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暗渡陳倉
光緒二十六年·八月十九（1900年10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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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三刻（凌晨4:15）
月園的后門在濃霧中“吱呀”一聲打開，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林清讓第一個踏出門檻。腳下的青石板濕漉漉的，露水凝結(jié)成細密的珠網(wǎng)。他回頭看了一眼——月園的門楣在晨霧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檐角的風(fēng)鈴靜止不動，像一個個沉默的問號。
“讓哥兒，都齊了。”福伯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三輛青布篷車已經(jīng)等在巷口，車轱轆用布條纏裹過，碾過石板時只發(fā)出沉悶的轱轆聲。拉車的騾子被套上了嚼子，馬蹄包了麻布，所有能發(fā)出聲響的地方都被處理過。
這是一場靜悄悄的離別。
周氏從門內(nèi)走出，一身素青布衣，頭發(fā)只用一根木簪綰起。她手里拎著一個小包袱，包袱皮是洗得發(fā)白的藍布，邊角處補過，針腳細密。她走到林清讓身邊，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走吧?！?/p>
二姨娘跟著出來，臉上蒙著面紗，看不清表情。她身后是三個妹妹：清瑤、清玥、清瑯，都穿著樸素的棉布衣裳，像普通人家的女兒。清瑯最小，睡眼惺忪，被奶娘抱著，嘴里還含著一塊麥芽糖。
“大哥，我們什么時候回來？”清玥忽然問，聲音在寂靜的晨霧里格外清晰。
林清讓蹲下身，平視著妹妹的眼睛：“等園子里的桂花再開三次的時候?！?/p>
“三次是多久？”
“不久。”他摸了摸清玥的頭，“很快就到了?！?/p>
這是一個模糊的承諾，但九歲的清玥信了，乖乖地爬上中間那輛篷車。
林清讓親自檢查了三輛車的車轅、轱轆、篷布。福伯湊過來低聲說：“都按老爺吩咐的，車里鋪了稻草，貴重物品藏在夾層。第一輛車是女眷和細軟，第二輛是糧食和被褥，第三輛……是空的?！?/p>
“空的？”林清讓皺眉。
“老爺說，空車最不容易引人懷疑。”福伯的聲音更低了，“而且必要時，可以用來‘掉包’?！?/p>
林清讓明白了。父親考慮得很周全——如果有人攔車搜查，看到空車就會放松警惕，或者可以用空車引開追兵。
他最后看了一眼月園。
晨霧正在散去，門楣上的“月園”二字漸漸清晰。那是祖父林墨齋的手筆，顏體楷書，筆力雄渾，尤其“月”字那一鉤，據(jù)說當(dāng)年寫廢了三十張宣紙才滿意。
“月有陰晴圓缺……”林清讓默念著門前的楹聯(lián)下半句，卻忽然記不起下聯(lián)是什么了。
“少爺，該走了?！绷职残÷曁嵝?。
林清讓深吸一口氣，轉(zhuǎn)身上了第一輛篷車的車轅。他執(zhí)意要親自趕車，福伯拗不過，只好坐在他旁邊。
“駕?！?/p>
鞭子輕輕一甩，騾子邁開步子。三輛篷車緩緩駛出巷子，碾過濕漉漉的石板路，駛向城門方向。
晨霧完全散盡時，太陽剛從東邊山頭探出半個臉。金色的陽光斜斜照在車篷上，把青布染成淡金。林清讓回頭，月園已經(jīng)看不見了，只能看見徽州城連綿的灰瓦屋頂，和遠處山頂上那座古老的文昌閣。
文昌閣。他三年前在那里許過愿，愿“金榜題名，光耀門楣”。
現(xiàn)在，門楣還在，光卻暫時要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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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初（上午7:00）
徽州城北門。
往常這個時候，城門應(yīng)該已經(jīng)開了，趕早市的農(nóng)民、進城做工的挑夫、送貨的騾車會排成長隊，守城兵丁會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檢查路引，偶爾還會刁難幾個看起來好欺負的，要點“茶水錢”。
