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重返徽州
光緒二十七年·四月初三（1901年5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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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正（上午9:00）
徽州城的青石板路在春雨中泛著油亮的光澤，馬蹄踏過積水，濺起細(xì)碎的水花。林清讓坐在官轎里，掀開轎簾一角，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
三年了。
從光緒二十六年八月離家逃亡，到如今光緒二十七年四月以徽州府同知的身份歸來，整整三年。
不，準(zhǔn)確說，兩年零八個月。
但感覺像過了一輩子。
轎子在府衙門前停下。門房看見官轎，連忙迎上來：“請問是……”
隨從遞上名帖：“新任同知林大人到?！?/p>
門房接過名帖，看了一眼，臉色微變，轉(zhuǎn)身就往里跑。
片刻后，知府衙門中門大開，一群官員迎了出來。為首的正是徽州知府——不是李翰章了，李翰章去年秋后問斬，現(xiàn)在的新知府姓張，名文遠(yuǎn)，五十來歲，圓臉微胖，笑容可掬。
“下官張文遠(yuǎn)，恭迎林大人！”張文遠(yuǎn)深深一揖。
林清讓下轎，扶起他：“張大人不必多禮，以后還要多多仰仗?！?/p>
“哪里哪里，林大人年輕有為，是下官要仰仗您才是?！睆埼倪h(yuǎn)笑道，“里面請，里面請。”
府衙還是那個府衙，但物是人非。三年前，他在這里跪著求見李翰章，為父親申冤；三年后，他作為同知，成為這里的二把手。
命運真是奇妙。
在二堂落座后，張文遠(yuǎn)介紹了在場的官員：通判、經(jīng)歷、照磨、知事……林林總總十幾人。林清讓一一見過，發(fā)現(xiàn)不少人他認(rèn)識——有些是當(dāng)年在李翰章手下做過事的，有些是馮三要的舊部。
這些人看他的眼神很復(fù)雜，有敬畏，有嫉妒，也有……恨意。
林清讓心中了然。他扳倒了李翰章、馮三要，斷了這些人的財路，他們不恨他才怪。
“林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經(jīng)備好了接風(fēng)宴，就在‘醉仙樓’……”張文遠(yuǎn)說。
“多謝張大人美意。”林清讓打斷他，“不過下官剛回來，想先回家看看。家父家母還在蘇州，托下官回來打理老宅。接風(fēng)宴改日吧?！?/p>
張文遠(yuǎn)一愣，隨即笑道：“是是是，林大人孝心可嘉。那下官就不打擾了。林大人的官邸已經(jīng)收拾好了，就在府衙后面，離這里很近?！?/p>
“官邸就不必了?！绷智遄屨f，“下官住自家老宅即可?！?/p>
“這……月園年久失修，恐怕……”
“無妨，修修就好。”林清讓起身，“下官先告退了?！?/p>
他不想住在官邸，不想被這些官員包圍。他要回月園，回那個生他養(yǎng)他的地方。
走出府衙時，一個年輕的書吏追上來：“林大人，下官送您。”
林清讓看了看他，二十出頭，眉清目秀，眼神清澈。
“你是……”
“下官劉文，府衙書吏?！眲⑽恼f，“下官的父親……曾是林記鹽引的賬房，受過大人的恩惠?！?/p>
林清讓想起來了。劉文的父親劉老實，在鹽引鋪子做了二十多年賬房，為人老實本分。三年前馮三要查賬時，劉老實因為不肯做假賬，被趕了出來。
“你父親還好嗎？”
“托大人的福，還好?！眲⑽膲旱吐曇?，“大人，您這次回來，要小心。府衙里……有不少人對您不滿?！?/p>
“我知道?！绷智遄屨f，“謝謝你提醒。”
“大人有什么事，盡管吩咐下官?！眲⑽恼\懇地說，“下官雖然職位低微，但愿意為大人效勞。”
“好，我記住了。”
林清讓坐上轎子，往月園方向去。
轎子拐進(jìn)熟悉的巷子，月園的門楣出現(xiàn)在眼前。
但眼前的景象讓他愣住了。
月園的大門緊閉，門上貼著封條——不是官府的封條，而是“代管”的封條，落款是“徽州商會”。
代管？誰允許他們代管的？
林清讓下轎，走上前。門旁蹲著個老乞丐，看見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盯著他看了半天，突然叫道：“你是……清讓少爺？！”
