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燒紙的遐思
津冬/文
終南的雪線之下，
我面朝故鄉(xiāng)。
十字路口，風卷著紙灰——
“天地銀行”在火中蜷曲、升騰，
我的低語，是付給鬼差的郵資，
祈望將這份包裹，
快遞至望鄉(xiāng)臺的蒼茫。
然而，火舌舔盡最后一絲暖，
疑慮卻如寒霜凝結(jié)：
沒有地址與名錄的思念，
真的能，抵達彼岸的爺娘？
母親的“故言”，總在此時回響，
訴說一個家族，因“不識字”而生的荒涼。
太爺爺?shù)慕?，是十五里?nèi)的山梁，
鳳凰山后便是未知的洪荒。
他畢生恪守的體面，
是走親戚時，絕不犯“二碗”的湯。
聽見鞭炮或獵槍的鳴響，
便抱起被褥，躲進更深的山崗。
祖父早逝，像風中斷線的紙鳶。
父親在解放初的晨光里，
只讀完小學堂。
他斬釘截鐵：
“不要學放羊?！?/div>
讀書識字，方是人間正當。
因為，年節(jié)祭祖，
需將冥幣用印板拓好，裁成方，
一包包封妥，行文如敕令般莊重：
“謹具冥幣乙包，奉上
故逝先祖考妣府慈君堂上，
今逢節(jié)下，收用叩化?！?/div>
他說，唯此，匯款才不致迷失，
在幽冥的銀行。
如今，煙云過往，
他們應已抵達更遠的天堂。
而那句“讀書識字”，
那腔對文化教養(yǎng)的渴望，
早已不是紙上的墨痕，
它是我心室壁上，
沉默而滾燙的碑文，
在每一個冬至，
隨紙灰復燃，隨血脈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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