但今天不一樣。
城門口聚集了二三十個人，不是排隊進城的百姓，而是一隊官兵——不是普通的守城兵丁，是穿著嶄新號衣、腰挎腰刀的綠營兵。為首的軍官騎在馬上，四十來歲，一臉橫肉，手里把玩著一根馬鞭。
“停車！”軍官的馬鞭指向林清讓的篷車。
福伯臉色一變：“讓哥兒，是巡檢司的人，不是守城門的?！?/p>
林清讓勒住韁繩，心跳驟然加快，但臉上保持平靜。他跳下車，拱手行禮：“軍爺早，在下徽州林家林清讓，護送家眷出城探親?！?/p>
“林家？”軍官上下打量他，“哪個林家？”
“城南月園林家?！?/p>
軍官眼睛一瞇：“哦——就是前幾晚上失火的那個林家？”
“正是?！?/p>
“聽說你們家燒得不輕啊?！避姽俨唏R繞著三輛篷車走了一圈，馬蹄鐵敲擊青石板，發(fā)出清脆的“噠噠”聲，“這大清早的，帶著家眷去哪里探親?。俊?/p>
“蘇州?！绷智遄屨f，“家母的娘家在蘇州，回去小住幾日?！?/p>
“蘇州？”軍官笑了，“巧了，巡撫衙門昨天下令，凡出徽州前往蘇杭方向的車輛，一律嚴查。說是……有亂黨余孽可能南逃?！?/p>
林清讓的心沉了下去。
亂黨余孽？庚子之亂后，北方確實在搜捕義和團殘余，但那是直隸、山東的事，跟江南有什么關(guān)系？這分明是借口。
“軍爺，我們林家世代清白，讀書傳家，怎會與亂黨有牽連？”林清讓從懷里掏出路引和身份文書，雙手遞上，“這是路引和文書，請軍爺過目。”
軍官接過，卻不看，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文書嘛，可以偽造。車里……得搜搜才知道?！?/p>
他一揮手，幾個兵丁立刻上前，就要掀車簾。
“軍爺且慢！”林清讓提高聲音，“車內(nèi)都是女眷，驚擾不得。這是家父的一點心意，請軍爺和兄弟們喝茶。”
他從袖中掏出一個布包，里面是五兩碎銀——這是昨晚父親特意交代的：“如果遇到攔路的，五兩能解決就解決，解決不了，再加?！?/p>
軍官接過布包，掂了掂分量，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林公子，你這是要賄賂官差？”
“不敢，只是茶水錢?！?/p>
“茶水錢？”軍官忽然臉色一變，將布包狠狠摔在地上，“五兩銀子就想打發(fā)我？你當(dāng)我是叫花子？！”
銀子滾了一地，在晨光里閃著刺眼的光。
車簾忽然掀開一角，周氏的臉露出來，平靜地說：“軍爺，若要搜查，請讓女眷下車回避，免得沖撞?！?/p>
軍官看見周氏，愣了一下。周氏雖然穿著樸素，但那份從容的氣度，不是普通民婦能有的。
“你是……”
“民婦周氏，林靜山之妻，已故徽州學(xué)正周明德之女。”周氏說得很慢，每個字都清晰，“家父在世時，與徽州知府李大人有同窗之誼。軍爺若不信，可派人去知府衙門問一聲，就說周明德的女兒要出城，可否行個方便？”
軍官的臉色變了又變。
周明德——雖然去世多年，但在徽州文人圈里還有名聲。更重要的是，現(xiàn)任徽州知府李翰章，確實是周明德的同窗，而且據(jù)說交情不淺。
“原來是周先生的千金……”軍官語氣軟了下來，“失敬失敬。不過，上命難違，該查的還是要查?！?/p>
他揮揮手，兵丁們上前，但動作明顯客氣了許多。他們掀開車簾看了看，第一輛車里確實是女眷和孩子，第二輛車里是糧食和被褥，第三輛車——空的。
“這輛怎么是空的？”軍官問。
“回軍爺，去蘇州路途遙遠，這輛車是準(zhǔn)備在路上采買用品的?！绷智遄屨f，“回來時，也可以多帶些東西?！?/p>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
軍官又繞著車子轉(zhuǎn)了一圈，忽然指著第二輛車的車底：“那是什么？”
林清讓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心里猛地一緊——車底的夾板邊緣，露出了一小截紅色的綢布角！
那是母親藏在夾層里的首飾盒，用紅綢包裹著的！
“軍爺，那是……”林清讓腦子飛速運轉(zhuǎn)，“那是家母的嫁妝箱子，不小心從夾層滑出來了?！?/p>
“嫁妝？”軍官下馬，彎腰就要去扯那截紅綢。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匹快馬從城里疾馳而來，馬上的人大聲喊著：“王巡檢！王巡檢留步！”
