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蘇州重逢
光緒二十六年·八月二十八（1900年10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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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三刻（下午4:45）
蘇州的秋雨，來得悄無聲息。
林清讓掀開車簾時，雨絲正斜斜地飄進(jìn)車廂，帶著濕潤的桂花香氣。街巷鋪著青石板，被雨水洗得發(fā)亮，倒映著兩旁粉墻黛瓦的輪廓。河道里，烏篷船在雨中緩緩穿行，船娘軟糯的吳語吆喝聲隔水傳來。
“林公子，前面就是虎丘了?！蓖踯嚪虻穆曇魪霓@座上傳來，“您要找的那個院子，在山塘街的盡頭?！?/p>
林清讓嗯了一聲，目光卻落在手中的那本賬冊上。從黃山到蘇州，四天車程，這本賬冊他翻看了不下十遍。每一筆賄賂記錄，每一個官員的名字，都像刻在他腦子里。
馬車拐進(jìn)一條窄巷，巷子深處，一座小小的院門出現(xiàn)在眼前。門楣上懸著一塊木匾，黑底金字，寫著“靜園”二字。字是祖父林墨齋的手筆，那熟悉的顏體楷書讓林清讓心頭一熱。
門緊閉著。
林清讓下了車，走到門前，掏出祖母留給他的那把生銹的鑰匙。鑰匙插進(jìn)鎖孔，轉(zhuǎn)動時發(fā)出艱澀的“咔噠”聲——鎖已經(jīng)很久沒開過了。
門開了。
院子里的一切，讓他愣在原地。
這不是他想象中的荒蕪小院。青磚地面掃得干干凈凈，墻角幾竿修竹青翠欲滴，一口石井的井臺邊還放著水桶。正房的門窗雖然緊閉，但油漆鮮亮，顯然是最近才刷過的。
更讓他吃驚的是，廊下掛著一串風(fēng)鈴——那是清瑯最喜歡的小兔子風(fēng)鈴，離開月園時太過匆忙，沒來得及帶走。
“大哥！”
一聲稚嫩的呼喚從正房傳來。門開了，清瑯像個小炮彈一樣沖出來，一頭扎進(jìn)林清讓懷里。
“清瑯？你怎么……”林清讓抱起妹妹，抬頭看見周氏站在門口，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
“母親？你們怎么……”
“比你還早到兩天?！敝苁献哌^來，接過他手里的包袱，“慧明大師派人連夜送我們下山的。他說你在路上可能遇到麻煩，讓我們先到蘇州等你?！?/p>
林清讓心中一暖?；勖鞔髱熆紤]得真周到。
“清瑤和清玥呢？”
“在屋里收拾東西。”周氏牽著他的手走進(jìn)正房，“快進(jìn)來，外面下雨呢。”
正房的布置很簡單，但很溫馨。一張八仙桌，幾把椅子，墻上是祖父的《月下聽松圖》真跡——果然如父親所說，真跡一直藏在這里。
“母親，父親那邊有消息嗎？”林清讓迫不及待地問。
周氏的笑容消失了。她走到桌邊，倒了一杯熱茶遞給兒子：“你先坐下，聽我慢慢說?！?/p>
林清讓的心沉了下去。
“三天前，徽州傳來消息?！敝苁系穆曇艉茌p，“你父親……被正式收監(jiān)了。罪名是‘勾結(jié)亂黨，私販軍火’。”
茶杯從林清讓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什么？！”
“這是馮三要和李翰章羅織的罪名。”周氏的眼圈紅了，“他們從劉世昌的假賬里，查出一筆‘軍火采購款’，說是林家暗中資助北方的義和團(tuán)?，F(xiàn)在朝廷最恨的就是義和團(tuán)，這個罪名一旦坐實，就是滿門抄斬……”
林清讓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
