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eldset id="oqblw"></fieldset>
精華熱點 冬至?xí)r光
王俠
冬至，是太陽直射南回歸線的瞬間，北半球白晝最短、黑夜最長，故古稱“日南至”。《左傳》云：“五年春，王正月辛亥朔，日南至，公既視朔，遂登觀臺以望而書，禮也?！弊灾艽穑俜奖阋远翞椤坝^象授時”之大典，測影占?xì)q，頒告朔政。
《月令七十二候》里分冬至為三候：“一候蚯蚓結(jié)，二候麋角解，三候水泉動。”陰氣至極，一陽初生；土中蟄蟲仍蜷曲，而山泉已潛然欲動。天地似閉實開，似殺實生，故民間有“冬至陽生春又來”之諺。還有一句天下皆知的話：野火燒不盡，春風(fēng)吹又生！似乎是說春天的力量，人民群眾的力量！
殷墟卜辭里，“至日”二字已現(xiàn)；漢《淮南子》以“冬至加十五日”則“小寒”，節(jié)序井然；唐《開元占經(jīng)》更以葭灰候氣，黃鐘之律應(yīng)冬至而灰飛，聲動九陌，昭示紫宸。千年以來，王朝易姓，可冬至始終是“帝王所重、百姓所依”的歲時原點，被稱作“亞歲”“長至”，與歲首并重。
清人潘榮陛《帝京歲時紀(jì)勝》載：“冬至郊天，百官朝賀，如元正儀。”北京城內(nèi)，“太常奏樂，百官具朝服，行賀冬禮”；而民間則“畫素梅一枝，為瓣八十有一，日染一瓣，瓣盡而春回”，名曰“九九消寒圖”。一筆一花，一歲一華，把漫長寒夜寫成胭脂暖信。
北方冬至，主餃子。相傳南陽張仲景告老還鄉(xiāng)，適值風(fēng)雪裂耳，遂架棚支鍋，熬羊肉、辣椒及驅(qū)寒藥，剁為餡，以面皮裹成“嬌耳”，煮熟分食，民遂愈。后世相沿成俗，曰“冬至不端餃子碗，凍掉耳朵沒人管”。
于是，每至冬至早上起來，北京城四合院里便響起“咚咚咚的”剁餡聲——五花肉與嫩韭白在刀下翻雪；面板中央，一團(tuán)面被揉得光滑如月，搟面杖一推一壓，圓皮旋舞；娃娃們排排坐，手持小勺，學(xué)大人把餡兒抹成半月，再用力一捏，卻常把肚皮撐破，惹得奶奶笑罵：“懶龍一條，肚里藏不住糧！”
大院子里的齊大媽招呼小四子，小五子，小六子，小七子，劈柴，生火，剁蔥剁姜剁豆腐干剁木耳剁核桃剁白菜，可你猜怎么著，這些崽子卻異口同聲的要去大院外的茅房去拉屎撒尿，當(dāng)娘的只有罵一句：懶驢上磨，屎尿多。旁邊屋子的吳大媽逗悶子：你這些孩子，將來一個個的，只是省油的燈。齊大媽不當(dāng)回事，回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它去吧，修不成仙，立不成佛，能做個鬼，也是沒辦法的事！
餃子下鍋，白汽扶搖，窗玻璃立刻開出霧花。小孩伸指畫貓狗，又被母親拉回桌旁。第一鍋餃子浮起，先敬灶王，再敬祖先；父親舉杯，對影成三人，口中念：“一陽來復(fù)，萬象更新?！睙釟馀c祝詞一同升騰，仿佛替整座古城披了軟煙羅的暖紗。
而在江南，糯米湯圓浮于糖水中，象征團(tuán)圓；嶺南“冬至魚生”，以鮮鯇薄切片，拌姜絲、花生、芫荽，舉箸撈起，越高越“發(fā)”；潮汕人上山掃墓，把五色紙壓在墳頭，曰“過冬紙”，讓祖先也嗅一口陽和。
于是，一條黃河，一江春水，同在此日把寒意揉進(jìn)面團(tuán)、擂進(jìn)湯丸、化在酒里，敬天、敬地、敬過往，也敬前方仍漫長的冬夜。
