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父親
李秀鳳
父親離開我們已經(jīng)三十六個春秋。每當指尖撫過那張泛黃的照片，思念便如村口的溪水，潺潺涌來。照片里的父親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中山裝，臉頰清瘦，眼睛卻亮得照人，眼角的皺紋里，盛滿了歲月的風霜，也盛著我們姐妹六人整個童年的時光。
我的家在東北一個荒涼的小山村——那是日占時期“并屯”留下的痕跡，名叫姜家街屯。那里沒有青山秀水，只有望不到頭的黃土崗。六十年代初，三年自然災(zāi)害剛過，全村二十來戶人家守著零星的山坡地，種些耐旱的苞米、高粱，日子過得緊巴，卻也踏實。
父親是土生土長的屯里人。十四歲喪父，便與奶奶相依為命，稚嫩的肩膀早早扛起了家的重量。二十三歲成親，才算有了真正屬于自己的家。
他沒讀過幾年書，骨子里卻透著不肯認命的勁兒。后來在掃盲班識了字，眼界開了，心也更亮了。他入了黨，從生產(chǎn)隊長做到大隊書記，為人正，辦事實，心里總揣著公家的事。
父親的嗓門特別亮。每天天剛蒙蒙亮，他站在村道中央一聲吆喝，整個屯子就醒了。那聲音穿透晨霧，領(lǐng)著鄉(xiāng)親們在黃土地上刨著希望。
那時種地全憑農(nóng)家肥，沒人信化肥。父親不信這個邪，六四年，他率先在我們隊里用上了尿素和二銨。黃蔫蔫的苞米苗子眼見著轉(zhuǎn)綠、扎根、躥個子，到了秋天，崗地上的收成讓全屯人瞪大了眼。從此我們屯不但不用吃返銷糧，倉里還能有余糧，每人一年能分上四五百斤口糧——那時上頭定的標準，才三百六十斤。
他還帶著大伙兒在兩山之間的溝岔里修起小水庫，把旱田改成水田。第一季稻子收成的時候，金黃的浪頭在坡地上翻滾，家家灶頭飄出的米飯香，成了我童年最扎實的幸福。
最讓人嘆服的是種樹?？h里發(fā)下來的落葉松苗子又細又小，別屯都嫌費事，父親卻當寶貝似的領(lǐng)著我們一桶一桶挑水上山，坐水栽苗。三年過去，荒坡竟成了綠海，松林下還長出了稀罕的黃蘑菇。后來松樹成材，砍了賣錢，給隊里添了厚厚的一筆家底。我們屯成了公社的標桿，省里《新長征》的記者都來寫過文章。
父親管賬，一分一厘都清白。六四年“四清”工作隊查了個底朝天，沒找出半點問題。后來他調(diào)去公社綜合廠，鄉(xiāng)親們嘮嗑時還常念叨：“老隊長在的時候，多好啊?！边@份人心，讓他作為代表去了山西大寨，還在北京天安門前留了影——那是他一生最榮光的時刻。
而在我心里，父親最深的模樣，永遠是那個孝順的兒子和“不稱職”的農(nóng)民父親。
奶奶活到七十三歲。父親對奶奶說話從來輕聲細語，干活回來再餓再渴，也總是先扶奶奶上桌。這份孝心，早早種進了我們心里。
在那個“沒兒子就是絕戶”的年代，我們家六個全是丫頭?？筛赣H從沒怨過母親半句，反而把我們一個個捧在手心?！暗鶍寷]本事，但只要你們肯讀，砸鍋賣鐵也供?！彼傉f，“姑娘家不讀書，一輩子就困在這黃土崗上了。”
于是，當別家的女孩早早下地、學(xué)做針線時，我們家昏黃的油燈下，總有翻書頁的沙沙聲。父親從不說“愛”，可他趕集回來時懷里揣著的新作業(yè)本，開學(xué)時從不遲交的學(xué)費，還有那句響當當?shù)摹拔业拈|女，就得識字明理”——比什么話都重。
我考上大學(xué)那年，父親捏著錄取通知書，手指微微發(fā)顫，反反復(fù)復(fù)地看，眼里閃著光，說話聲都變了調(diào)。那時家里剛松快些，我去讀書，又要累他三年。可他二話不說：“念！天大的困難也得念！”
就這樣，我進了大學(xué)，妹妹們也都在七十年代的農(nóng)村里，穩(wěn)穩(wěn)讀完了初中。
有一件小事，我記了一輩子。在長春讀書時，有一天村里電話員突然到家里喊：“長春來的長途！”父親正在吃飯，碗“哐當”一放，趿拉著鞋就往村部跑。后來母親告訴我，他接電話時手都在抖，怕我在外面出了事。直到聽見不是我聲音，才長長舒了口氣。
那個慌慌張張的背影，那個被放下的飯碗，讓我第一次真切地觸摸到“父愛”的質(zhì)地——它從不掛在嘴邊，卻總在心底最柔軟的地方，筑著最堅實的堤壩。
如今我也老了，才漸漸懂得：
父親那一代人，像黃土崗上倔強的老松，生在貧瘠處，卻把根扎得深深。他們可能一輩子沒說過一句“愛”，卻用最笨拙、最堅韌的方式，把愛種成一片森林。
他留給我們的，從來不是田產(chǎn)家業(yè)，而是一種目光——一種相信讀書能改變命運的目光，一種認為女孩兒也該挺直腰桿的目光。這目光穿透三十六年時光，依然滾燙，依然照亮著我們前行的路。
那片他親手栽下的松林，該很高了吧。松濤陣陣，是不是還在傳頌著一個父親，如何用一生，把六個女兒，從黃土崗?fù)邢驈V闊天空的故事。
謹以此文，獻給我的父親，以及所有在黃土地上種下希望的中國父親。
作者簡介：李秀鳳，女，1949年1月生，中共黨員。1966年8月參加工作，1972年4月進入東北師范大學(xué)政治教育系學(xué)習(xí)，1975年1月畢業(yè)后留校工作，長期從事黨政管理與學(xué)生思想政治教育，2009年退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