勾結(jié)亂黨？私販軍火？這簡直是天大的冤枉！
“那筆‘軍火采購款’是怎么回事？”
“是你父親布的局。”周氏苦笑，“他知道馮三要一定會查賬，所以故意在賬目里留了一個破綻——一筆來歷不明的巨額支出。他原本想用這個破綻反咬馮三要一口，說他栽贓陷害。沒想到……馮三要棋高一著，搶先一步，把罪名做實了。”
“現(xiàn)在父親人在哪里？”
“關(guān)在徽州府大牢里?！敝苁喜敛裂蹨I，“慧明大師已經(jīng)托人打點了，暫時沒有性命之憂。但案子已經(jīng)上報省里，很快就要開審。一旦開審，恐怕……”
她說不下去了。
林清讓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jìn)掌心。
“母親，我明天就去找陳世伯。有慧明大師的引薦信，他一定會幫忙?！?/p>
周氏點點頭，從懷里掏出一封信：“說到陳啟元，這里有封信是給你的。昨天有人送到門口，指名要交給你?！?/p>
信封是普通的白紙，沒有署名。林清讓拆開，里面只有一行字：
“今夜亥時，觀前街‘松鶴樓’雅間，有要事相商。事關(guān)林家存亡，切切?！悺?/p>
是陳啟元的筆跡！
林清讓看著這行字，心中涌起復(fù)雜的情緒。月園失火那晚，陳啟元匆匆離去，他曾懷疑對方是明哲保身?，F(xiàn)在看來，陳啟元一直在暗中關(guān)注林家的事。
“母親，我今晚要去見陳世伯?！?/p>
“去吧。”周氏說，“但要小心。蘇州這地方……水很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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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初（晚上9:00）
觀前街是蘇州城最繁華的所在。即便已是夜晚，街上依然燈火通明，店鋪林立，行人如織?！八生Q樓”是百年老店，三層木樓，飛檐翹角，氣派非凡。
林清讓穿著半舊的青布長衫，頭戴斗笠，混在人群中走進(jìn)酒樓。他沒有直接上三樓雅間，而是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茶，暗中觀察。
這是他跟慧明大師學(xué)的——赴約之前，先看環(huán)境。
三樓雅間只有一間亮著燈，窗紙上映出一個人影，正在來回踱步。從身形看，正是陳啟元。
樓梯口站著兩個短衣漢子，雖然裝作普通客人，但眼神銳利，不時掃視四周。是保鏢。
林清讓確定沒有埋伏，才起身上樓。
“客官，三樓雅間有貴客包了，您……”伙計攔住他。
“我姓林，陳老爺約我來的?！?/p>
伙計立刻換上一副笑臉：“原來是林公子，請隨我來?！?/p>
雅間的門開了，陳啟元站在門口。幾天不見，他憔悴了許多，眼窩深陷，鬢角的白發(fā)也多了。
“清讓！你總算來了！”陳啟元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將他拉進(jìn)房間，迅速關(guān)上門。
房間很大，布置典雅。桌上已經(jīng)擺好了酒菜，但顯然沒人動過。
“陳世伯……”
“先別說話。”陳啟元打斷他，走到墻邊，伸手在一幅畫后面按了一下。墻壁無聲地滑開，露出一間密室。
“進(jìn)來?！?/p>
密室很小，只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墻壁上貼著一層厚厚的棉絮，顯然是隔音用的。