林清讓仔細(xì)一看，也認(rèn)出來了——是老張頭，月園的老園丁。
“張伯？您怎么……”
“少爺！真的是您！”老張頭老淚縱橫，掙扎著站起來，“您可回來了！月園……月園被人占了！”
“怎么回事？慢慢說?！?/p>
老張頭擦了擦眼淚：“自打老爺出事，月園就被官府查封了。后來老爺平反，按理說該歸還，可是……徽州商會的人說，林家無人，他們代為管理。這一‘代管’，就是一年多。他們把園子里的東西都搬走了，值錢的賣了，不值錢的扔了。我攔不住，只能在這兒守著……”
林清讓的臉色沉了下來。
徽州商會？會長是……王百萬，徽州最大的鹽商，馮三要的姻親！
這是報復(fù)！赤裸裸的報復(fù)！
“張伯，您受苦了。”林清讓掏出一錠銀子，“這個您拿著，先找個地方住下。月園的事，我來處理?！?/p>
“少爺，您要小心啊?！崩蠌堫^說，“王百萬現(xiàn)在勢大，跟新任的知府張大人關(guān)系好得很。他們……”
“我知道?！绷智遄屨f，“您放心，月園是林家的，誰也拿不走?！?/p>
他讓隨從撕開封條，推開大門。
門內(nèi)，一片狼藉。
懸月堂的廢墟還在，但上面的殘梁斷柱被搬走了，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地基。桂花樹還在，但被砍掉了幾根大枝，顯得光禿禿的。園子里的假山、石凳、花木，都被搬走了，到處是雜草和垃圾。
三年，月園從人間仙境變成了荒園鬼宅。
林清讓站在廢墟前，閉上眼睛。
耳邊仿佛還能聽見當(dāng)年的歡聲笑語：祖母在桂花樹下給他講故事，父親在懸月堂里會客，母親在花廳里教妹妹們繡花……
都過去了。
但沒關(guān)系，他可以重建。
“少爺，現(xiàn)在怎么辦？”隨從問。
“去請工匠，先把園子清理干凈。”林清讓說，“懸月堂要重建，桂花樹要請花匠來治，園子里的景致要恢復(fù)原樣。錢不是問題?！?/p>
“是?！?/p>
“還有，去徽州商會，找王百萬，告訴他：月園我收回了。他搬走的東西，三天內(nèi)給我送回來，否則，別怪我不客氣?！?/p>
隨從猶豫：“少爺，王百萬在徽州勢力很大，連知府都讓他三分。您剛回來，就跟他撕破臉，恐怕……”
“照我說的做?！绷智遄屨Z氣堅定，“我這次回來，就是要撕破臉的。我倒要看看，這徽州的天，到底是誰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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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上午11:00-下午1:00）
林清讓在月園里轉(zhuǎn)了一圈，最后來到桂花樹下。
樹還是那棵樹，但老了很多。樹干上的刀痕還在——那是當(dāng)年馮三要的人砍的。樹洞里，那個褪色的錦囊不見了，想必是被王百萬的人拿走了。
但祖母說，桂花樹下還有東西。
他找來鐵鍬，在樹根周圍挖。向東三尺，深挖兩尺……
鐵鍬碰到硬物。是一個陶罐。
打開陶罐，里面是一包用油紙裹著的東西。油紙里是一本冊子，還有一封信。
冊子是賬冊，但不是劉世昌那種賬冊。這是祖父林墨齋的手記，記錄了他從光緒元年到光緒二十二年，四十二年間經(jīng)手的所有生意、結(jié)交的所有官員、經(jīng)歷的所有大事。
信是寫給林清讓的：
“清讓吾孫：
若你讀到這封信，說明你已長大成人，能夠承擔(dān)重任了。
這本冊子，是祖父一生的心血。里面記錄的不只是生意，更是人心，是世道。你要仔細(xì)看，認(rèn)真學(xué)。
其中有三頁，我特別做了標(biāo)記：
一頁是光緒六年，揚州鹽稅案的真相。當(dāng)年我被迫撤證，非我所愿。真正的罪魁禍?zhǔn)?，是慶親王奕劻。此人心狠手辣，你要小心。
一頁是光緒十五年，馮三要之父馮敬堂賄賂官員的明細(xì)。馮家父子一脈相承，皆是貪鄙之徒。若他日馮三要得勢，必是林家之禍。
一頁是光緒二十二年，我預(yù)感到時日無多，為你安排的退路。蘇州靜園、上海地皮、匯豐存款……這些，都是為你準(zhǔn)備的。
但祖父最想留給你的，不是錢財，是兩句話：
第一句：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此事古難全。
