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云谷寺中
光緒二十六年·八月二十三（1900年10月16日）
---
卯時初（清晨5:00）
晨鐘響了。
聲音從云霧深處傳來，悠遠(yuǎn)、蒼涼，像是從另一個世界穿越而來。林清讓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間禪房里，身下是硬木板床，身上蓋著一床洗得發(fā)白的粗布棉被。
他掙扎著坐起來，渾身上下每一塊骨頭都在疼。記憶如潮水般涌來：深渡鎮(zhèn)、進(jìn)山、沈月如、追兵、逃亡……
“清讓，你醒了。”
周氏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她端著一碗熱粥進(jìn)來，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里有了些許安定的光芒。
“母親……”林清讓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我們在哪？”
“云谷寺?！敝苁显诖策呑?，把粥碗遞給他，“你昏睡了一整天。慧明大師說你體力透支，心神俱傷，需要靜養(yǎng)?！?/p>
云谷寺。他們真的到了。
林清讓接過粥碗，是簡單的白粥，但熱氣騰騰，米香撲鼻。他喝了一口，溫?zé)岬闹嗷^喉嚨，帶來久違的舒適感。
“妹妹們呢？福伯呢？林安呢？”
“都在隔壁禪房休息，都安好?！敝苁险f，“清瑯有點受驚，昨晚做噩夢，慧明大師親自為她念經(jīng)，現(xiàn)在已經(jīng)安穩(wěn)了?！?/p>
林清讓松了口氣，但隨即想起沈月如，心又揪緊了。
“母親，沈姑娘她……”
周氏沉默片刻，輕輕握住兒子的手：“清讓，有些事……我們盡力了。沈姑娘是個好孩子，她的選擇，是她的勇氣。但活著的人，還要繼續(xù)走下去?！?/p>
林清讓低下頭，眼淚滴進(jìn)粥碗里。
“我答應(yīng)過她……要為她報仇……”
“我知道?！敝苁系穆曇艉軠厝?，“但報仇之前，你得先活下來，得先有報仇的能力?，F(xiàn)在，先養(yǎng)好身體。”
喝完粥，林清讓感覺有了些力氣。他下床走到窗前，推開窗扉。
窗外是一片云海。
云谷寺建在黃山半山腰的一處平臺上，三面環(huán)崖，一面是萬丈深淵。此刻正是日出時分，云海翻涌，金色的陽光從云層縫隙中透出，將云海染成絢爛的橙紅色。遠(yuǎn)處，天都峰、蓮花峰在云海中若隱若現(xiàn)，如同仙境。
“好壯觀的景色?！绷智遄屶?。
“是啊?！币粋€蒼老的聲音在身后響起，“老衲在此修行三十年，每天看這云海，卻從沒有看膩過?！?/p>
林清讓轉(zhuǎn)身，看見一個老僧站在門口。
老僧約莫七十歲，須眉皆白，面容清癯，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灰色僧袍，手里掛著一根竹杖。但他的眼睛——那是一雙異常清澈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這位就是慧明大師?！敝苁辖榻B說。
林清讓連忙躬身行禮：“晚輩林清讓，拜見大師?！?/p>
慧明大師擺擺手：“不必多禮。你祖母可好？”
“祖母四年前已經(jīng)仙逝?！?/p>