“坐?！标悊⒃c亮油燈，昏黃的光照亮了他凝重的臉。
林清讓坐下，開門見山：“陳世伯，我父親的事……”
“我都知道了?！标悊⒃獢[擺手，“不僅知道了，我還知道更多你不知道的事?！?/p>
他從懷里掏出一疊紙，鋪在桌上。是幾封信件和一份文書。
“你先看看這個。”
林清讓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信紙已經(jīng)泛黃，是二十年前的舊信。寫信人是林墨齋，收信人是陳啟元的父親。信中提到一樁“揚州舊案”，說“此案牽扯甚廣，若真相大白，必引朝野震動”。
“揚州舊案？”林清讓不解。
“光緒六年，揚州發(fā)生一樁鹽稅貪墨大案，牽扯到當(dāng)時的鹽運使和十幾名官員?！标悊⒃獕旱吐曇簦澳阕娓噶帜S，是那樁案的證人之一?！?/p>
林清讓震驚：“我從未聽祖父提起過！”
“他當(dāng)然不會提?！标悊⒃嘈Γ耙驗槟菢栋缸詈蟛涣肆酥?。所有涉案官員都安然無恙，只有幾個小吏當(dāng)了替罪羊。而你祖父……因為堅持作證，得罪了權(quán)貴，差點家破人亡?！?/p>
他指著另一份文書：“這是我托人從刑部舊檔里抄出來的。你看這里——”
文書上寫著：“光緒六年九月，徽商林墨齋呈揚州鹽稅貪墨證據(jù)，涉及官員二十余人。十月，林墨齋撤回證詞，稱證據(jù)失實。十一月，此案銷案?！?/p>
“撤回證詞？”林清讓不敢相信，“祖父怎么會……”
“是被逼的。”陳啟元的聲音帶著憤怒，“當(dāng)時的江蘇巡撫放出話，如果林墨齋不撤證，就讓林家‘絕后’。那時你父親林靜山才十八歲，在南京求學(xué)。巡撫派人把他抓了，關(guān)在牢里七天七夜，不給飯吃，不給水喝。你祖父為了救兒子，只能低頭。”
林清讓的手在顫抖。
原來祖父當(dāng)年經(jīng)歷過這樣的屈辱！原來父親年輕時差點死在牢里！
“那跟現(xiàn)在的事有什么關(guān)系？”
“關(guān)系大了?！标悊⒃钢臅系囊粋€名字，“你看，當(dāng)年涉案的官員里，有一個人叫馮敬堂——馮三要的父親。”
林清讓如遭雷擊。
馮三要的父親！難怪馮三要如此恨林家，非要置他們于死地！這是父輩的恩怨，延續(xù)到了下一代！
“還不止。”陳啟元又拿出一封信，“你再看看這個?！?/p>
這封信更舊，紙張已經(jīng)脆弱得快要碎掉。是林墨齋寫給一個叫“周世安”的人的信——周世安，正是慧明大師的俗名！
信的內(nèi)容讓林清讓更加震驚：
“世安兄臺鑒：
揚州一案，弟被迫撤證，愧對天地良心。然證據(jù)未失，弟已抄錄三份，一份藏于月園桂花樹下，一份托兄保管，一份已送京城。他日若有機(jī)緣，必讓真相大白。
另，弟近日察覺，鹽課司新晉主事李翰章，似與馮敬堂有舊。此人年輕有為，但心術(shù)不正，望兄多加留意。
墨齋 手書
光緒六年臘月”
林清讓讀完信，久久不能言語。
祖父不僅留下了證據(jù)，還預(yù)見到了李翰章會成為禍害！而那份藏在桂花樹下的證據(jù)……
他想起來了！月園失火那晚，他在桂花樹的樹洞里找到一個褪色錦囊，里面有三樣?xùn)|西：鑰匙、照片、紙條。但紙條上只寫了鼓勵的話，沒有提到證據(jù)！
“證據(jù)不在錦囊里?！标悊⒃坪蹩创┝怂男乃?，“你祖父做事謹(jǐn)慎，重要的東西不會放在明顯的地方。那份證據(jù)，應(yīng)該藏在桂花樹的某個地方——可能是樹根下，也可能是樹干里?！?/p>
“可是月園已經(jīng)燒了，桂花樹也……”
“沒燒。”陳啟元說，“我派人去看過。正廳燒了，但桂花樹只燒焦了一側(cè)，還活著。證據(jù)應(yīng)該還在?！?/p>
