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鷺飛來新年到
作者：祝天文
剛染過霜的蘆葦梢忽然一斜——不是風，是比風更輕的影。白鷺來的時候，整個江岸都在調(diào)整呼吸。
它們把翅膀折成遠方寄來的信箋，在臘月的冷空氣里緩慢拆封。每拆開一道折痕，就有碎羽般的晨光漏下來，灑在江面尚未寫完的薄冰上。這些雪做的信使，用細長的腳趾在灘涂寫下天書：先是篆體的波紋，再是行書的漣漪，最后是草書的浪痕。江水便按這些筆順，開始背誦春天的段落。
古渡口的石階記得，六百年前同樣的羽翼曾掠過晚唐的桅桿。那時詩人系舟柳下，將“振鷺于飛”寫進泛黃的詩卷；而今鋼筋斜拉橋將天空裁成幾何圖形，它們依然辨認得出這條蜿蜒的青色血脈。時空在翅尖產(chǎn)生奇妙的皺褶——當白鷺掠過新建的觀光塔玻璃幕墻，我看見它們羽翼間夾著明清的月色，而喙尖正銜著此刻剛剛解凍的云絮。
最動人的是它們降落時的談判。為首的鷺鳥在空中盤旋三匝，像在核對大地的契約條款。終于選定淺灘時，所有蘆花集體點頭——這份延續(xù)千年的租賃合同里，租金是幾尾銀魚，租期是整個春天。有垂釣老人收起魚竿，喃喃道：“去年那只有紅嘴斑的，今年沒回來?！痹瓉砻恐话樁际菚w的名片，江水是它們的通訊錄。
孩子們在堤上放風箏。蝴蝶風箏與白鷺并肩時，天空忽然變成雙重奏：一根棉線牽著童謠，另一根無形的線牽著亙古的遷徙記憶。穿紅棉襖的小女孩仰頭問：“它們也過年嗎？”母親笑著指向江心：“看，那只在梳洗羽毛呢，就像我們要穿新衣裳?！卑樄嬖阱闯嵘媳眹娘L塵，每片羽毛都浸透重歸故里的鄭重。
我突然想起老家堂屋的月份牌。祖母總在臘月廿八撕到最后一頁，露出背后光潔的“元旦”。她布滿老人斑的手摩挲著新紙張，如同摩挲歲月的胎膜。此刻白鷺翻飛的弧線，不正是天空的月份牌么？它們用遷徙的軌跡撕去舊頁，讓新日子透出第一縷光。
暮色臨近時，白鷺收起測繪天空的三角尺。它們將長頸埋入翅羽，變回江灘上安靜的逗號——原來大自然書寫新年賀詞時，也需要短暫的停頓。對岸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像群星學會了人間口音。某扇窗后，主婦正往窗玻璃貼上剪紙鷺鳥，紅紙白影，恰好與江心的生靈構成鏡像。
夜深了。最后一只白鷺忽然引頸長鳴，聲音像銀簪劃開緞面般的夜色。所有巢中的翅膀都輕輕震顫，仿佛在睡夢中預習明天的飛翔。而我在歸途上聽見自己的心跳——那頻率漸漸應和著遠去的振翅聲，應和著江水融化冰凌的碎裂聲，應和著所有即將破土而出的、春天的心跳。
新年不是從鐘聲開始的。當?shù)谝恢话樀闹杭庥|碰江水，當漣漪將去年的落葉推向記憶的彼岸，新光陰的卷軸便在水面緩緩鋪展。我們站在歲末的岸邊，終于成為時間的一部分——既是觀眾，也是那即將起飛的、潔白的瞬息。
作者簡介：祝天文，大學中文系畢業(yè)，著名的文學藝術評論家、作家、畫家、書法家、詩人、《中國書畫市場報》主編、主任記者，資深媒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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