慧明大師眼中閃過一絲哀傷，隨即合十：“阿彌陀佛。故人又少一個?！?/p>
他走進(jìn)禪房，在蒲團(tuán)上坐下，示意林清讓也坐：“你祖母的信，老衲看過了。你們林家的事，老衲也聽說了。把經(jīng)過詳細(xì)說給老衲聽聽?！?/p>
林清讓深吸一口氣，從月園失火開始，到劉世昌假賬、馮三要追殺、沈月如犧牲，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說到沈月如時，他聲音哽咽，幾乎說不下去。
慧明大師靜靜聽著，沒有打斷，手中的念珠緩緩轉(zhuǎn)動。
等林清讓說完，慧明大師沉默良久，才開口道：“馮三要……這個名字，老衲有印象。”
“大師認(rèn)識他？”
“十年前，老衲還在江寧布政使任上時，曾審理過一樁案子?！被勖鞔髱熅従徴f道，“當(dāng)時有個姓馮的縣丞，貪贓枉法，草菅人命。老衲秉公處理，將他革職查辦。沒想到十年后，他不僅東山再起，還官至鹽課司大使，真是世事難料?！?/p>
林清讓心中一動：“大師，您說的那個馮縣丞，可是左手缺一根小指？”
“正是。你怎知？”
“沈姑娘的賬冊里提到，馮三要年輕時因為賭債被人砍了一根手指?！?/p>
慧明大師點點頭：“看來是同一個人了。此人品行不端，當(dāng)年老衲就該斬草除根，可惜一念之仁，放了他一條生路，如今釀成大禍?！?/p>
他頓了頓，又問：“你說的那本賬冊，現(xiàn)在何處？”
林清讓從懷里掏出賬冊——這是沈月如給他的那本，他一直貼身收藏。
慧明大師接過賬冊，一頁一頁仔細(xì)翻看。越往后翻，他的臉色越凝重。翻到最后一頁時，他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這……這是……”
“大師，怎么了？”
慧明大師指著最后一頁的一個名字：“李翰章……徽州知府李翰章，竟然也牽涉其中！”
“大師認(rèn)識李知府？”
“何止認(rèn)識?！被勖鞔髱熆嘈?，“他是老衲的門生?！?/p>
林清讓震驚：“什么？！”
“二十年前，老衲任安徽學(xué)政時，李翰章還是個窮書生。老衲看他聰慧，資助他讀書，后來他中了進(jìn)士，一路升遷，做到徽州知府?！被勖鞔髱焽@息，“沒想到，他竟然墮落至此?！?/p>
他繼續(xù)翻看賬冊，臉色越來越難看：“不止李翰章，還有巡撫衙門的師爺、按察使司的官員、甚至……還有京城里的人物。”
“京城？”
慧明大師指著賬冊中間的一頁：“你看這里——‘光緒二十五年臘月，送京中某大人年禮，白銀五千兩，字畫兩幅，玉器一套’。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能收這么重的禮，必然是朝中重臣。”
林清讓倒吸一口涼氣。他原以為只是徽州地方官員貪腐，沒想到竟然牽涉到京城！
“大師，那我們現(xiàn)在該怎么辦？”
慧明大師合上賬冊，沉思良久：“這本賬冊是鐵證，但光有證據(jù)不夠。馮三要、李翰章在地方盤根錯節(jié)，京城還有靠山。要想扳倒他們，必須有更強(qiáng)大的力量。”
“什么力量？”
“皇權(quán)?！被勖鞔髱熅従?fù)鲁鰞蓚€字。
林清讓愕然：“皇權(quán)？難道要告御狀？”
“尋常的告御狀沒用?！被勖鞔髱煋u頭，“如今朝政被太后把持，官員們結(jié)黨營私，一份賬冊遞上去，可能還沒到皇上面前，就被壓下來了?！?/p>