林清讓心中燃起希望：“那我立刻回徽州去?。 ?/p>
“來不及了?！标悊⒃獡u頭，“馮三要的人已經(jīng)守住了月園，你回去就是自投羅網(wǎng)。而且……”他頓了頓，“那份證據(jù)，恐怕也救不了你父親。”
“為什么？”
“因為這次要對付林家的，不只是馮三要和李翰章?！标悊⒃难凵褡兊蒙铄洌斑€有更大的人物。”
“誰？”
陳啟元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你知道‘江南織造’這個職位嗎？”
林清讓點頭：“知道，是為皇室采辦絲綢的衙門，權(quán)力很大?！?/p>
“現(xiàn)在的江南織造叫曹寅，是我的舅舅?！标悊⒃f，“他從京城得到消息，說有人要借‘庚子賠款’的由頭，清洗江南富商，騰出位置給自己人。林家，只是第一批目標(biāo)?！?/p>
“清洗？為什么要清洗？”
“因為江南太富了?！标悊⒃湫Γ案坏米尵┏抢锬切┐笕宋镅奂t。他們需要錢——賠款要錢，練兵要錢，修園子要錢。所以就想出了這個辦法：以‘通匪’、‘資敵’為名，抄沒富商家產(chǎn)，錢進(jìn)國庫，也進(jìn)他們的腰包?！?/p>
林清讓渾身發(fā)冷。原來如此！原來馮三要和李翰章只是馬前卒，真正的黑手在京城！
“那我父親豈不是……”
“是棄子?！标悊⒃纯嗟亻]上眼睛，“你父親太聰明，看出了他們的意圖，所以想用一場火燒掉林家的‘肥’，讓他們覺得無利可圖。但他低估了那些人的貪婪——他們不僅要錢，還要立威。拿林家開刀，可以震懾其他富商，讓他們乖乖交錢?！?/p>
房間里死一般的寂靜。
油燈的火焰跳動，在墻上投下?lián)u曳的影子。
許久，林清讓才開口：“陳世伯，您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
陳啟元睜開眼睛，眼中閃過決絕：“因為林家不能倒。林家倒了，下一個就是陳家。唇亡齒寒的道理，我懂?！?/p>
他站起身，在狹小的密室里踱步：“我舅舅曹寅雖然身在官場，但還有幾分良知。他已經(jīng)答應(yīng)幫忙，在京城活動，為你父親爭取時間。但光靠他還不夠，我們需要更直接的證據(jù)——能一擊致命的證據(jù)?！?/p>
“賬冊還不夠嗎？”
“賬冊只能證明馮三要和李翰章貪腐，證明不了京城那些人的罪行?！标悊⒃Ｗ∧_步，看著林清讓，“我們需要的是能直接指向他們的證據(jù)。而這種證據(jù)，只有一個人可能有?！?/p>
“誰？”
“劉世昌?！?/p>
林清讓愣住了：“劉世昌？他不是失蹤了嗎？”
“是失蹤了，但不是死了。”陳啟元從懷里掏出一張紙條，“我查到他的下落了?！?/p>
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蘇州閶門外，桃花塢，七號院。
“他在蘇州？！”林清讓不敢相信，“馮三要的人不是一直在找他嗎？”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标悊⒃f，“馮三要以為劉世昌會逃得遠(yuǎn)遠(yuǎn)的，沒想到他敢躲在蘇州。而且……有人保護(hù)他。”
“誰？”
“我。”陳啟元坦然承認(rèn)，“劉世昌逃出徽州后，偷偷來找過我。他說有重要的東西要交給你父親，但聯(lián)系不上。我就把他藏起來了。”
林清讓心中涌起復(fù)雜的情緒。原來陳啟元一直在暗中幫助林家！
“劉世昌手里有什么？”
“一本真賬?！标悊⒃f，“他做假賬時，偷偷留了底。真賬里記錄了所有賄賂的細(xì)節(jié)，包括京城那些大人物的。他說，只要這本賬冊公開，足夠讓半個江南官場地震?！?/p>