冬至的詩，寫羈旅，也寫歸思；詠肅殺，更詠萌生。歷史上，名人雅客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節(jié)氣。
杜甫客秦州，感嘆“年年至日長為客，忽忽窮愁泥殺人?！币痪洹澳鄽⑷恕保迅F愁寫得厚重如冬夜泥土，可緊接著卻是“天邊風(fēng)俗自相親”，千里江山因冬至而同此涼熱，孤獨亦被風(fēng)俗輕輕托起。
白居易邯鄲驛里抱膝而坐：“想得家中夜深坐，還應(yīng)說著遠(yuǎn)行人?！睙粲盀閭H，思家卻雙向——我在驛里念家，家亦在燈前念我。冬至之思，原來可以如此對稱而溫暖。
蘇軾卻獨游吉祥寺：“井底微陽回未回，蕭蕭寒雨濕枯荄?！眲e人團(tuán)聚，他偏要獨行；卻于“不是花時肯獨來”一句，悟到一陽初動不在花間，而在心上。
宋人朱淑真寫《冬至》最見天象與人事交織：“黃鐘應(yīng)律好風(fēng)催，陰伏陽升淑氣回。八神表日占和歲，六管飛葭動細(xì)灰。”葭灰飛、黃鐘鳴、淑氣回，一幀科學(xué)儀器與詩心共震的動畫。
若把歷代冬至詩疊放，便像一部“微型授時歷”：寫影、寫律、寫梅、寫雪，卻始終圍繞“一線陽”旋轉(zhuǎn)。于是，詩成了另一種候氣之法，以平仄為管，以意象為灰，讀來耳畔似有陽氣嗖然飛出。
舊京人最懂“熬冬”。
一進(jìn)冬至，閨閣女兒便貼“九九消寒圖”：素絹上畫梅一枝，八十一瓣，瓣心空鏤，每日晨起，以胭脂填一瓣，填完恰是驚蟄。亦有九字圖，寫“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fēng)”，每字九筆，日染一筆，字成春歸。
我們家所在的一帶是宣武門外，也是叫南城，有琉璃廠書攤擺開“消寒詩箋”，士子購歸，與友人圍爐唱和：一九雪壓竹，二九冰斷河……寫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案上水仙恰好破萼，便取溫水一盞，移至窗欞，讓花影與梅圖同暉。
菜市口這一帶的市井百姓則數(shù)“九”吃雞：一九一只，九九八十一，吃完便開犁。雞聲與數(shù)九同步，把口腹也寫進(jìn)節(jié)氣。誰家炸魚，燉肉，吃涮羊肉，那個時候卻可以是大事，一個禮拜，或者是一個月才可能有一次，沒見誰家天天大魚大肉的。
而我最喜沈榜《宛署雜記》里一條小注：“冬至日，市人畫墨圈于壁，日加一圈，圈盡而春至，名曰‘熬冬’。”墨圈烏而不華，卻像為漫長日子安一枚黑色紐扣，日日緊一扣，直至把寒風(fēng)扣成春水。那個時候，我就幻想作詩，寫文章，當(dāng)個作家詩人捂的！做夢都想，還喊出聲來，把家里人的美夢打斷！
說說餃子——面皮裹乾坤，褶紋壓日月。羊肉胡蘿卜者，溫腎助陽；韭菜豬肉者，辛香透竅；三鮮者，貝、蝦、脯，寓“三陽開泰”。煮而浮，蒸而白，煎而金黃，皆可。蘸醋以斂，蘸蒜以辟，蘸椒以發(fā)，各隨人愿。
再說餛飩——北京“冬至餛飩夏至面”。面皮方而包餡，形似元寶，破陰而釋陽；湯以豬骨、雞架熬至乳白，撒紫菜、冬菜、蝦皮，一箸入口，滑、鮮、燙，像把剛冒頭的陽氣直接送進(jìn)喉嚨。
還有羊肉湯 ——山東、河南一帶，冬至必熬一大鍋山羊肉，加當(dāng)歸、生姜、紅棗，湯汁翻滾如朝霞。老人說：“吃了冬至羊，不蓋三層被?！比夂駵珴猓押馔瞥雒?，換一身辣津津的汗光。