軍官回頭，看見馬上的人穿著一身衙役服色，手里舉著一封信。
“什么事？”軍官不耐煩地問。
衙役勒馬停下，翻身下馬，氣喘吁吁地遞上信：“知府大人急令！讓您立刻帶人去城南碼頭，說有要犯可能從水路逃跑！”
“現(xiàn)在？”
“現(xiàn)在！大人說耽誤不得！”
軍官接過信，拆開掃了一眼，臉色變得凝重。他看了一眼林清讓的三輛車，又看了看信，咬了咬牙：“算你們走運！”
他翻身上馬，對兵丁們一揮手：“走！去碼頭！”
馬蹄聲遠去，塵土飛揚。
林清讓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他看著那隊官兵消失在街道盡頭，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讓哥兒，快走！”福伯低聲催促。
三輛篷車重新上路，緩緩駛出城門。當(dāng)車輪碾過城門洞的陰影，重新沐浴在晨光中時，林清讓才真正感覺到——他們出來了。
但那個衙役來得太巧了。
巧得不像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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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正（上午9:00）
出城十里，官道旁有個茶棚。
林清讓決定在這里歇腳。一來讓女眷們下車活動活動，二來等等看有沒有追兵，三來……他想問問那個茶棚老板，今早城里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茶棚很簡陋，四根竹子撐起茅草頂，擺著三張破舊的木桌。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駝背，獨眼，正蹲在灶前燒水。
“老板，來幾碗茶。”林清讓在靠外的桌子旁坐下。
“來了來了?！崩蠞h端來幾個粗瓷碗，茶是劣質(zhì)的碎茶葉，但熱氣騰騰的。
林清讓接過茶碗，裝作隨意地問：“老板，今早城里鬧哄哄的，是出什么事了？”
老漢用獨眼打量了他一下，又看了看停在不遠處的三輛篷車，壓低聲音：“客官不是本地人吧？”
“路過?！?/p>
“怪不得?！崩蠞h蹲回灶前，往灶里添了把柴，“今天城里可熱鬧了——天沒亮，官府就封了南門和北門，說是要抓什么‘欽犯’。剛才我聽幾個過路的客商說，好像跟城西的劉家有關(guān)?！?/p>
“劉家？哪個劉家？”
“就是‘林記鹽引’的大掌柜，劉世昌家?！崩蠞h的聲音更低了，“聽說昨晚劉家突然著火了，燒得精光。今早官府去查，發(fā)現(xiàn)劉世昌一家五口全不見了，像是連夜跑的。有人猜，他是卷了東家的錢跑了?！?/p>
林清讓手里的茶碗差點掉在地上。
劉世昌家失火？人不見了？
“那……那東家呢？林家沒報官？”
“林家？”老漢笑了，“林家自己還顧不過來呢。前天晚上他們家不是也著火了嗎？聽說燒的是正廳，祖?zhèn)鞯漠嫸紵恕，F(xiàn)在徽州城里都在傳，林家要倒了，連大掌柜都卷款跑了?！?/p>
灶里的柴火“噼啪”爆了一聲，火星濺出來。
林清讓看著那點火星，腦子里一片混亂。
劉世昌家失火——這一定是父親安排的。讓他“失蹤”，讓那些被他打點過的官員以為他攜款潛逃，從而轉(zhuǎn)移注意力。
但這個計劃太冒險了。如果劉世昌真的跑了呢？如果他根本沒去蘇州，而是帶著錢遠走高飛了呢？
“客官？客官？”老漢的聲音把他拉回現(xiàn)實，“您的茶涼了。”
林清讓回過神，掏出一枚銅錢放在桌上：“謝謝老板?！?/p>
他起身走向篷車，周氏已經(jīng)帶著女眷們回到車上了。見他回來，周氏掀開車簾問：“打聽到什么了？”
“劉世昌家昨晚失火，人不見了?！绷智遄尯唵握f了情況。
周氏沉默片刻，說：“你父親安排好的?！?/p>
“我知道。但我擔(dān)心……”
“擔(dān)心他會真的跑掉？”周氏搖搖頭，“他不會。你父親既然敢用他，就一定有控制他的手段?！?/p>
“什么手段？”
周氏沒有回答，只是說：“繼續(xù)趕路吧。天黑前要趕到太平鎮(zhèn)，那里有我們林家的一個貨棧，可以在那里過夜?！?/p>
林清讓點點頭，重新坐上轅座。
