，揮手講道，這才是人活著的悲哀所在。時勢造英雄，反過來就是英雄造時勢。人活著，很難改變時勢，但絕對地去做一些影響時勢的事。否則人生有什么意義呢。簡單的幾句話，令我一時語塞，我忽然想起去年他承包的東三里小學及幼兒園建設(shè)項目中的一些困惑，禁不住問道，"去年學校項目你為什么總是讓我們晚上出工？”。他兩眼瞟了瞟我，神秘兮兮的說，“晚上你們可以少干活卻不少掙錢。我不會虧待你們的。工程項目工作人員晚上怎么盯也就那么幾陣，你們便可以偷偷懶歇一歇了。而最重要的是我報上工他們很難像白天那樣容易核實。我可以將八人填表報送到十二人。你們有湯喝，我多少能沾點腥?！蔽衣牶笳痼@不已，“包老板，你為什么告訴我這些？”。他暢快地大笑道，"我看好的是你的老實與勤快，還有對業(yè)務(wù)的精熟，你不知道的事海了去了，告訴你為什么很多的工程不幾年就得翻修重建，因為某些單位每年上邊對這方面是有預(yù)案的，如果一年不審報或?qū)張蟮牟缓侠?，下一年就相?yīng)地不撥款或少撥款了。只有有項目上馬，才會有績效。”看著包工頭慢條斯理的講說，我似乎心底有一股茅塞頓開的感覺，進而又被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所沖擊……
又是一天凌晨四點的勞務(wù)市場的奔赴，都說“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我們堅信不疑，如果等待一大早上沒有找到活干，會懊悔自己的沒做好夢運氣不濟。我們找不到活的這些人會惺惺相惜地自我安慰互相寬解，我們至少是頂星追月的來了，多少總還是有點希望的，如果不來勞務(wù)市場，天大的好活也只能是聽說后跺腳。至少是家人那方面有交待的理由，我盡力了。市場規(guī)律就是這樣，人可以選活，而包活的老板更是可以選人。老板始終是希望找到老實能干的工人，以最少的工本產(chǎn)生最大的價值。而我們農(nóng)民工則私下里都愿意付出最小的心力獲得最豐厚的酬金。老板和工人其實都是在一條路上摸索著前行，很多的時候霧氣迷濛，看不清還有多遠，更不知道貌似平坦的腳下又會出現(xiàn)什么樣的坎坷阻礙？我們都沒有停下腳步，尤其是我們這些農(nóng)民工，生活不允許懈怠，只能每天守著心底的那份善良與執(zhí)著，等天亮，待花開---
目前，我時不時還是被包工頭約去打工。但將本職工作做完的同時隱隱然有一種無奈與擔憂時常縈繞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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