赤豆糯米飯 ——江南水鄉(xiāng)，以赤豆、糯米、桂花、豬油拌蒸，色紅味甜，象征“火德”驅(qū)疫。孩童捧碗，眉心必被奶奶點一粒朱砂，曰“點陽痣”，保佑一陽常駐。
湯圓——閩粵人喚“冬節(jié)圓”，以糯米粉搓成指頭大，煮紅糖姜水，圓子浮起如月。拜祖先時，先盛兩碗置廳前，筷子插成“十”字，寓意“十全十美”。吃時須連湯帶圓，不可咬斷，否則“年節(jié)有缺口”。
歷史上，前門外的炭兒胡同，冬至午后，陽光瘦得只剩一線，卻亮得晃眼。
槐樹底下，佟大爺把餃子餡剁得“咚咚”響，驚飛電線上的麻雀；對門趙嬸端出面盆，盆底刻一朵蓮花，面團(tuán)在蓮心醒得鼓鼓囊囊。
五歲的豆豆穿棉襖像圓球，蹲在地上，拿一根筷子，認(rèn)真給每顆餃子“打褶”，邊打邊數(shù)：一五、一十……數(shù)到三十就亂，抬頭喊：“奶奶，我包的餃子能煮嗎？”
奶奶笑彎了腰：“能！煮了給你爺爺上供，讓他保佑豆豆長個兒。”
屋里，收音機正放《數(shù)九歌》：“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歌聲與剁餡聲交錯，像兩條線，把一九的寒意縫進(jìn)餃子皮。
然后，第一鍋餃子出鍋。北屋鄰居李大爺先舀三碗，端到門口，朝北擺好，口中念念：“老天爺，嘗嘗新，保佑來年風(fēng)調(diào)雨順。”——這是“餉天”，古禮“冬至郊天”的胡同版。
夜色降臨，路燈亮起，白汽從每扇門縫溢出，像誰家在云端煮飯。遠(yuǎn)處鐘鼓樓撞鐘八聲，尾音拖得極長，仿佛替整座北京說：一陽來復(fù)，平安喜樂。
冬至，是太陽最吝嗇的日子，也是陽氣最慷慨的起點。
它讓黑暗長到極致，只為告訴你：此后每夜，將短一分；此后每晝，會長一寸。它讓寒風(fēng)凍裂土地，卻也讓梅花在裂隙里預(yù)備出場。我們的小區(qū)里，華山幼兒園的墻里面，伸出了幾株臘梅花，是嫩白色的，比拳頭還大，在這寒冷的冬天，竟然是迎風(fēng)怒放，不懼寒冷，不懼犧牲，敢于向天而歌，敢于迎寒綻放，真的是令我敬佩萬分，本來也是想摘下來幾朵，但又想到，它們也是生命，而且是生動有趣，我不能逆天而行，那也許會使自己逆天改命，使喜歡的幸福的生活變成了命運多舛，千萬不能以為一個人活著可以偷稅漏稅，偷雞摸狗，胡作非為，貪污受賄，而不受天遣！作惡多端，終會報應(yīng)，甚至秧及子孫后代！
古人說：“冬至一陽生，君子當(dāng)靜養(yǎng)以俟時。”靜養(yǎng)不是沉默，而是把熱情收束，像面團(tuán)蓋濕布，等待發(fā)酵；像新筍藏地下，等待破土。
于是，我們在這最長夜里包餃子：搟圓皮，是把圓滿搟進(jìn)歲月；捏褶紋，是把坎坷捏成花紋；煮沸水，是讓希望上下翻滾。
當(dāng)餃子鼓腹浮起，窗外寒意仍重，可我們知道——天地已偷偷換了一線陽氣，像悄悄塞進(jìn)餃子里的一粒糖，咬開，甜得燙嘴。
愿你我皆懷這一粒糖，走過九九寒夜，待到杏花疏影，柳眼新青，再把這段冬至?xí)r光，當(dāng)作最暖的故事，說與春風(fēng)吹過的每一條街道聽一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