車輪再次轉(zhuǎn)動，官道兩旁的稻田在秋風(fēng)中泛起金色的波浪。遠處青山如黛，近處溪水潺潺，本該是一派田園牧歌的景象，但林清讓卻覺得，這片寧靜下藏著看不見的暗流。
父親到底有多少事瞞著他？
那個突然出現(xiàn)的衙役，真的是巧合嗎？
還有劉世昌——他真的會乖乖去蘇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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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下午1:00-3:00）
太平鎮(zhèn)在徽州城東北六十里，是個依山傍水的小鎮(zhèn)。因為地處徽杭古道要沖，商旅往來頻繁，鎮(zhèn)上客棧、貨棧林立。
林家的貨棧在鎮(zhèn)子西頭，是個兩進的小院。平時只有一個老掌柜和兩個伙計照看，主要用來中轉(zhuǎn)茶葉和山貨。
林清讓的篷車抵達時，已是未時三刻（下午2:15）。老掌柜姓吳，六十多歲，是林家的老仆，看見周氏下車，激動得老淚縱橫：“夫人！您怎么來了？老爺呢？家里……”
“家里沒事?！敝苁习矒崴?，“我們只是路過，住一晚就走。你安排一下，要清凈，不要聲張。”
“是是是！”吳掌柜連忙招呼伙計卸車、喂騾子，又親自收拾出后院的三間廂房。
安頓好后，林清讓讓林安守在院門口，自己去找吳掌柜打聽消息。
“吳伯，最近鎮(zhèn)上有生人來過嗎？”他問。
吳掌柜想了想：“生人倒是有幾個，都是過往客商。不過……三天前，確實有一伙人不太尋常。”
“怎么不尋常？”
“五個人，都騎著馬，穿著綢緞衣裳，但說話帶著北地口音?！眳钦乒窕貞浿八麄冊阪?zhèn)上最好的‘悅來客棧’住了兩天，每天早出晚歸，像是在等人。昨天早上退房走了，走的時候很匆忙。”
“知道他們等誰嗎？”
“不知道。但悅來客棧的伙計小王跟我說，那伙人中間有個領(lǐng)頭的，左手缺了一根小指?！?/p>
林清讓的心猛地一跳。
左手缺小指——鹽課司大使馮三要！
“他們往哪個方向走了？”
“往南，回徽州城的方向。”吳掌柜說，“對了，他們走的時候，還特意問了一句去蘇州怎么走最快?！?/p>
蘇州。
林清讓的背脊一陣發(fā)涼。
馮三要的人在這里等了三天，然后匆匆回徽州——很可能是得到了劉世昌“失蹤”的消息。而他們問去蘇州的路，說明他們懷疑劉世昌去了蘇州。
父親的計劃，可能已經(jīng)被識破了。
“吳伯?！绷智遄寜旱吐曇簦敖裢硪訌娊鋫?。院子里多點上幾盞燈，讓伙計們輪流守夜。如果有陌生人靠近，立刻告訴我。”
“少爺，您是擔(dān)心……”
“小心駛得萬年船。”林清讓沒有多說，“還有，準(zhǔn)備一些干糧和飲水，我們可能明天天不亮就要走?！?/p>
“這么急？”
“越快越好?！?/p>
林清讓回到后院，周氏正在廂房里給清瑯梳頭。小姑娘趴在母親膝上，已經(jīng)睡著了。
“母親?！绷智遄屳p聲說，“我們可能被盯上了?！?/p>
周氏的手停頓了一下，繼續(xù)梳著女兒的頭發(fā)：“馮三要的人？”
“您怎么知道？”
“猜的。”周氏放下梳子，“你父親用了劉世昌做餌，馮三要不可能不咬鉤。但餌太大，他會懷疑是不是陷阱。所以他會派人跟著我們，看看林家到底在玩什么把戲?！?/p>
“那我們……”
“按原計劃走。”周氏說，“但要走得聰明些?！?/p>
她從包袱里取出一個小木盒，打開，里面是幾件普通的粗布衣裳：“明天你和福伯換上這些衣裳，扮成車夫。我和二姨娘、妹妹們換上更樸素的衣服，扮成投親的村婦。三輛車太顯眼，我們只留一輛，另外兩輛讓吳掌柜處理掉?！?/p>
“那行李呢？”
“值錢的東西隨身帶著，不值錢的……”周氏頓了頓，“就地埋了，或者燒了。記住，現(xiàn)在保命要緊，東西沒了可以再置辦。”
林清讓看著母親冷靜的臉，忽然覺得，母親其實比父親更懂得如何在亂世中生存。
祖母選她做兒媳，果然是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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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下午5:00-7:00）
晚飯是在貨棧的小廚房里吃的，很簡單：米飯、咸菜、一碟炒雞蛋。但所有人都吃得很香——顛簸了一天，都餓了。
