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韭園
文/司曉升
人居住的地球，其實就是飄浮在宇宙間的一粒塵埃，而物質(zhì)最小的單位一一原子，是粒子圍著旋轉(zhuǎn)不可再分割的核。人來時空手，去時空手，活在這天地間的意義，從來都不是飄在耳邊的道理，是骨血里帶著的那點(diǎn)本性——像韭園村田埂上的草，不管被雪埋多久，被風(fēng)刮多少次，該冒頭的時候，還是要冒頭。
天亮了，解放了。耕者有其田，少了戰(zhàn)亂和盤剝，一心一意種莊稼。加之改朝換代的喜悅，糧食連年奪豐收，農(nóng)人的小日子就像那芝麻開花節(jié)節(jié)高。
可到后來就慢慢沒有那么幸運(yùn)了，到1958年，連年天災(zāi)，加之狂熱的夢想烏托幫，集體大灶上半年吃完了下半年的糧食，到1959年，越發(fā)舉步維艱。
河南扶溝，雪落得比往年都早，剛進(jìn)入臘月，江村鄉(xiāng)的黃土路就凍成了硬邦邦的鋼板，風(fēng)卷著碎雪，往人的領(lǐng)口袖桶里鉆，冷氣都能滲到人的骨頭縫里去。破爛不堪的飼養(yǎng)室牛槽邊，算是韭園村二組開會的地方，房檐上掛著的冰溜子，比人的手指頭還粗。
鄭平良是韭園大隊大隊長，包的是二組。他攥著煙袋的手，凍得裂了好幾道口子，滲著的血珠落在地上，眨眼就凝成了冰碴。
第二生產(chǎn)隊長隊長鄭守道。蹲在飼養(yǎng)室坑頭火塘邊，煙火把他的臉熏得發(fā)黑起亮。他剛從村西頭過來，老趙家的小娃，昨兒夜里沒熬過去，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埋的時候，連個能裹身子的棉絮都湊不齊。會計米滿倉抱著賬本靠在牛槽上，賬本的紙頁被凍得發(fā)脆，翻一下都能掉渣，那上面記著二隊最后一點(diǎn)家底——保管室里的幾口袋包谷，是去年二隊秋收時瞞報少交的購糧，全隊人勒著褲腰帶省下來，原本是留著開春救急的。這糧可是餓死了誰都不敢偷分的呀！
“再等，二隊的人要餓死過半了。”鄭平良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煙袋鍋子在坑沿上磕得邦邦響，火星子落在冷灰里，連個亮都沒冒出來。
“那是儲備糧，動了的話……”米滿倉的話沒說完，喉結(jié)滾了滾咽下了口中的唾液。他想起昨天去給強(qiáng)二爺送榆樹皮，強(qiáng)二爺正在鍋里炒“電擋”。強(qiáng)二爺攥著他的手，說“滿倉，你看這包谷芯芯也能吃。爺啥時候才能喝一口包谷糝子呢？”
“動了我擔(dān)著，我是大隊長，要?dú)⒁獎?，我頂著?！编嵠搅及褵煷镆粍e，黑棉襖的下擺掃過地上的冰碴，“總不能看著二隊人，一個個躺進(jìn)黃土里?！?/span>
后半夜里，霧氣濛濛，三個人摸著黑把口袋搬出來，包谷粒的香氣裹著寒氣撲過來，像救命的光。他們把玉米分成一小袋一小袋的，趁著天沒亮，順著墻根送到二隊的家家戶戶，沒敲門，只把小口袋放在各家窗臺上，打個招呼轉(zhuǎn)身就走。茍延生家的窗臺上，鄭平良多放了半小袋——他爹癆病躺了快一年，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這包谷，是給娃留的活路。
第二年春天，二隊的煙囪里總算飄起了煙，稀稀落落的，卻是活人的氣。茍延生他爹靠著那點(diǎn)玉米粥，竟能坐起來曬曬太陽。茍延生對著鄭平良的背影磕過頭，額頭砸在凍硬的地上，咚咚響：“叔，您的恩，俺家這輩子都忘不了?！?/span>
鄭平良沒敢受這個禮，只擺了擺手：“是隊里的糧，救的是隊里的人。”
誰都沒料到，開春的風(fēng)里，藏著冰碴。
公社的大門前，茍延生攥著衣襟站了一上午，最后把那封寫好了的舉報信，遞了進(jìn)去。他說，鄭平良、鄭守道、米滿倉，私分集體的儲備糧，是壞了集體經(jīng)濟(jì)的蛀蟲。他攥著公社干部給的兩個白面饅頭和讓他下一輪當(dāng)二隊隊長的承諾，走出大門的時候，太陽正照著他的臉，暖得有些發(fā)燙。必竟那時檢舉告密壞人壞事特別是告發(fā)親人才是靈魂深處地覺悟呀！
雪再落的時候，是第二年的臘月，鵝毛大雪把韭園村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連路都找不著了。批斗臺搭在大隊部的空場上，麻繩把鄭平良的手腕勒出了血，血落在雪地上，開成了一朵朵腥紅的花。臺下站著二隊的人，有人低著頭，有人抹眼淚，茍延生縮在人群最后面，臉埋在棉衣領(lǐng)子里，不敢抬頭看臺子上的人。
“我們沒私分，那包谷是給隊里人活命的！”鄭守道的嗓子喊破了，聲音在雪地里撞來撞去，撞得人心尖發(fā)疼。
可有人上臺了，是李家的媳婦，她拿著那個分包谷的口袋：“我家領(lǐng)了玉米，是會計給的?！?/span>
又是王家的老漢，拄著拐棍：“我家娃餓得起不來，是隊長放在窗臺外邊的半袋包谷?！?/span>
鄭平良看著臺下的人，突然就笑了，笑聲被風(fēng)扯得七零八落：“好，好，能活著就好。”
他們?nèi)齻€被五花大梆押走的時候，雪還在下，鄭平良回頭看了一眼韭園村，村子被雪蓋得安安靜靜，像個睡著了的娃。他想起去年春天，這里的韭菜剛冒綠，嫩得能掐出水，現(xiàn)在，那點(diǎn)綠，被雪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
鄭平良沒熬過那個冬天，監(jiān)獄的墻比韭園村的土坯墻還冷。他被人抬回村的路上，身上淋了厚厚一層雪。
鄭守道回來的時候，是六年后的春天，新任隊長是茍延生。韭園村的韭菜又綠了，可他的家沒了——媳婦帶著娃改嫁外鄉(xiāng)，走時爹娘還好好的，可回來墳頭長了半人高的草，院子里的土坯房塌了半邊，連個能躲藏人的地方都沒有。他站在院子里，看著那片殘墻，突然就笑了，笑著笑著，眼淚砸在地上，砸出兩個小小的泥坑。從那天起，二隊的老隊長瘋了，他總在田埂上跑，手里攥著個空口袋，嘴里喊著“分糧，分糧”。
米滿倉也坐滿了六年，現(xiàn)在身體還很好。他住在韭園村的老房子里，院子里種著半畦韭菜，每年春天韭菜冒綠的時候，他就坐在門檻上，看著村口的路，煙袋鍋子一明一滅。他很少說話，只是有時候，會對著田埂的方向念叨：“老鄭，守道，今年的韭菜，又旺了?！?/span>
當(dāng)春風(fēng)又從中原大地上刮過來，卷著韭菜的香時，落在韭園村的土坯墻上，墻縫里的草，又拱出了綠芽。那好像是人性，是藏在骨血里的東西！
2025年12月1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