林清讓的心跳加快了：“那我們還等什么？現(xiàn)在就去拿！”
“不行。”陳啟元按住他，“劉世昌不信任我。他說，賬冊只能交給林家人，而且必須是林靜山或者林清讓。你現(xiàn)在去，他會見你。但要注意——他提了條件?！?/p>
“什么條件？”
“保他和他兒子劉文炳的命?！标悊⒃f，“他愿意交出賬冊，但要求林家保證他們父子平安離開大清，去南洋?！?/p>
林清讓沉吟片刻：“我可以答應(yīng)。但怎么保證？”
“你祖父在匯豐銀行的存款，可以動用一部分?！标悊⒃f，“我舅舅在海關(guān)有人，可以安排他們從上海坐船去新加坡。但前提是——賬冊必須是真的，必須有用?！?/p>
“我明白了?！绷智遄屨酒鹕?，“我現(xiàn)在就去桃花塢?！?/p>
“等等?！标悊⒃∷?，“現(xiàn)在去太顯眼。明天下午，我會安排一輛馬車送你去。今晚你先好好休息，養(yǎng)足精神?！?/p>
他頓了頓，又說：“清讓，有件事我必須提醒你——劉世昌這個人，不可全信。他為了自保，什么事都做得出來。你去見他，要留個心眼?！?/p>
“晚輩謹(jǐn)記。”
陳啟元推開密室的門，兩人回到雅間。桌上的酒菜已經(jīng)涼了，但陳啟元還是給林清讓倒了一杯酒。
“清讓，這一路會很艱難。你準(zhǔn)備好了嗎？”
林清讓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從月園失火那天起，我就沒有退路了?！?/p>
“好！”陳啟元也干了杯中酒，“那陳世伯就陪你走到底！”
兩人又商量了一些細(xì)節(jié)，直到子時才分開。
林清讓走出松鶴樓時，雨已經(jīng)停了。夜空中露出一彎新月，清輝灑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像鋪了一層碎銀。
他深吸一口帶著桂花香氣的空氣，走向山塘街的方向。
明天，就要去見劉世昌了。
那個背叛了林家，又可能救了林家的大掌柜。
命運真是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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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九·午后（1900年10月22日）
桃花塢在蘇州城西北，原本是種桃花的田園，如今成了三教九流混居的地方。七號院是個不起眼的小院，土坯墻，茅草頂，院門虛掩著。
林清讓按約定，獨自一人前來。他穿著粗布衣裳，背著一個小包袱，看起來像普通的窮書生。
推開院門，院子里空無一人，只有一只老母雞在啄食。正房的門開著一條縫。
“劉掌柜？”林清讓輕聲喚道。
門后傳來一陣窸窣聲，接著，一張憔悴的臉探出來——是劉世昌。他比在徽州時瘦了一大圈，眼窩深陷，胡子拉碴，身上的綢緞長衫也換成了粗布短褂。
“少……少東家？”劉世昌的聲音在顫抖，“真是您？”
“是我?！绷智遄屪哌M(jìn)房間。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油將盡，火焰微弱地跳動。
劉世昌撲通一聲跪下了：“少東家！老奴對不起林家！對不起老爺！”
林清讓扶起他：“過去的事先不說。陳世伯說，你有東西要交給我？”
劉世昌擦了擦眼淚，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木箱。打開箱子，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本賬冊。