第二句：但留清氣滿天地，何懼前程風(fēng)雨多。
清讓，記?。毫旨铱梢詻]錢，但不能沒骨氣；可以沒權(quán)，但不能沒正氣。
祖父 林墨齋 絕筆”
林清讓的眼淚滴在信紙上。
原來祖父早就預(yù)見到了一切！他不僅留下了退路，還留下了警醒！
他翻開冊子，找到那三頁做了標(biāo)記的。
第一頁，光緒六年，揚州鹽稅案。上面詳細(xì)記錄了慶親王如何指使馮敬堂侵吞鹽稅，如何威脅祖父撤證，如何分贓……
第二頁，光緒十五年，馮敬堂賄賂官員的明細(xì)。從知府到巡撫，從鹽課司到戶部，賄賂的金額、時間、方式，清清楚楚。
第三頁，光緒二十二年，祖父的安排。蘇州靜園、上海地皮、匯豐存款……還有一句話：“若林家遭難，可尋慧明大師（周世安）、陳啟元、翁同龢相助。此三人皆可信?！?/p>
原來如此！原來慧明大師、陳啟元、翁同龢，都是祖父早就安排好的！
林清讓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不是一個人在戰(zhàn)斗，祖父早就在天上看著他，保佑著他。
他把冊子和信小心收好。
這是林家的傳家寶，比任何金銀財寶都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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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三刻（下午2:15）
隨從回來了，臉色不好看。
“少爺，王百萬說……月園是商會‘合法代管’，有知府衙門的文書。要想收回，得拿五百兩銀子來贖。而且……他說您父親欠商會三千兩銀子，連本帶利要還五千兩?！?/p>
林清讓氣笑了。
合法代管？父親欠錢？
“他有什么憑證？”
“他說有借據(jù)，還有知府衙門的判決書?！?/p>
“判決書？什么時候的判決？”
“說是去年三月的。當(dāng)時老爺還在牢里，商會告到衙門，說老爺欠錢不還。知府判商會勝訴，用月園抵債。”
林清讓明白了。這是趁火打劫！趁父親在牢里，林家無人，偽造借據(jù)，勾結(jié)官府，霸占家產(chǎn)！
“好一個王百萬?！绷智遄尷湫Γ白?，去知府衙門?！?/p>
府衙二堂，張文遠(yuǎn)正在看公文?？匆娏智遄屵M(jìn)來，連忙起身：“林大人，有事？”
“張大人，月園是怎么回事？”林清讓開門見山，“我家的老宅，怎么成了商會的產(chǎn)業(yè)？”
張文遠(yuǎn)一愣，隨即笑道：“這個……林大人有所不知。去年三月，徽州商會狀告令尊欠錢不還，有借據(jù)為證。當(dāng)時令尊在獄中，無法對質(zhì)。下官依法判決，用月園抵債。后來令尊平反，按理說該歸還，但商會說月園已經(jīng)過戶，不肯還。這事……下官也很為難啊。”
“借據(jù)呢？讓我看看。”
張文遠(yuǎn)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紙。紙上寫著：“今借到徽州商會白銀三千兩，月息三分，立此為據(jù)。”落款是林靜山的名字，還按了手印。
林清讓仔細(xì)看那手印——顏色鮮紅，不像三年前的舊印。而且父親的筆跡，他認(rèn)得，這不是父親的字！
“這是偽造的?！绷智遄屨f，“張大人，我父親的字跡，府衙應(yīng)該有存檔。一對比就知道真假。”
張文遠(yuǎn)干笑：“這個……時間久了，存檔找不到了。而且，當(dāng)時令尊在獄中，確實借過錢打點。有這種可能……”
“我父親打點獄卒，最多幾十兩銀子，何須三千兩？”林清讓盯著張文遠(yuǎn)，“張大人，您當(dāng)時判這個案子，有沒有調(diào)查清楚？”
“這……”張文遠(yuǎn)額頭冒汗，“當(dāng)時證據(jù)確鑿，下官也是依法判決……”
“依法？”林清讓提高聲音，“張大人，這借據(jù)明顯是偽造的，判決明顯不公。您是不是收了好處，故意偏袒商會？”
“林大人！這話可不能亂說！”張文遠(yuǎn)臉色變了，“下官為官清廉，秉公執(zhí)法，絕無偏袒！”
“是嗎？”林清讓冷笑，“那好，既然張大人說秉公執(zhí)法，那就重審此案。我是苦主，要求重審?！?/p>
“重審？這……案子已經(jīng)結(jié)了……”
