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調歌頭?為畢業(yè)四十周年慶作
文/歐陽鏡明
久矣擲吟筆,墨海鎖蒼寒。
忽聞雁陣橫秋,霜影會鐘山。
猶記青衿似雪,談笑欲擎星斗,劍氣鑄心肝。
一舸分江海,云程九重天。
四十載,風云路,聚如磐。
相看松姿,嶙峋壑底響鳴湍。
莫問萍蹤聚散,且挹銀河入盞,醉里振塵鞍。
過盡千帆后,夕燒照龍蟠。
乙巳年霜月於秣陵
歐陽鏡明,實名林云峰,江蘇泗陽人,稅務官員,酷愛詩詞,覽博群書。青衿始研詩詞文學至今四十余載,心得厚積,碩果壘山。
時間之河的回響
——歐陽鏡明《水調歌頭·為畢業(yè)四十周年慶作》賞讀
文/久歌
時光如一條沉默而深闊的河流,沖刷走無數(shù)青春的面龐,卻也將某些記憶沉淀為河床底堅硬的磐石。歐陽鏡明先生的這首《水調歌頭·為畢業(yè)四十周年慶作》,便是從生命長河深處打撈出的一塊記憶之石,上面清晰地鐫刻著歲月的紋理與情感的溫度。這首詞以同窗重逢為契機,在時光的兩岸架起一座精神的橋梁,讓讀者得以窺見一代人跌宕起伏的心路歷程,并感受到那份穿越風雨后依然熾熱的情懷。
詞的上闋,以巨大的時空張力拉開序幕?!熬靡訑S吟筆,墨海鎖蒼寒”,開篇便以“久矣”二字定下蒼茫的基調。一支曾經激揚文字的筆,被擱置了很久,而那蘊藏著無限可能的“墨海”,也仿佛被一片蒼茫寒意所封鎖。這不僅僅是停止寫作,更像是一種精神狀態(tài)的沉寂,是步入社會洪流后,理想情懷被迫收斂的隱喻。然而,這深鎖的沉寂被一個契機驟然打破:“忽聞雁陣橫秋,霜影會鐘山?!蹦巷w的雁陣劃過秋日的天空,這既是節(jié)候的物象,更是友朋召喚的象征。“霜影”點明時節(jié)已是深秋,也暗喻著雙鬢的斑白;“鐘山”則明確指出了聚會的地點南京(秣陵)。一個“忽”字,極為傳神,道出了消息的突如其來,以及它在那片“蒼寒”心湖中激起的漣漪。
這聲遙遠的呼喚,瞬間激活了塵封的記憶?!蔼q記青衿似雪,談笑欲擎星斗,劍氣鑄心肝?!辩R頭猛地切回四十年前。那時的他們,身著潔白的衣衫(青衿,古代學子之服),意氣風發(fā),在談笑間仿佛有摘取星辰的豪情。那不僅是知識,更是一種“劍氣”,一種剛毅正直、勇于擔當?shù)木駳赓|,被鍛鑄進年輕的心肝肺腑之中。這幾句寫得光芒四射,充滿了理想主義的純凈與銳氣,與開頭的“蒼寒”形成鮮明對比,也讓我們理解了為何那“墨?!敝档脩涯?,因為那里曾奔涌著最滾燙的熱血。隨后,“一舸分江海,云程九重天”,畢業(yè)的時刻到了。同學們如一艘艘航船,從校園的寧靜港灣分別,駛向廣闊而未知的“江?!?,各自懷抱著直上“九重天”的凌云壯志。上闋在昂然的高調中收束,完成了對青春歲月的深情回望。