“這是真賬?！眲⑹啦f，“從光緒十五年到二十六年，每一筆賄賂都記得清清楚楚。受賄的人，從知縣到巡撫，從鹽課司到戶部，一共三十七人?！?/p>
林清讓拿起最上面一本翻開。賬目確實詳細(xì)，時間、地點、金額、經(jīng)手人、甚至賄賂的方式都寫得清清楚楚。比沈月如那本賬冊更全面，更具體。
“你怎么敢記這些？”
“老爺說過，做人要留后路?！眲⑹啦嘈Γ拔邑濆X，但我怕死。萬一哪天東窗事發(fā)，這些賬冊就是我的保命符。沒想到……現(xiàn)在真用上了。”
他指著其中一本：“少東家，您看這里——光緒二十四年三月，馮三要收受鹽商賄賂白銀八千兩，其中兩千兩轉(zhuǎn)送給了京城的某位大人。這位大人的名字，我不敢寫，但您看這個代號‘鶴翁’，在朝廷里只有一個人符合?！?/p>
“誰？”
“恭親王奕?的門人，軍機(jī)章京孫毓汶?！眲⑹啦龎旱吐曇?，“他是馮三要在京城的靠山。沒有他，馮三要爬不到今天的位置。”
林清讓倒吸一口涼氣。軍機(jī)章京！那可是能直接接觸皇帝的要職！
“還有這個?！眲⑹啦_另一本，“光緒二十五年八月，李翰章為升遷，通過馮三要向?qū)O毓汶行賄一萬兩。條件是：在任內(nèi)幫孫毓汶在徽州置辦田產(chǎn)五百畝?！?/p>
“所以李翰章才這么賣力地幫馮三要陷害林家？”
“對。”劉世昌點頭，“他們要的不只是林家的錢，還有林家的地。月園那塊地，風(fēng)水極好，孫毓汶早就看中了，想在那里修別院。”
林清讓的手在顫抖。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什么庚子賠款分?jǐn)偅裁垂唇Y(jié)亂黨，都是借口！真正的目的，是霸占林家的產(chǎn)業(yè)，討好京城的權(quán)貴！
“少東家，這些賬冊您拿走?！眲⑹啦涯鞠渫频剿媲?，“只求您一件事——保我兒子文炳一命。他是無辜的，什么都不知道?！?/p>
“你自己呢？”
“我？”劉世昌慘笑，“我罪有應(yīng)得。只要文炳能活，我死也甘心?！?/p>
林清讓看著他蒼老的臉，心中五味雜陳。這個人貪了林家的錢，害了林家，但現(xiàn)在又拿出救命的證據(jù)。該恨他，還是該謝他？
“劉掌柜，你跟我一起走。去京城，當(dāng)堂作證?！?/p>
“不！”劉世昌驚恐地?fù)u頭，“我不能去京城！去了就是死路一條！孫毓汶不會讓我活著進(jìn)刑部大牢的！”
“那你……”
“我已經(jīng)安排好了?！眲⑹啦龔膽牙锾统鲆粡埓?，“明天晚上，從上海去新加坡的船。我會在船上等文炳，只要他安全上船，我們就遠(yuǎn)走高飛，永不回大清?！?/p>
林清讓沉默了。他知道劉世昌說得對——去京城作證，九死一生。讓劉世昌逃走，雖然不甘心，但至少能拿到賬冊。
“好，我答應(yīng)你。但你兒子劉文炳現(xiàn)在在哪？”
“還在徽州大牢里?！眲⑹啦蹨I又流下來，“馮三要抓了他，逼我交出真賬。我沒交，他們就……就用刑。”
林清讓的心一沉。劉文炳在牢里，想救他出來談何容易？
“少東家，您不用親自去救?！眲⑹啦f，“只要您答應(yīng)，我有辦法。我在徽州還有幾個老關(guān)系，只要錢到位，可以買通獄卒，偷偷把他放出來?！?/p>
“需要多少錢？”
“五百兩?！眲⑹啦f，“我已經(jīng)湊了三百兩，還差兩百兩?！?/p>
林清讓想了想，從懷里掏出一張銀票：“這是二百兩，匯豐銀行的匯票，在任何分號都能兌?！?/p>
劉世昌接過銀票，老淚縱橫：“少東家……您不恨我嗎？”
“恨?！绷智遄屘谷徽f，“但我更恨那些把好人逼成壞人的人。劉掌柜，你走吧。走得遠(yuǎn)遠(yuǎn)的，永遠(yuǎn)別再回來。”