“那……”
“需要有人，把這本賬冊直接送到皇上面前?！被勖鞔髱熝壑虚W過精光，“而且，要選對時機(jī)?！?/p>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云海：“如今庚子之亂剛過，太后和皇上從西安回鑾不久，朝廷正在整頓吏治。如果此時有人呈上貪腐證據(jù)，皇上為了樹立威信，很可能會嚴(yán)辦?！?/p>
林清讓也站起來：“可是，誰能把賬冊送到皇上面前？”
慧明大師轉(zhuǎn)身看著他：“老衲可以。”
“大師您？”
“老衲雖已出家，但昔日的門生故舊還在朝中。其中有一位，現(xiàn)任軍機(jī)章京，可以直奏皇上?！被勖鞔髱熣f，“但老衲不能親自去京城。一來年事已高，二來……老衲若出面，反而會引起那些人的警惕?！?/p>
“那誰去？”
慧明大師的目光落在林清讓身上：“你去?！?/p>
林清讓愣住了：“我？”
“對?！被勖鞔髱燑c頭，“你是林家長孫，是苦主，由你進(jìn)京告狀，名正言順。而且你年輕，不容易引人注意?！?/p>
“可是我……”
“你怕了？”慧明大師問。
林清讓咬緊牙關(guān)：“我不怕死。但我擔(dān)心母親和妹妹們……”
“她們可以留在云谷寺?！被勖鞔髱熣f，“這里很安全，馮三要的人不敢來。而且老衲會照顧她們?！?/p>
林清讓猶豫了。進(jìn)京告狀，聽起來像天方夜譚。一個平民書生，要告倒知府和鹽課司大使，還要牽扯京城的大人物，這可能嗎？
周氏這時開口了：“清讓，答應(yīng)大師?！?/p>
“母親？”
“這是唯一的辦法。”周氏走到兒子面前，握著他的手，“你父親還在徽州大牢里，生死未卜。沈姑娘用生命保護(hù)了這本賬冊。如果你不去，他們的犧牲就白費了。”
林清讓看著母親堅定的眼神，又想起沈月如最后的微笑，終于下定決心。
“好，我去！”
慧明大師欣慰地點點頭：“很好。不過進(jìn)京之前，你還需要做一件事?！?/p>
“什么事？”
“去找一個人?！被勖鞔髱煆膽牙锾统鲆环庑?，“這是老衲寫給你的引薦信。你帶著這封信和賬冊，去蘇州找一個人——陳啟元?！?/p>
“陳啟元？！”林清讓震驚，“我認(rèn)識他！他是我們林家的世交，前些天還在月園做客！”
“你只知道他是茶商，卻不知道他另一個身份?！被勖鞔髱熚⑽⒁恍?，“他是江南織造曹寅的外甥，在京城人脈極廣。有他幫你，進(jìn)京之路會順利很多?！?/p>
林清讓恍然大悟。難怪那天陳啟元在月園，聽到王主事要三萬七千兩銀子時，突然告辭離去——他不是怕事，而是要去搬救兵！
“可是陳世伯現(xiàn)在在哪？”
“他在蘇州?！被勖鞔髱熣f，“你祖母留給你的蘇州小院，就在他府邸附近。你到蘇州后，安頓好家人，就去找他。他會安排你進(jìn)京的事。”
林清讓接過引薦信，深深一躬：“多謝大師指點！”
“先別急著謝。”慧明大師神色嚴(yán)肅，“進(jìn)京告狀，兇險萬分。那些貪官污吏不會坐以待斃，一定會想方設(shè)法阻撓你，甚至……殺人滅口。你要有心理準(zhǔn)備?！?/p>
“晚輩明白?！?/p>
“還有?！被勖鞔髱煆男渲腥〕鲆幻躲~錢大小的玉牌，“這是老衲的信物。如果遇到生死關(guān)頭，可以去找京城‘榮寶齋’的掌柜，出示此物，他會幫你。”
玉牌是羊脂白玉雕成，正面刻著一個“慧”字，背面刻著梵文。
林清讓鄭重收下：“晚輩一定不負(fù)所托！”
---