飯后，林清讓讓所有人都早點休息，自己卻睡不著。他提著燈籠，在院子里慢慢踱步。
貨棧的院子不大，墻角堆著一些茶葉箱，散發(fā)著淡淡的茶香。抬頭看天，月亮又升起來了，比昨晚更缺了一些，像一把彎彎的鐮刀。
月缺如鉤，勾住多少離愁。
林清讓忽然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一個有月亮的晚上，祖母抱著他坐在月園的桂花樹下，給他講“吳剛伐桂”的故事。
“吳剛為什么要砍桂花樹??？”他問。
“因為他犯了錯，被罰去做一件永遠做不完的事?！弊婺刚f。
“那不是很可憐？”
“可憐，也不可憐?！弊婺该念^，“永遠做不完，就意味著永遠有希望。今天砍不斷，明天接著砍；明天砍不斷，后天接著砍。只要還在砍，樹就總有一天會倒?！?/p>
“可是故事里說，樹砍了又會自己長好?！?/p>
“是啊，所以吳剛要學(xué)的，不是怎么砍倒樹，是怎么在永遠砍不倒的日子里，找到活下去的意義?！?/p>
當(dāng)時他不懂。
現(xiàn)在好像有點懂了。
林家這棵樹，現(xiàn)在被人砍了?；馃苏龔d，掌柜跑了，家眷離散，就像被砍得傷痕累累的桂樹。
但樹還在，根還在。
只要根還在，就會再長出新芽。
“少爺。”福伯的聲音在身后響起，“您還沒睡？”
“睡不著?！绷智遄屴D(zhuǎn)身，“福伯，你說劉世昌……真的會去蘇州嗎？”
福伯沉默了很久，才說：“少爺，有些話，老爺不讓我說。但現(xiàn)在……我覺得該讓您知道了?！?/p>
他在石凳上坐下，燈籠的光在他臉上跳動：
“劉世昌的兒子劉文炳，不是在府衙當(dāng)差嗎？其實……那孩子不是你祖父安排的，是劉世昌自己花錢買的差事?！?/p>
“什么？！”
“你祖父確實托過人，但沒辦成。劉世昌不甘心，私下又送了五百兩銀子給戶房的司吏，才給兒子謀了個書辦的缺?！备２畤@了口氣，“這事兒老爺后來知道了，很生氣，但木已成舟，也只能裝作不知道。”
林清讓的腦子在飛速運轉(zhuǎn)：“所以……劉世昌貪污的錢，有一部分是為了給兒子鋪路？”
“是。還有一部分，是為了給他弟弟還賭債?！备２f，“他弟弟是個賭鬼，欠了一屁股債，被賭坊的人追殺。劉世昌沒辦法，只好從鋪子里拿錢?！?/p>
“那父親都知道？”
“都知道?！备２c頭，“老爺說，劉世昌這人，貪，但不惡。他貪錢是為了家人，不是為了自己享樂。所以老爺才給他機會，讓他‘失蹤’，實際上是給他一條生路——去了蘇州，隱姓埋名，重新開始?！?/p>
林清讓忽然明白了父親那句話：“做人留一線?！?/p>
父親留的這一線，不是給劉世昌的，是給人性里那點殘存的善念留的。
“那馮三要那邊……”
“馮三要真正想要的，不是錢?！备２穆曇舾土?，“他想要林家的鹽引配額。只要林家倒了，他就可以把配額轉(zhuǎn)給他的親戚。所以劉世昌對他來說，只是個棋子，用完了就可以扔?！?/p>
“所以父親讓劉世昌‘失蹤’，其實是救了他一命？”
“可以這么說。”福伯站起身，“少爺，時候不早了，您也該休息了。明天還要趕路?！?/p>
林清讓點點頭，提著燈籠走回廂房。
推開房門時，他看見母親還沒睡，正坐在燈下縫補一件衣裳?；椟S的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那專注的神情，讓他想起小時候無數(shù)個這樣的夜晚。
“母親，您也早點睡。”
“這就好?！敝苁弦嗑€頭，把衣裳疊好，“清讓，過來?！?/p>
林清讓走過去，周氏從懷里取出一個紅綢包，打開，里面是一塊羊脂白玉佩，雕著祥云紋，中間刻著一個“讓”字。
“這是你出生時，你祖母請九華山的高僧開過光的?！敝苁习延衽宕髟趦鹤硬弊由?，“她說，這塊玉能護你平安。我一直收著，想等你成親時給你。但現(xiàn)在……你戴著吧?！?/p>
玉佩觸體溫潤，帶著母親的體溫。
“母親，您放心，我一定會把您和妹妹們平安送到蘇州?！?/p>
“我知道?！敝苁厦哪槪拔业淖尭鐑洪L大了?！?/p>
她的眼眶紅了，但依然笑著。
林清讓忽然想抱抱母親，像小時候那樣。但他最終只是深深鞠了一躬：“母親安歇。”
走出房門，夜風(fēng)微涼。
他握著胸前的玉佩，抬頭看天。那彎缺月已經(jīng)升到中天，清輝灑滿庭院。
