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小腳·鄉(xiāng)間小路
文/秦娃
外婆離開我已經(jīng)四十多年了，在我的腦海里，總有一個抹不去的畫面重復(fù)閃現(xiàn)：黃昏時分，外婆手握拐杖站在村口，瘦小的身軀包裹在黑色的粗布衣下，像粽子一樣的一對小腳使整個人像圓規(guī)般站立在小路中央，顫顫巍巍，一邊揮手一邊注視著漸漸遠去的身影，那身影便是沿著鄉(xiāng)間小路回家的我，囑咐聲慢慢地模糊，外婆的身影也漸漸消失在暮色中。四十多年過去了，曾經(jīng)一年四季都布滿泥濘的那條鄉(xiāng)間小路如今鋪上了水泥，每年正月初二去舅家拜年時，我都會一個人佇立在外婆曾經(jīng)站立的地方，眺望我當(dāng)年回家的那條小路，仿佛外婆和當(dāng)年一樣就在我身邊撫摸著我的頭向我囑咐，而我，還是那個正在外婆的懷抱中成長的孩童。
在我開始有記憶時，外婆大約就快七十歲了。記憶中，外婆一年四季都穿一身黑粗布衣服，這是秦人崇尚黑色的傳統(tǒng)，頭頂上系著一塊手帕（長大后才知道那就是陜西八大怪之一“帕帕頭上戴”），一雙像粽子一樣的小腳讓我總感覺到他站立不穩(wěn)。外婆出生在上個世紀初期，聽母親說，外婆年齡很小的時候就在地主家干活，三九天給人家洗衣服小手凍得紅腫潰爛，稍有懈怠便會遭到責(zé)罰，不給飯吃，因此經(jīng)常挨餓。也許是小時候挨餓慣了，我發(fā)現(xiàn)外婆的飯量很小。記得有一次，舅家鄰居的一位舅舅（按照鄉(xiāng)俗，我對舅舅家鄰居的男性長輩都稱呼舅舅）帶著我去河里游泳回來，肚子餓得咕咕叫，外婆就煮掛面給我們吃。那位舅舅是個孤兒，有點好吃懶做，一日三餐有上頓沒下頓，基本上都是找外婆要飯吃，外婆也沒當(dāng)他是外人，家里有飯吃就有他一口。那天外婆拿出僅剩的半封（包）掛面全部下鍋，煮好后給我和哪位舅舅一人撈了一碗湯面，自己只盛了半碗湯。我倆問外婆怎么只喝湯，外婆說喝湯長壽，我倆竟然信了。這時我發(fā)現(xiàn)外婆碗里有一團灰黑色的東西，便問外婆碗里面的是啥？外婆笑著說是肉，邊說邊用筷子撈起扔在地上。我很驚詫，低頭一看，原來是一塊不小心掉進鍋里的包掛面的包裝紙，如果真是一塊肉，外婆怎會舍得自己吃??？如今每當(dāng)我想起這件事，心里總是為自己當(dāng)時的愚昧無知感到悔恨。原來外婆不是飯量小，只是舍不得吃。在那個物資匱乏的七十年代，大人們都是省吃儉用養(yǎng)活孩子。
外婆一共生了四個男孩兩個女孩，他對舅家和姨家的表哥表姐們都很疼愛，對我似乎寵愛有加。那個年代的大人小孩身上都愛生虱子，因此，每一次到外婆家，外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攬入懷中給我抓虱子。先是用梳子將頭發(fā)梳順了，然后用篦子一道一道在我頭上刮，有時頭發(fā)長梳理不順暢，外婆就在篦子上沾上唾沫當(dāng)做潤滑劑，竟然真的管用。她用力梳刮，像用鐵耙耙地一般，唯恐有“漏網(wǎng)之虱”。我喊疼，她不理。梳刮一陣又一陣，停止的間隙就會聽到她用兩個大拇指指甲對著擠虱子的聲音，討厭的虱子在一聲聲清脆的被擠爆的響聲中斃命。每當(dāng)聽到這聲音，瞬間感覺到頭不癢了，渾身上下都舒坦了。到了晚上，我脫了衣服鉆進被窩里，外婆又拿起我的衣服在煤油燈那昏暗的燈光下抓虱子，一邊抓一邊數(shù)落我母親：“有那么忙么，娃身上這么多虱子也不給娃擠！”
母親確實很忙，有時忙起來確實照顧不上我，但她沒有忘記照顧外婆。我的父母親在生產(chǎn)隊是一把好勞力，在那個“吃大鍋飯”磨洋工的年代，他們干活從不曠工也不偷懶，每年掙的工分都名列前茅。農(nóng)村實行聯(lián)產(chǎn)承包責(zé)任制后，他們干勁更大了，在保證糧食種植面積的同時，在村子里較早開始種植蔬菜瓜果等經(jīng)濟作物。一畝園十畝田，他們沒黑沒夜地忙于耕作，于是我便成了母親和外婆聯(lián)系感情的橋梁和紐帶。母親經(jīng)常用裝過化肥的蛇皮袋子裝上各種蔬菜要我背到外婆家，外婆家離我家有三里多路，袋子太沉重，我就走一段歇一段。除了背菜，我背的最多的是外婆的衣服，每隔兩三天就要背一次。母親有好幾個包袱，各種顏色的花格子，四角用紅頭繩裝飾，甚是好看，那是當(dāng)年母親出嫁時外婆用來給母親包嫁妝用的。母親每隔幾天就給外婆洗一次衣服，用包袱包好由我送給外婆，我再把臟衣服背回家，母親抽時間清洗。如此背菜背衣服直到外婆去世，那三里多路我走了不知多少趟，一路的汗水和艱辛在我幼小的心里種下了一顆孝心。外婆當(dāng)年用一個個包袱包裹著自己的美好祝福送給女兒，作為女兒的母親又用這一個個包袱包裹著思念和孝心回報給外婆。