巳時正（上午9:00）
早課結(jié)束后，慧明大師帶林清讓參觀云谷寺。
寺廟不大，只有三進(jìn)院子。前殿供著彌勒佛，中殿是大雄寶殿，后殿是藏經(jīng)閣。但寺廟的建筑極為精巧，與山勢融為一體，仿佛是從巖石中生長出來的。
“這座寺廟，是你祖母捐資修建的?！被勖鞔髱熯呑哌呎f。
林清讓愕然：“祖母？”
“是啊?！被勖鞔髱熢谝豢霉潘上峦２?，“四十年前，老衲還在朝為官，你祖母還是林家的少夫人。那年老衲到徽州巡查，遇到山洪暴發(fā)，被困在山中。是你祖母帶人找到老衲，救了老衲一命?！?/p>
他撫摸著松樹粗糙的樹皮：“后來老衲厭倦官場，決定出家。你祖母知道后，捐出全部積蓄，修建了這座云谷寺，讓老衲有個清凈的修行之地?！?/p>
林清讓這才明白，為什么祖母臨終前還惦記著慧明大師，還留下“可托”的信。
“大師，您和我祖母……只是救命之恩嗎？”
慧明大師看了他一眼，眼神復(fù)雜：“有些事，不該問的不要問?！?/p>
他轉(zhuǎn)身走向后山：“走吧，帶你去看看你祖母留下的東西?！?/p>
后山有一處石洞，洞口很小，只能容一人通過?；勖鞔髱燑c燃油燈，率先進(jìn)入。林清讓跟著進(jìn)去，發(fā)現(xiàn)洞內(nèi)別有洞天。
石洞很深，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個天然的石室，約有半間屋子大小。石室中央有一張石桌，桌上放著一個鐵匣。
“打開看看吧?！被勖鞔髱熣f。
林清讓上前打開鐵匣，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三樣?xùn)|西：
第一樣是一疊銀票，都是上海匯豐銀行的匯票，總額五萬兩。
第二樣是一封信，信封上寫著“吾孫清讓親啟”，是祖母的字跡。
第三樣是一枚印章——雞血石材質(zhì)，刻著“林墨齋印”，是祖父的私印。
林清讓先看信。信很長，祖母在信中說：
“清讓吾孫：
若你讀到這封信，說明林家已經(jīng)到了生死存亡的關(guān)頭，你也已經(jīng)長大成人，可以承擔(dān)重任了。
匣中銀票，是祖母為你準(zhǔn)備的進(jìn)京之資。記住，錢財乃身外之物，該用時不要吝嗇，但也不要揮霍。
你祖父的印章，是他的信物。你進(jìn)京后，可以去‘榮寶齋’，那里的掌柜是你祖父的故交，看到印章，他會全力助你。
還有一件事，祖母必須告訴你——關(guān)于你父親林靜山。
你父親是個好人，但他太像你祖父，太過仁厚，太過相信‘規(guī)矩’。這個世道，守規(guī)矩的人往往吃虧。所以祖母一直暗中布局，為林家留了后路。
你父親可能不理解，甚至可能怨恨祖母。但你要記住：林家要想在亂世中生存下去，必須有人看得遠(yuǎn)，有人下得去狠心。
如今這個擔(dān)子，就落在你肩上了。
祖母知道你心中有許多疑惑：為什么馮三要非要置林家于死地？為什么賬冊會牽涉那么多人？為什么李翰章會恩將仇報？
答案都在京城。去京城吧，那里有你想要的一切答案。
最后，祖母要叮囑你一句話：
‘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此事古難全。但求問心無愧，死而無憾?！?/p>
祖母 絕筆
光緒二十二年臘月”
信讀完了，林清讓的手在顫抖。
祖母在四年前就預(yù)見到了今天的一切！她不僅留下了退路，還留下了進(jìn)京的資本和人脈！