缺月雖不圓，依然照亮夜路。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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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深夜11:00-1:00）
林清讓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的。
“少爺！少爺快起來！”是林安的聲音，帶著驚慌。
林清讓翻身下床，抓起外衣披上，打開門：“怎么了？”
“鎮(zhèn)子?xùn)|頭起火了！”林安指著窗外，“火光很大，像是悅來客棧那邊！”
林清讓沖到窗前，果然看見東邊天空一片通紅，濃煙滾滾升騰。隱約還能聽到人聲喧嘩、奔跑聲、救火聲。
“貨棧的人都叫起來，加強戒備！”他一邊說一邊快速穿上鞋，“福伯呢？”
“福伯已經(jīng)在前院了。”
林清讓抓起佩劍——這是祖父留下的，他平時從不佩戴，但這次出門，鬼使神差地帶上了。
前院里，吳掌柜和伙計們都已經(jīng)起來了，拿著水桶、木棍，緊張地張望著東邊的火光。
“少爺，這火起得蹊蹺?！备２蟻恚皭倎砜蜅ｋx我們這兒隔了半條街，怎么會燒到這里來？”
話音剛落，貨棧的大門突然被撞得“砰砰”響。
“開門！開門！救火啊！借水桶！”外面?zhèn)鱽斫辜钡暮奥暋?/p>
吳掌柜看向林清讓：“少爺，開不開？”
林清讓沉吟片刻：“開一條縫，看看是什么人。”
大門打開一條縫，外面站著三四個漢子，都穿著粗布衣裳，臉上抹著黑灰，看起來像是救火的百姓。但林清讓注意到，他們的鞋子很干凈——在起火的鎮(zhèn)子上奔跑救火，鞋子怎么會這么干凈？
“各位，我們這兒水桶也不多……”吳掌柜話沒說完，那幾個漢子突然用力撞門！
“砰！”
大門被撞開，四個漢子沖了進來，手里突然亮出了短刀！
“都別動！”為首的是個疤臉漢子，“我們只要錢財，不傷人命！”
是強盜？還是……
林清讓握緊了劍柄，但沒拔劍。他往前一步，擋在福伯和吳掌柜身前：“各位好漢，我們是過路的客商，沒什么值錢東西。這幾兩碎銀，請好漢們喝酒?！?/p>
他掏出一個錢袋扔過去。
疤臉漢子接住錢袋，掂了掂，冷笑：“幾兩碎銀就想打發(fā)我們？當(dāng)我們是要飯的？”他目光掃過院子，“聽說你們是三輛車來的，車上肯定有好東西！交出來！”
林清讓的心一沉——這些人知道他們是三輛車來的，說明早就盯上他們了。不是普通的強盜，是有備而來。
“車上的都是糧食和被褥，不值錢?！绷智遄屨f，“好漢若不信，可以去看。”
“看？我們當(dāng)然要看！”疤臉漢子一揮手，“搜！”
兩個漢子就要往后院沖。
“站??！”林清讓厲聲喝道，“后院是女眷住處，驚擾不得！”
“女眷？”疤臉漢子眼睛一亮，“那更要看看了！”
他淫笑著往后院走。
林清讓再也忍不住，“鏘”一聲拔出佩劍：“再往前一步，休怪我不客氣！”
劍光在火光映照下寒光凜凜。
疤臉漢子愣了一下，隨即大笑：“小子，就憑你？給我上！”
三個漢子同時撲上來。
林清讓從小跟著武師學(xué)過幾年劍法，但那是強身健體的花架子，從沒真正和人動過手。此刻生死關(guān)頭，他也顧不得了，揮劍就刺。
“鐺！”刀劍相交，火花四濺。
林清讓只覺得虎口發(fā)麻，連退三步。疤臉漢子的力氣比他大得多，刀法也狠辣，招招往要害招呼。
“少爺小心！”福伯抄起一根木棍沖上來幫忙，被另一個漢子一刀砍在肩上，慘叫倒地。
“福伯！”林清讓眼睛都紅了，瘋狂揮劍，竟然逼得疤臉漢子后退了幾步。
但雙拳難敵四手。另一個漢子從側(cè)面撲來，一刀砍向他的腰。
眼看就要砍中，斜刺里突然飛來一塊磚頭，精準(zhǔn)地砸在那漢子頭上！
“??！”漢子慘叫一聲，捂著頭踉蹌后退。
林清讓回頭，看見周氏不知何時已經(jīng)站在廂房門口，手里還拿著另一塊磚頭。她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
“母親！回去！”林清讓大喊。
疤臉漢子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磚頭弄懵了，但隨即惱羞成怒：“媽的，找死！”他揮刀沖向周氏。
林清讓想沖過去擋，卻被另一個漢子纏住。
眼看刀就要砍到周氏——
“住手！”
一聲暴喝從院墻外傳來。
緊接著，一道黑影翻墻而入，落地?zé)o聲。那人一身黑衣，蒙著面，手里握著一把短刀，身形快如鬼魅，直撲疤臉漢子。
“噗！”