母親盡孝的方式有些無奈，外婆對女兒的想念同樣略顯蒼白。每次送我到村口，一對小腳顫顫巍巍地站在鄉(xiāng)間小路的頭上，外婆總是會說：“你媽是鐵心、鋼心，多長時間了都不來看我，有多忙??？”然后就用像榆樹皮一樣粗糙而又干瘦的手一邊輕輕撫摸我的頭一邊叮囑：“路上別到處玩，早點回家去，叫你媽不忙了來一趟?！蔽颐看味家灰淮饝?yīng)，回到家向母親傳達外婆的“嘮叨”。母親總是微笑著說“等閑了就去”。一次又一次，走在那條鄉(xiāng)間小路上，我經(jīng)常想，外婆那么想念我母親，為什么不去我家看她呢，是不是腳太小走不了那么遠的路?。坑谑?，我開始學(xué)習(xí)騎自行車，想著學(xué)會騎自行車了就能馱著外婆去我家看她的女兒了。那時我年齡太小，一番努力也只能勉強將右腿從二八大杠自行車的三角梁處伸過去踩上右邊的腳踏板。就在我為馱外婆去我家的夢想而努力學(xué)騎自行車時，外婆去世了。那天，我在瓜田臨時搭建的茅草庵里睡覺，父親一溜小跑進了茅庵對我說外婆去世了，交代我看管好瓜田，明天再來接我，說完就急匆匆地去了外婆家。我腦子里剎那間一片空白，在我幼小的心里還不完全明白這些事理，只是從父親慌忙的神情中意識到外婆家發(fā)生了重要的事情。我顧不了那么多，直接從瓜田抄小路奔向外婆家。外婆安詳?shù)靥稍诳簧峡繅Φ囊贿?，我沒有哭，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他新?lián)Q的黑色粗布衣服，還有那對小腳……
外婆去世后，我就很少去舅家了，長大后上了學(xué)、當(dāng)了兵、外出參加了工作，去舅家就更少了，但對外婆的思念卻越來越濃。十年前，我在母親珍藏的物品中找到外婆的一張老舊的三寸黑白照片，照片上外婆手握拐杖，穿一身黑布粗衣端坐著，表情平靜而慈祥，一對尖尖的小腳格外顯眼。我如獲至寶，在那個AI還沒有發(fā)展起來的年代，處理舊照片的手段有限，效果也不佳。我從網(wǎng)上搜索到深圳華強北一家可以運用電分技術(shù)掃描文件的公司能處理舊照片，便興沖沖前往并如愿以償。當(dāng)我將放大后清晰的照片擺放在母親炕頭的柜子上時，母親會心地笑了，我也好像找到了一件失去了很久的寶貝。
而今，當(dāng)年在外婆懷抱里享受美好童年的孩童已經(jīng)年過半百。在歲月的褶皺里，外婆那雙顫顫巍巍的小腳總踏著我內(nèi)心深處最深的思念。鄉(xiāng)間小路上，她裹著黑色粗布衣如圓規(guī)般的身影，在暮色中定格成永遠的送別。她用篦子為我篦虱子的專注和疼愛，她把包裝紙說成肉的善意和樂觀，她包進包袱里的對女兒的牽掛和祝福，在那些清貧的歲月里是那樣的豐盈、博大。如今那條鄉(xiāng)間小路依舊平鋪在長滿莊稼的春夏秋冬里，而那個站在小路那頭的村口用榆樹皮般粗糙干瘦的手輕輕撫摸我的老人，連同她的千萬個囑咐與凝視，早已化作我血脈里的鄉(xiāng)愁與愛的種子，在時光深處安靜生長。
又是一年冬至快到了，我和往年一樣打電話給母親，拜托她給外婆燒紙錢時別忘了帶上我冬日里的問候和長長久久的思念。
作者簡介：陳建橋，筆名秦娃，號嶺南過客，齋號知愚齋，陜西周至人。喜愛文學(xué)，酷愛書法，業(yè)余閱讀、寫作、臨池不輟。書法涉草、行、楷、隸諸體，尤喜小楷。在“齊魯晚報·齊魯壹點”“中國金融作協(xié)”“散文網(wǎng)”“中國詩歌網(wǎng)”“都市頭條?周至文苑”“家在盩山厔水間”“邦芒文藝”等發(fā)表多篇散文、詩歌。格律詩獲第四屆“新征程”全國詩書畫印聯(lián)賽二等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