如果詞作僅止于緬懷,力量或許單薄。下闋筆鋒一轉,直面四十載的風雨人生,并在現(xiàn)實的滄桑中提煉出更深沉的力量。“四十載,風云路,聚如磐?!比齻€三字句,短促有力,如重錘擊打。“風云路”概括了道路的坎坷與時代的激蕩;“聚如磐”則寫出了今日重逢的珍貴與情誼的堅不可摧。當他們終于面對面,“相看松姿,嶙峋壑底響鳴湍”。這是全詞中極為精妙的一筆。他們互相端詳,看到的不是衰老的容顏,而是如松樹般挺拔的風姿。這“松姿”并非生于沃土平野,而是來自“嶙峋壑底”,那是險峻山澗的底部,暗示著每個人曾經歷過的艱難處境。然而,就在這艱險之地,不僅松樹傲然挺立,更有“鳴湍”回響,那是生命不息、激流勇進的聲響。這兩句將外在的滄桑與內在的勁健完美融合,寫出了這一代人特有的精神肖像:傷痕與榮耀同在,風霜與氣節(jié)共存。
面對如此厚重的人生,任何傷感的追問都顯得輕薄。于是,作者給出了豁達而豪邁的回答:“莫問萍蹤聚散,且挹銀河入盞,醉里振塵鞍?!辈槐卦賴@息人生如飄萍般聚散無常,且讓我們將璀璨的銀河當作美酒舀入杯中,在一場酣暢的醉意里,抖落滿身塵埃,重新振奮鞍馬精神。這里的“銀河”,既是橫亙夜空的浩瀚星辰,也象征著他們曾經共同的“擎星斗”的理想,與貫穿一生的精神光芒。從“劍氣鑄心肝”到“銀河入盞”,那份理想主義的情懷從未熄滅,只是從少年的鋒銳,化為了中老年醇厚而磅礴的力量。
詞的結尾,意境闊大而安寧:“過盡千帆后,夕燒照龍蟠。”“千帆”是四十載人生中經歷的人事與風波;“過盡”二字,是回望后的釋然與通透。在這一切之后,眼前是絢爛的“夕燒”(晚霞),映照著“龍蟠”之地(南京的別稱,亦喻指鐘山如龍盤踞)。這景象壯麗而溫暖,充滿了一種歷經滄桑、抵達彼岸的寧靜與滿足。它不再是“蒼寒”的鎖閉,而是被霞光點亮的開闊與輝煌。
回覽全詞,我們仿佛能觸摸到作者曲折的心理軌跡:從長久的沉寂與封存,到被舊友召喚喚醒記憶;從對青春激情的無限追懷,到直面中年風雨的痕跡;最終,在重逢的歡醉與歷史的回望中,達成一種超然的釋懷與精神的升華。這不是簡單的懷舊,而是一場深刻的心靈跋涉,是從“我”到“我們”、從“過去”到“當下”的精神整合。作者沒有沉溺于傷逝,也沒有空泛地勵志,而是誠實面對時間的刻痕,并在其中發(fā)掘出如松如湍的永恒生命力,以及如銀河夕照般不朽的情誼與理想。這份復雜而真摯的情感,正是這首詞最動人的力量所在。
《水調歌頭》是宋詞中最著名、最常用的長調詞牌之一。它原名《水調》,源于唐代大曲(一種大型歌舞曲)《水調》的開頭部分,故稱“歌頭”。此詞牌相傳為隋煬帝開鑿大運河時所作,曲調恢弘開闊,后經宋代文人填詞而廣為流傳。
它的格律特點是:雙調(分上下兩闋),共九十五字。上闋九句,下闋十句,每句字數(shù)以五言、六言為主,間以三言,句式長短錯落,節(jié)奏分明,富于變化。押平聲韻,且韻腳較密,聲情跌宕而流暢,既適合抒發(fā)豪放激昂的壯闊情懷(如蘇軾“明月幾時有”),也能表現(xiàn)深沉細膩的復雜心緒(如賀鑄“南國本瀟灑”)。因其容量適中,節(jié)奏朗朗上口,情感承載力強,歷來深受詞人喜愛,常用于詠懷、酬贈、登臨、節(jié)序等重大題材。
歐陽鏡明先生選用這一詞牌來書寫四十載人生感懷,無疑在形式與內容上達到了高度的和諧統(tǒng)一。
2025.12.18稿于犀甲谷
《成子湖詩刊》2025年12月上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