短刀刺入疤臉漢子的后背，又迅速拔出。疤臉漢子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回頭，然后軟軟倒地。
另外三個漢子見狀，嚇得魂飛魄散，轉(zhuǎn)身就跑。蒙面人沒有追，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們翻墻逃走。
院子里突然安靜下來，只有遠處救火的人聲隱約傳來。
林清讓喘著粗氣，劍尖指著蒙面人：“你……你是誰？”
蒙面人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彎腰檢查了一下疤臉漢子的尸體，從他懷里掏出一個腰牌，扔給林清讓。
腰牌是銅制的，上面刻著一個字：馮。
馮三要的人！
林清讓倒吸一口涼氣。這些人根本不是強盜，是馮三要派來滅口的！他們想殺了林家人，制造“被強盜所害”的假象！
蒙面人又從懷里掏出一封信，扔在地上，然后縱身一躍，消失在夜色中。
來無影，去無蹤。
林清讓撿起信，信封上寫著：林清讓親啟。
他撕開信封，里面只有一張紙，紙上只有一行字：
“太平鎮(zhèn)非久留之地，速往績溪，有人接應(yīng)?！?/p>
沒有落款。
但字跡他認識——是父親的筆跡！
父親安排了人暗中保護他們！這個蒙面人，是父親的人！
“少爺！少爺您沒事吧？”林安扶起福伯，福伯肩上鮮血淋漓，但意識還清醒。
“我沒事。”林清讓收起信，快速吩咐，“吳伯，馬上處理尸體，不能留下痕跡。林安，給福伯包扎傷口。母親，您和妹妹們立刻收拾東西，我們馬上走！”
“現(xiàn)在？”周氏問。
“現(xiàn)在！”林清讓看向東邊漸漸小下去的火光，“那把火是調(diào)虎離山，把鎮(zhèn)上的人都引去救火，方便他們動手。等火滅了，他們發(fā)現(xiàn)同伙沒回去，一定會再來。我們必須在天亮前離開太平鎮(zhèn)！”
所有人都行動起來。
半個時辰后，一輛篷車悄悄駛出貨棧后門，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車上，林清讓親自趕車，福伯雖然受傷，但堅持坐在旁邊指路。車廂里，周氏緊緊抱著三個女兒，二姨娘臉色慘白，渾身發(fā)抖。
篷車駛上通往績溪的官道時，東方已經(jīng)泛起魚肚白。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但前路，依然布滿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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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正（清晨5:00）
績溪縣城外十里，有個叫“望月亭”的茶亭。
篷車抵達時，天剛蒙蒙亮。茶亭里空無一人，只有幾張小桌和幾條長凳，亭柱上刻著一副對聯(lián)：
月缺不改光
劍折不改剛
林清讓停下車，讓女眷們下來活動活動。他走進茶亭，看見其中一張桌子上放著一個竹籃，籃子上蓋著白布。
掀開白布，里面是熱乎乎的饅頭、咸菜，還有一壺?zé)岵??；@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吃飽趕路，巳時前可到歙縣，那里安全?！?/p>
又是父親的安排。
林清讓已經(jīng)不再驚訝了。父親就像下棋的人，每一步都算好了，連他們在哪里休息、哪里吃飯、什么時候到哪里，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但這種被安排的感覺，并不好受。
“少爺，吃點東西吧?！备２f過來一個饅頭。
林清讓接過，咬了一口，饅頭很軟，帶著麥香。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去城外踏青，也是在這樣一個茶亭里，父親指著亭柱上的對聯(lián)說：
“清讓，你看這對聯(lián)——‘月缺不改光，劍折不改剛’。什么意思？”
七歲的他搖頭。
“意思是，月亮就算缺了一塊，依然是月亮，依然發(fā)光；寶劍就算折斷了，依然是寶劍，依然剛硬?！备赣H摸著他的頭，“做人也要這樣——就算遇到挫折，也不能改變自己的本性?！?/p>
那時的父親，溫文儒雅，像個純粹的讀書人。