他抱起木箱，轉(zhuǎn)身要走。
“少東家！”劉世昌突然喊住他。
林清讓回頭。
“老爺……老爺在牢里，讓我給您帶句話?！眲⑹啦穆曇暨煅柿耍八f：‘告訴清讓，月缺終會圓，但圓的時候，別忘了缺的滋味?！?/p>
林清讓的眼淚終于流了下來。
“還有，”劉世昌又說，“老爺說，桂花樹下除了證據(jù)，還有一樣?xùn)|西——是給您準(zhǔn)備的。他說，如果有一天您需要做出選擇，就看看那樣?xùn)|西?！?/p>
“什么東西？”
“我也不知道。老爺沒說?！眲⑹啦龘u頭，“他只說，那樣?xùn)|西能告訴您，什么該堅持，什么該放下?！?/p>
林清讓深深看了劉世昌一眼，轉(zhuǎn)身離開。
走出小院時，夕陽正西下。金色的陽光照在桃花塢的土墻上，給這個破敗的地方鍍上一層溫暖的光。
他抱著木箱，走在回山塘街的路上。
箱子很重，但心里的擔(dān)子更重。
有了這些賬冊，扳倒馮三要和李翰章有望。但京城那個孫毓汶呢？軍機(jī)章京，恭親王門人，這樣的權(quán)貴，是他一個平民書生能撼動的嗎？
還有父親的話——“月缺終會圓，但圓的時候，別忘了缺的滋味?！?/p>
父親想告訴他什么？
是讓他報仇之后不要變成和仇人一樣的人？還是讓他記住林家的苦難，以后善待他人？
林清讓不知道。
他只知道，路還很長。
而他，必須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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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靜園
回到靜園時，天已經(jīng)黑了。
周氏在等他，桌上擺著簡單的飯菜：一碟青菜，一碗豆腐，一盆米飯。
“母親，我回來了?！?/p>
“回來就好?！敝苁峡匆娝麘牙锏哪鞠?，“這是……”
“劉世昌給的賬冊?！绷智遄尠严渥臃旁谧郎?，“真賬。足夠扳倒馮三要和李翰章?！?/p>
周氏打開箱子看了看，臉色凝重：“清讓，這些賬冊……你打算怎么用？”
“進(jìn)京，告御狀?！?/p>
“你想清楚了嗎？”周氏看著他，“京城那潭水，比你想象的深。這些賬冊能扳倒馮三要和李翰章，但動不了他們背后的孫毓汶。反而可能打草驚蛇，引來更瘋狂的報復(fù)。”
“那母親的意思是……”
“先救你父親。”周氏說，“用這些賬冊跟馮三要做交易——放了你父親，我們交出賬冊。雙方各退一步?！?/p>
林清讓搖頭：“不行。馮三要不會守信，他拿到賬冊后，只會更瘋狂地滅口。而且……沈姑娘的仇，不能不報?！?/p>
提到沈月如，周氏沉默了。
許久，她才說：“清讓，你知道你父親為什么給這個院子起名叫‘靜園’嗎？”
“為什么？”
“因為他希望，無論外面多么動蕩，這里都能有一片清凈?！敝苁献叩酱扒?，看著院中的修竹，“你祖父一輩子爭強(qiáng)好勝，結(jié)果得罪了權(quán)貴，差點家破人亡。你父親從小就知道，有些事，爭不得。所以他學(xué)會了一個字——忍。”
她轉(zhuǎn)身看著兒子：“可是忍了一輩子，最后還是沒躲過去。所以我在想，也許你祖父是對的——該爭的時候，就要爭。哪怕頭破血流，也要爭個公道?！?/p>
林清讓握緊拳頭：“母親，您支持我進(jìn)京？”
“支持?！敝苁涎壑虚W著淚光，“但我只有一個要求——活著回來。你父親已經(jīng)在大牢里了，如果你再出事，林家就真的完了?！?/p>
“孩兒答應(yīng)您，一定活著回來?！?/p>
母子倆正說著，院門突然被敲響了。