“你祖母是個奇女子?！被勖鞔髱煾袊@，“當(dāng)年她若為男兒身，必有一番大作為?？上鸀榕?，只能把智慧用在保全家族上?！?/p>
林清讓收起信和印章，心中充滿力量。有祖母的布局，有慧明大師的指點，有賬冊為證，他一定能成功！
“大師，我什么時候出發(fā)？”
“不急。”慧明大師說，“你先在寺里休養(yǎng)幾天，把傷養(yǎng)好。同時，老衲要教你一些東西。”
“什么東西？”
“自保的本事?！被勖鞔髱熝壑虚W過銳光，“你這一路去京城，難免會遇到危險。光靠一把劍不夠，還需要智慧和技巧?！?/p>
接下來的三天，林清讓在云谷寺接受慧明大師的特訓(xùn)。
白天，慧明大師教他辨認(rèn)毒藥、設(shè)置陷阱、偽裝身份、傳遞密信。晚上，教他打坐調(diào)息，鍛煉心志。
“武功高強(qiáng)，不如心智堅定。”慧明大師說，“你遇到的敵人，不會跟你正面決斗，他們會用陰謀詭計。所以你要學(xué)會識破詭計，學(xué)會將計就計?！?/p>
林清讓學(xué)得很認(rèn)真。他知道，這些技能很可能在關(guān)鍵時刻救他一命。
第三天傍晚，訓(xùn)練結(jié)束后，慧明大師帶他來到后山的懸崖邊。
夕陽西下，云海再次翻涌，景色壯麗如畫。
“清讓，你看這云海?！被勖鞔髱熣f，“它時而平靜，時而洶涌，變幻莫測。但它再洶涌，也淹沒不了山峰。為什么？”
“因為山峰根基牢固？”
“對，也不全對?！被勖鞔髱熤钢h(yuǎn)處的天都峰，“你看那座山峰，它之所以屹立不倒，不是因為它有多高，而是因為它知道自己的位置——它就在這里，不爭不搶，卻無人能撼動?！?/p>
他轉(zhuǎn)身看著林清讓：“你這次進(jìn)京，會遇到很多誘惑，很多壓力，很多選擇。記?。菏刈”拘?，就像山峰守住自己的位置。不管外面風(fēng)云如何變幻，你的心不能亂?！?/p>
林清讓深深一躬：“晚輩謹(jǐn)記！”
---
八月二十六·清晨（1900年10月19日）
出發(fā)的日子到了。
林清讓換上一身普通的棉布長衫，背上一個簡單的包袱。包袱里有賬冊、銀票、印章、玉牌，還有沈月如送他的月牙玉佩。
周氏和三個妹妹來送他。
“大哥，你一定要小心?！鼻瀣幖t著眼圈說。
“大哥早點回來?！鼻瀚h拉著他的衣角。
清瑯還不太明白離別，只是奶聲奶氣地說：“大哥，給我?guī)呛J?！?/p>
林清讓蹲下身，摸摸清瑯的頭：“好，大哥一定給你帶。”
他站起身，看著母親：“母親，您保重。”
周氏為他整理衣領(lǐng)，眼中含淚，卻強(qiáng)忍著不掉下來：“清讓，記住祖母的話：問心無愧，死而無憾。無論結(jié)果如何，你都是娘的驕傲?！?/p>
“孩兒知道?！?/p>
慧明大師也來了，遞給他一根竹杖：“這根竹杖，是老衲用黃山紫竹做的，輕便結(jié)實。路上可以做拐杖，必要時也可以防身?！?/p>
林清讓接過竹杖，入手溫潤，果然是好竹。
“下山的路，老衲已經(jīng)安排好了?！被勖鞔髱熣f，“寺里的小沙彌凈空會送你到山下，那里有馬車等著，直接送你去蘇州?！?/p>
“多謝大師！”
臨別前，慧明大師最后叮囑：“清讓，此去京城，有三件事你要記住?！?/p>
“請大師賜教?！?/p>
“第一，賬冊是死的，人是活的。證據(jù)重要，但時機(jī)更重要。什么時候拿出賬冊，怎么拿，要審時度勢?！?/p>