現(xiàn)在的父親，卻像個深謀遠慮的棋手，在下一盤他看不懂的棋。
“福伯?！绷智遄尯鋈粏枺案赣H……到底是什么樣的人？”
福伯愣了一下，慢慢嚼著饅頭：“老爺他……是個好人，也是個聰明人。但有時候太聰明了，反而活得太累?！?/p>
“什么意思？”
“就像下棋，走一步看十步，把所有的可能都想到了，所有的退路都留好了?！备２畤@了口氣，“但人生不是棋，人也不是棋子。把什么都算得太清楚，就會失去……失去一些意料之外的驚喜。”
林清讓若有所思。
是啊，父親算到了劉世昌會貪污，算到了馮三要會下手，算到了路上會有危險，連接應(yīng)的人都安排好了。
但他算不到的是，兒子會在這一路上，第一次親手殺人——雖然殺的是敵人，但那種刀劍入肉的感覺，那種血腥味，會永遠留在記憶里。
他也算不到的是，妻子會在危急時刻拿起磚頭保護家人，那種勇氣，那種決絕，會改變一個家庭的結(jié)構(gòu)。
人生這盤棋，真的能算盡嗎？
“清讓?！敝苁献哌^來，遞給他一碗熱茶，“在想什么？”
“在想父親?！绷智遄尳舆^茶碗，“在想他為我們鋪的這條路，到底有多長。”
周氏在他身邊坐下，看著亭外的晨光：“你父親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鋪路。為你祖父鋪路，為我鋪路，現(xiàn)在為你鋪路。但他忘了，路鋪得太平，走的人就學(xué)不會自己看路了?！?/p>
她轉(zhuǎn)頭看著兒子：“所以這次，我要謝謝你?！?/p>
“謝我？”
“謝謝你沒有完全按你父親安排的路走?！敝苁衔⑿?，“在太平鎮(zhèn)，你決定連夜離開，這是你自己的決定。在貨棧，你拔劍保護家人，這也是你自己的決定。清讓，你開始有自己的路了。”
林清讓怔住了。
他從來沒從這個角度想過。
“可是……我還是在父親的安排中。”
“安排是框架，但怎么走，是你的選擇?！敝苁险酒鹕恚熬拖裨铝?，陰晴圓缺是天定的，但月光照在哪里，是月亮自己決定的?！?/p>
她走出茶亭，招呼女兒們上車。
林清讓站在原地，回味著母親的話。
是啊，父親可以安排路線，但不能安排他怎么走這條路。父親可以安排接應(yīng)，但不能安排他遇到危險時怎么應(yīng)對。
路是自己的，要自己走。
他喝完最后一口茶，把茶碗放回竹籃，然后從懷里掏出那張寫著“速往績溪”的紙條，撕成碎片，撒在風(fēng)中。
碎片像白色的蝴蝶，在晨風(fēng)中飛舞，然后消失不見。
他不需要這張紙條了。
接下來的路，他要自己看地圖，自己判斷方向。
“福伯，上車?！绷智遄屪限@座，“我們?nèi)レh，但不去父親安排的那個‘安全’的地方。我們?nèi)ヒ粋€他想不到的地方?！?/p>
福伯驚訝：“少爺，這……”
“放心，我有分寸?！绷智遄寭P起馬鞭，“駕！”
篷車再次上路，碾過晨曦中的官道，駛向未知的前方。
車廂里，周氏掀開車簾，看著兒子挺直的背影，嘴角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她的讓哥兒，真的長大了。
不再是那個需要父親鋪路的書生，而是一個能自己開辟道路的男人了。
遠處，太陽完全升起，金色的陽光灑滿大地。
那彎缺月還掛在西邊的天空，但已經(jīng)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月缺終將圓。
路遠終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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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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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yù)告】
第三章：歙縣迷霧
林清讓避開父親安排的接應(yīng)點，自行選擇落腳處，卻意外卷入一樁離奇的命案。在歙縣，他將遇見一個神秘女子，她的出現(xiàn)將徹底改變林清讓對林家秘密的認知。與此同時，徽州傳來消息：林靜山突然病重，月園被官府查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