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郎茂山
李千樹
我們照例是走那條東南的無障礙坡道。路是平緩的,心思也是。我走得有些慢,老伴便也慢下來,不時的等著我。坡道依著山勢,一圈一圈,一折一折,仿佛歲月本身那從容不迫的盤旋,一如人生的折子戲,一場場一幕幕。路兩旁的連椅,或嶄新如初,或漆色半舊,但都溫潤地候著走累的人。我們常在半山腰的一個亭子里小坐,不說話,只看亭角勾住的一角天空,看風從山谷那頭卷上來,帶著松針與泥土沉靜的氣味。這路是好,好就好在它那份體恤,知道人生到了某個坡段,陡峭的驚奇已讓位于平淡的安穩(wěn),激烈的奔赴也化作了相依的流連。
及至山頂,視野“豁”地一下打開,像是從一卷耐心的手札,忽然翻到了一頁輝煌的扉頁。我們總愛在中峰的高閣一帶盤桓。這里人氣旺,打拳的,散步的,憑欄遠眺的,都鍍著一層暖融融的、毛茸茸的金邊。北面,整個濟南城靜靜臥在薄暮里,近處樓宇的玻璃幕墻反射著斜陽最后的熱烈,一片粼粼的、流動的光海。而更遠的綠地中心,纖細如一根針,卻頂天立地,柱于乾坤之間。而目中或心中的黃河,則早已幻化成了一道若有若無的銀線。這景象雖然看熟了,但每次卻仍有新的感動。那是一種被托舉的安寧,腳下是堅實的磷磷山石,眼前是磅礴的人間煙火,而自己,卻恰好立在兩者溫柔的交界線上。
素常,我們總是從東走到西,再從西走到中,然后折返下山。我們今日的腳蹤,亦是如此。
西峰較之東巔和中峰明顯是有些不同的。人聲漸漸濾凈了,一種沉甸甸的、帶著歷史鐵銹氣味的寂靜,從那些松柏的蔭蔽下滲透出來。首先觸目的,就是幾堵斷壁殘垣,灰白色的石頭和水泥墻體被風雨剝蝕出粗糲的筋骨,默然聳立。旁邊,一個水泥的暗堡蹲伏著,黑洞洞的射擊孔,像一只永遠無法闔上的、驚愕的眼睛。平整的地面上鐫刻的攻防圖,線條已有些模糊,那些代表進攻與防御的箭頭,在夕陽的撫摸下,仿佛還在進行著一場無聲的推演。陳毅、粟裕、許世友……那些曾經(jīng)雷霆萬鈞的名字,此刻靜靜地嵌在豎立著的金屬展板上,面容平和。另一邊,王耀武的名字也在,歷史在此處,奇異地并置了它的對手,一同交付給時間的裁判。
就在這肅穆的背景里,夕陽卻上演著它每日最慷慨的布施。光,不再是正午那柄鋒利雪亮的解剖刀,而成了最溫柔的畫家與詩人。它從西邊那幾株老榆樹虬結(jié)的枝椏間篩下來,不再是完整的光束,成了千千萬萬跳躍的、金色的光斑,活潑潑地,帶著生命的暖意。一些光斑,正巧落在指揮員們的照片上,將他們的眉目映得異常清晰而溫和,仿佛下一秒就要從那凝固的歷史瞬間里,對我們頷首微笑。更多的光,則流淌在攻防圖的刻痕里,像是用液態(tài)的黃金去填滿那些曾經(jīng)的溝壑與傷痕,于是,那地圖忽然不再冰冷,竟泛出一種暖老溫貧的、被細細撫慰過的光澤。
最動人的,是光也平等地照在那些歇息的人身上。一對老夫婦,坐在連椅上,丈夫正指著暗堡,對妻子低聲說著什么,大約是在講述他父輩記憶里的故事。光鍍亮了他們花白的鬢角,那白發(fā)于是成了銀絲,交織著金色的輝芒。一個年輕的母親,帶著蹣跚學步的孩子,孩子用小手指著暗堡的孔洞,咿呀發(fā)問,母親俯下身,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光包裹著他們,將母子的輪廓勾勒得如同一幅圣潔的剪影。還有幾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靜靜立在介紹文字前,光影在他們專注的側(cè)臉上移動,仿佛歷史正透過文字,將它的重量與溫度,緩緩注入年輕的心魄。
我忽然明白了。這西峰的夕陽,是一位最高明的調(diào)解者,一位最仁厚的療愈師。它以無邊無際的、暖洋洋的柔情,擁抱著歷史的冷硬與創(chuàng)傷。炮火、犧牲、攻防、勝負……那些鋼鐵與鮮血鑄成的詞匯,在它光華的愛撫下,并沒有被抹去,卻奇異地被“軟化”了,被“消化”了,溶解進一片更宏大、更永恒的“生”的背景里去。那斷壁殘垣的陰影里,新生的小草正在瘠薄的土下萌動;暗堡的水泥頂上,一簇凍不死的野菊花在風里輕輕搖擺。歷史并未走遠,但它不再僅僅是教科書里凜然的章節(jié),而是化作了山間的一陣風、一道光、一片可以安然坐臥其上的土地。它提醒我們從哪里來,更照耀我們向何處去——不是回到廝殺的過去,而是走向這夕照下,普通人的、安寧的當下與未來。
暮色終于四合,東邊的天空泛起孔雀藍,而西天最后一縷絳紫的霞,正戀戀地偎在山脊的“天街”上。那扁擔似的長路,此刻挑起的,不再是三個沉重的山頭,而是滿天的星子與人間漸次亮起的、溫暖的燈火。
我們循著來路慢慢下山。身后的郎茂山,已融入沉沉的夜色,成為一個巨大而安詳?shù)募粲?。但我知道,明朝旭日再升時,那架金色的馬車,又會轟隆隆地駛過千佛山、佛慧山、英雄山、七里山,再一次,為它披上光的錦衣。而黃昏時,那場盛大而溫柔的調(diào)解與撫慰,仍將如期而至,且日日月月,歲歲年年。
2025年12月21日冬至夜于濟南善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