“咚、咚、咚?！?/p>
敲門聲很輕，但在寂靜的夜晚格外清晰。
林清讓示意母親別動，自己走到門后：“誰？”
“林公子，是我，凈空?！?/p>
凈空？他怎么來了？
林清讓打開門，小沙彌凈空站在門外，渾身濕透，像是趕了很遠(yuǎn)的路。
“凈空？你怎么……”
“林施主，快跟我走！”凈空臉色蒼白，“慧明大師讓我來告訴您，出事了！”
“什么事？”
“徽州那邊……劉文炳死了！”
林清讓如遭雷擊：“什么？！”
“今天下午，劉文炳在牢里‘暴病身亡’。”凈空喘著氣說，“但慧明大師說，是馮三要殺人滅口。他怕劉世昌交出賬冊，所以先下手為強(qiáng)。”
林清讓的心沉到谷底。劉文炳死了，劉世昌知道后，還會交出賬冊嗎？他會不會懷疑是林家出賣了他？
“還有更糟的?！眱艨諒膽牙锾统鲆环庑?，“這是大師讓我交給您的。他說……說您看了就明白?！?/p>
林清讓拆開信。信是慧明大師親筆：
“清讓：
京中傳來消息，孫毓汶已得知賬冊之事，派出殺手南下，目標(biāo)是你和賬冊。
蘇州已不安全，速離。
可往上海，尋租界庇護(hù)。老衲已托人安排，到上海后去‘匯中飯店’，找一位叫史密斯的英國人，他會幫你。
記?。毫舻们嗌皆?。
慧明 手書”
殺手已經(jīng)南下了！
林清讓感到一陣寒意從脊背升起。孫毓汶的動作真快！
“凈空，謝謝你?！彼统鲆诲V銀子，“這些錢你拿著，路上小心。”
“阿彌陀佛?！眱艨蘸鲜傲质┲鞅Ｖ?。大師說，此去兇險，但您命中有貴人相助，定能逢兇化吉。”
小沙彌轉(zhuǎn)身消失在夜色中。
林清讓關(guān)上門，回到屋里，把情況告訴了周氏。
周氏聽完，反而異常鎮(zhèn)定：“清讓，收拾東西，我們連夜去上海。”
“現(xiàn)在？”
“現(xiàn)在?！敝苁祥_始收拾桌上的賬冊，“劉世昌那邊怎么辦？他兒子死了，他會不會……”
“我去找他?！绷智遄屨f，“不管怎樣，都要告訴他實情?！?/p>
“太危險了！殺手可能已經(jīng)在路上了！”
“我必須去。”林清讓語氣堅決，“如果我不去，劉世昌會以為是我們出賣了他。他手里的賬冊雖然給了我大部分，但可能還有副本。萬一他狗急跳墻，把副本交給馮三要，那我們就全完了?！?/p>
周氏看著兒子，知道勸不住，只能點頭：“那你要小心。一個時辰內(nèi)必須回來，無論事情辦得如何。”
“好?！?/p>
林清讓再次出門，消失在蘇州的夜色中。
夜還很長。
危險也越來越近。
但有些事，必須去做。
因為那是責(zé)任。
因為那是承諾。
因為那是林家男兒的擔(dān)當(dā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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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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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yù)告】
第七章：上海灘頭
林清讓一家抵達(dá)上海租界，卻發(fā)現(xiàn)這個“避風(fēng)港”同樣暗流涌動。英國商人史密斯提供的幫助別有用心，而法租界里一個神秘女子的出現(xiàn)，讓林清讓陷入兩難。與此同時，劉世昌在得知兒子死訊后做出驚人決定，而這個決定將徹底改變所有人的命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