“第二，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陳啟元。人心難測，利益面前，朋友也可能變成敵人?！?/p>
“第三，也是最要緊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如果事不可為，保命要緊。只要活著，就還有機(jī)會?！?/p>
林清讓——記下：“晚輩銘記于心！”
晨鐘再次響起，在群山間回蕩。
林清讓最后看了一眼云谷寺，看了一眼母親和妹妹們，轉(zhuǎn)身下山。
山道蜿蜒，霧氣彌漫。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云霧中。
周氏站在寺門前，直到再也看不見兒子的背影，才輕輕嘆了口氣。
“夫人放心。”慧明大師說，“清讓這孩子，有他祖母的智慧，有他父親的堅韌，一定能成事?！?/p>
“我不是擔(dān)心他成不了事?！敝苁贤h(yuǎn)方，“我是擔(dān)心……這一去，他就再也回不來了?！?/p>
慧明大師沉默。
他知道周氏的意思。京城那潭水，太深太渾。一個毫無根基的年輕人，要憑一本賬冊扳倒一群貪官，無異于以卵擊石。
但有些事，明知不可為，也要為之。
因為那是正義。
因為那是責(zé)任。
因為那是林家最后的希望。
---
午后·下山路上
小沙彌凈空只有十四歲，但常年走山路，腳步輕快。他一邊帶路，一邊跟林清讓說話。
“林施主，您知道嗎？慧明大師很少這么看重一個人?！?/p>
“哦？”
“大師說，您身上有‘慧根’，如果出家，必能成一代高僧?！?/p>
林清讓苦笑：“可惜我塵緣未了，不能出家。”
“是啊。”凈空天真地說，“您還要去京城告狀呢。我聽說京城可大了，比黃山還大，是真的嗎？”
“我也沒去過，不過應(yīng)該很大吧?！?/p>
兩人正說著，前方山路拐彎處突然傳來馬蹄聲。
凈空臉色一變：“不好！有人來了！快躲起來！”
但已經(jīng)來不及了。
三匹馬從拐彎處沖出來，馬上坐著三個黑衣漢子，腰挎腰刀，正是馮三要的手下！
“在那里！”為首的漢子看見林清讓，眼睛一亮，“抓住他！”
林清讓心中一驚，但很快鎮(zhèn)定下來。他把凈空推到身后，握緊了竹杖。
“三位，有何貴干？”
“少廢話！把賬冊交出來！”為首的漢子跳下馬，拔刀逼近。
“什么賬冊？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p>
“裝傻？”漢子獰笑，“沈月如那丫頭死前說了，賬冊在你手里！交出來，饒你不死！”
林清讓的心一沉。沈月如死前說了？不可能！她寧可死也不會出賣他！
一定是這些人在詐他！
“我真不知道什么賬冊?！绷智遄尯笸艘徊?，“我只是個過路的書生?！?/p>
“書生？”另一個漢子冷笑，“哪家的書生會帶著女人孩子逃到黃山來？林清讓，別裝了！乖乖交出賬冊，跟我們回去見馮大人，說不定還能留個全尸！”
他們果然知道他的身份！
林清讓知道不能善了，突然大喝一聲：“凈空，跑！”
同時，他揮起竹杖，狠狠打向為首漢子的手腕。
“鐺！”竹杖與鋼刀相撞，竟然發(fā)出金屬般的響聲——慧明大師給的這根竹杖，果然不是凡品！
那漢子沒想到竹杖這么硬，手腕一麻，刀差點脫手。林清讓趁機(jī)一腳踢在他小腹上，將他踢翻在地。
另外兩個漢子見狀，一起撲上來。
林清讓以一敵二，險象環(huán)生。他雖然跟慧明大師學(xué)了三天，但畢竟時間太短，很快就落了下風(fēng)。
