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餃子香
文/高金秀（甘肅）
風裹著碎雪，在檐角打著旋兒，簌簌落了一地。
我站在那扇熟悉的舊木門前，指節(jié)攥得發(fā)白。門環(huán)上的紅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銅色，像娘走那年鬢邊的白發(fā)，在記憶里生了根。
推開門的剎那，一股寒氣裹著陳舊的木頭味兒涌進來。院子里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伸向鉛灰色的天，去年姐姐掛在枝頭的干辣椒串，還在風里晃悠，紅得刺眼。案板還在堂屋的老地方，上面沾著星星點點的面粉，旁邊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刀把被磨得光滑溫潤——那是姐姐接下娘的擔子，用了好些年的物件。
我走過去，指尖輕輕撫過案板的紋路。冰涼的觸感里，忽然就漫上來一股溫熱的蔥姜香。
那是前年的冬至，雪下得齊膝深。我頂著一身風雪趕回家，剛推開院門，就聽見姐姐在灶臺前念叨：“就等你這饞嘴的，薺菜餡兒都拌好了?！彼羌锪粝碌南吹冒l(fā)白的藍布棉襖，蹲在灶膛前添柴火，火光映著她的臉，眼角淺淺的紋路里都淌著笑。
“雪這么大，還挖薺菜？”我跺著腳上的雪，嗔怪道。
姐姐站起身，拍了拍圍裙上的灰，眼角的紋路擠成了一朵花：“你打小就愛吃這個，雪地里的薺菜才嫩呢?！闭f著，她就拉著我往屋后的菜園子走。雪片子打在臉上，涼颼颼的，姐姐的手卻暖烘烘的，攥著我的手，一步一滑地踩著雪。她蹲在雪地里，用小鏟子小心翼翼地扒開雪層，看見一簇綠油油的薺菜，就像得了寶貝似的，眼睛都亮了。
挖薺菜的時候，她還絮絮叨叨說，前兒個雪剛落，她就來瞅過一回，怕薺菜凍壞了。扒開雪一看，薺菜裹著層薄冰，反倒更精神。她的手凍得通紅，指尖裂著好幾道小口子，卻攥著鏟子不肯歇，說多挖點，能包兩頓餃子。
那天的餃子，是真的香。姐姐搟的皮兒，薄得透亮，捏的褶子，圓潤整齊。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響，白胖胖的餃子浮上來時，她趕緊撈了一碗，又往我碗里添了兩勺辣椒油。熱氣騰騰的水汽漫上來，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看見姐姐坐在對面，看著我狼吞虎咽，自己卻沒動幾筷子，嘴角的笑，溫柔得像灶膛里的火。吃到一半，我才發(fā)現(xiàn)她的袖口沾了面粉，抬手幫她撣的時候，觸到她手背的凍瘡，硬硬的，心里咯噔一下。她卻擺擺手，說不礙事，開春就好了。
那年我總學不會捏餃子褶子，包出來的不是扁塌塌癱在案板上，就是露著餡兒張著嘴，丑得沒法看。姐姐站在我身邊，挪了張小板凳挨著我坐，粗糙的手掌裹住我的手。她的手背上爬滿了青筋，指節(jié)因為常年洗衣做飯、打理菜園，早就有些變形，卻帶著一股子穩(wěn)當勁兒，帶著我的手指，一下一下沿著餃子皮的邊兒捏。“別急，指尖要巧著點用力，就像給娃娃扎小辮子似的，一下是一下。”她的聲音溫溫軟軟的，混著面粉的氣息，飄在灶膛的熱氣里。
我笨手笨腳地跟著，捏得輕了，褶子松松散散，一松手就塌了；捏得重了，皮薄的地方直接破了個洞，綠油油的薺菜餡兒漏出來，沾得滿手都是。姐姐也不惱，只是笑著用手背蹭了蹭我鼻尖上沾的面粉，拿起我包壞的那個，指尖蘸了點清水，小心翼翼地把破口捏攏，又在上面補了個歪歪扭扭的小褶子?！澳憧?，這不就好啦？煮的時候肯定不漏餡兒?！彼蜒a好的餃子放進蓋簾兒，又拿起一張皮，手把手教我捏第二個。
她自己包的餃子，個個都像小元寶，圓潤飽滿，碼在蓋簾兒上整整齊齊。可教我包的那些，跟著我的笨手法，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她卻寶貝似的，一個個擺得端端正正，還湊到我耳邊說：“咱妹妹包的，咋看咋好看，煮出來肯定比我包的還香?！?/p>
去年的冬至，姐姐的背更彎了些。她依舊在案板前剁餡兒，菜刀篤篤篤地響，一聲一聲，敲在我的心上。她剁幾下，就扶著腰歇一歇，額頭上滲著細汗。我要替她，她不肯，說我剁的餡兒不夠細，吃著不香。她看見我回來，眼里的光一下子就亮了，忙不迭地擦手：“回來啦？就等你下鍋呢?！蔽易谛“宓噬希粗W角新添的白發(fā)在燈光下泛著銀光，忽然就紅了眼眶。
那時的我，總以為日子還長。以為明年的冬至，還能和姐姐一起挖薺菜，一起包餃子，以為她會一直守著這扇門，等我回家。
可今年，我揣著攢了大半年的錢，想著帶她去城里的高樓吃頓好的，想著陪她曬曬太陽，嘮嘮嗑。推開門，卻只有滿屋子的冷清。
我走到灶臺前，學著姐姐的樣子，和面，剁餡兒，搟皮。面和得太軟，粘在手上甩不掉；餡兒拌得太咸，齁得嗓子發(fā)緊；餃子皮搟得有厚有薄，捏的褶子歪歪扭扭，下鍋煮的時候，破了好幾個，餡兒都漏了出來。水燒開了，餃子下了鍋，浮上來時，我撈了兩碗，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擺在對面，還擺上了一雙筷子——那是姐姐的筷子，竹制的，用了十幾年，上面還留著她握筷子的痕跡。
窗外的夜，是一年里最長的夜。風刮得緊，雪落得急，老槐樹的枝椏晃個不停。我端起碗，咬了一口餃子，眼淚就掉了下來。
咸澀的淚水混著餃子的味兒，咽進肚子里，卻怎么也嘗不到姐姐的味道。
姐姐，冬至了。
我回來了，吃餃子了。
只是這碗餃子，沒有你包的香。
雪，還在簌簌地落。落在老槐樹上，落在案板上，落在我的心上，涼得刺骨。
作者簡介：高金秀，甘肅省天祝縣打柴溝小學一級教師，大專學歷，畢業(yè)于中央廣播電視大學，本人興趣愛好廣泛，寫作，論文，書法，繪畫，唱歌，跳舞，剪紙，手工制作等，都是國家級一等，二等，優(yōu)秀獎。公開課也比較成功，得到評委好評。在教學期間，成績名列前茅。多次獲獎。得到大家好評，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教育中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