“林施主！”凈空沒有跑，反而撿起石頭砸向一個漢子。
那漢子被砸中肩膀，大怒，轉(zhuǎn)身去抓凈空。林清讓趁機(jī)一杖打在他后腦上，將他打暈。
但最后一個漢子已經(jīng)抓住了凈空，刀架在他脖子上：“住手！再動我就殺了他！”
林清讓停住了。
“把竹杖扔掉！把賬冊交出來！”漢子吼道。
林清讓慢慢放下竹杖，手伸向懷里，假裝要掏賬冊。
但就在漢子放松警惕的瞬間，他突然從懷里掏出一把石灰粉——這是慧明大師教他的保命手段之一，用油紙包著，藏在懷里。
石灰粉撒向漢子的眼睛！
“??！”漢子慘叫一聲，松開了凈空。
林清讓趁機(jī)奪過他的刀，架在他脖子上：“別動！”
漢子捂著眼睛，痛苦地呻吟。
林清讓對凈空說：“快，把他們綁起來！”
兩人用漢子的腰帶和韁繩，將三個漢子捆了個結(jié)實，又用布塞住他們的嘴。
做完這一切，林清讓才松了口氣，發(fā)現(xiàn)自己渾身都是冷汗。
“林施主，您沒事吧？”凈空擔(dān)心地問。
“我沒事?！绷智遄尶粗齻€俘虜，心中犯難。
殺了他們？他下不了手。
放了他們？他們會繼續(xù)追殺。
“林施主，那邊有個山洞?！眱艨罩钢贿h(yuǎn)處，“可以把他們關(guān)在山洞里，等寺里的師兄們發(fā)現(xiàn)?！?/p>
也只能這樣了。
兩人將三個俘虜拖進(jìn)山洞，用大石頭堵住洞口。山洞里有泉水，暫時死不了，但也出不來。
“凈空，謝謝你?！绷智遄屨f，“剛才要不是你，我可能就……”
“阿彌陀佛?！眱艨蘸鲜俺黾胰艘源缺癁閼?，見死不救是罪過?！?/p>
林清讓看著這個比自己還小六歲的小沙彌，心中感慨。亂世之中，連寺廟都不能完全清凈。
“我們快走吧，山下還有馬車等著?！?/p>
兩人加快腳步，終于在天黑前趕到了山腳下。
一輛青布篷車果然等在那里，車夫是個憨厚的中年漢子，看見他們，連忙迎上來。
“可是林公子？”
“正是?！?/p>
“小的姓王，是慧明大師安排來接您的?！蓖踯嚪蛘f，“快上車吧，我們要趕在天黑前到下一個鎮(zhèn)子?！?/p>
林清讓跟凈空道別，上了馬車。
馬車駛上官道，向著蘇州方向疾馳。
林清讓掀開車簾，最后看了一眼黃山。云霧繚繞的山峰在暮色中若隱若現(xiàn)，像一幅水墨畫。
云谷寺就在那片云霧深處。
母親、妹妹們、慧明大師，都在那里。
而他，要獨自一人，走向更深的迷霧。
京城。
那是一個他從未去過的地方，一個充滿未知和危險的地方。
但他必須去。
為了林家，為了父親，為了沈月如，也為了那些被貪官污吏欺壓的百姓。
馬車顛簸，前路漫漫。
林清讓握緊胸前的月牙玉佩，閉上眼睛。
沈姑娘，你等著。
我一定會為你討回公道。
一定會讓那些害你的人，付出代價。
馬車駛?cè)肽荷?，駛向未知的遠(yuǎn)方。
而京城那場更大的風(fēng)暴，正在醞釀。
---
【第五章·完】
---
【下章預(yù)告】
第六章：蘇州重逢
林清讓抵達(dá)蘇州，與陳啟元重逢，卻發(fā)現(xiàn)陳府氣氛詭異。陳啟元透露了一個驚天秘密：林家被陷害的真相，竟然與一樁二十年前的舊案有關(guān)。與此同時，林清讓在蘇州小院里發(fā)現(xiàn)了一本父親的日記，日記中記載的內(nèi)容，讓他重新審視父親的為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