“結(jié)了也可以翻案。”林清讓說，“我手里有證據(jù)證明這借據(jù)是偽造的。如果張大人不肯重審，我就上告到省里，上告到京城！我倒要看看，這徽州的天，到底是不是王法！”
張文遠(yuǎn)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知道林清讓的背景——扳倒過慶親王，得過太后賞識，在京城有人。真要鬧起來，他吃不消。
“林大人息怒。”他軟了下來，“這事……可以商量。這樣吧，下官找王百萬談?wù)?，讓他把月園還給您。至于那三千兩銀子……就算了?！?/p>
“不是還，是物歸原主?！绷智遄屨f，“月園本來就是林家的，何來‘還’之說？而且，王百萬搬走的東西，要一件不少地送回來。少一件，我就告他搶劫！”
“這……”
“張大人，您看著辦吧?！绷智遄屍鹕?，“三天，我給您三天時間。三天后，如果月園還沒清理干凈，東西還沒送回來，就別怪我不給面子了?！?/p>
他轉(zhuǎn)身離開，留下張文遠(yuǎn)在堂上擦汗。
走出府衙，隨從小聲問：“少爺，您這樣逼張大人，會不會……”
“我就是要逼他?！绷智遄屨f，“我要讓所有人知道，林家回來了，不是回來受氣的，是回來討公道的?！?/p>
他抬頭看看天。
徽州的天，還是灰蒙蒙的。
但他相信，總有一天，會放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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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月園（1901年6月1日）
三天后，月園的門大開著。
王百萬果然派人來了，但不是來還東西的，是來“談判”的。
來的是王百萬的大兒子，王有財，三十多歲，油頭粉面，穿著一身綢緞，手里搖著折扇。
“林大人，久仰久仰?！蓖跤胸斊ばθ獠恍?，“家父讓我來跟您談?wù)勗聢@的事?！?/p>
“沒什么好談的。”林清讓站在桂花樹下，“月園是林家的，你們搬走的東西，送回來。就這么簡單?！?/p>
“簡單？”王有財笑了，“林大人，您可能不知道，月園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在您名下了。去年三月，府衙已經(jīng)判決月園歸商會所有。我們有文書，合法合規(guī)?！?/p>
“偽造的文書，不算數(shù)。”
“偽造？”王有財收起笑容，“林大人，話可不能亂說。白紙黑字，知府大人的判決，您說是偽造的？您這是質(zhì)疑官府，質(zhì)疑國法！”
“是不是偽造，驗一驗就知道?！绷智遄屨f，“我已經(jīng)請了省里的刑名師爺，明天就到。到時候，借據(jù)的真假，手印的真假，一驗便知?！?/p>
王有財臉色微變：“林大人，何必鬧得這么僵呢？家父說了，月園可以還給您，但您得答應(yīng)一個條件。”
“什么條件？”
“鹽引?！蓖跤胸斦f，“林記鹽引的配額，要分一半給王家。反正您現(xiàn)在是官身，不能經(jīng)商。那些配額閑著也是閑著，不如讓我們王家來經(jīng)營?！?/p>
原來如此！這才是真正的目的！
王家要的不是月園，是林家的鹽引配額！
“如果我不答應(yīng)呢？”
“那……月園您就拿不回去了?！蓖跤胸旉幧卣f，“而且，您在徽州的日子，恐怕不會好過。鹽政、糧政、稅政……哪樣不需要商會配合？沒有商會配合，您這個同知，就是光桿司令。”
這是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林清讓笑了：“王公子，你知道馮三要、李翰章是怎么倒的嗎？”
王有財一愣。
“就是因為他們太貪，太囂張?！绷智遄屨f，“你以為徽州是王家的天下？錯了，徽州是大清的天下，是百姓的天下。你們王家再大，大得過王法嗎？”
“你……”
“回去告訴你父親?！绷智遄屢蛔忠痪涞卣f，“月園，我三天內(nèi)要收回。東西，我三天內(nèi)要拿回。鹽引配額，一分都不會給。如果你們不服，盡管放馬過來。我倒要看看，是你們的銀子硬，還是王法硬?！?/p>
王有財氣得臉色發(fā)青：“好！林清讓，你有種！咱們走著瞧！”
他拂袖而去。
隨從擔(dān)憂地說：“少爺，王家在徽州勢力很大，跟黑白兩道都有關(guān)系。您這樣得罪他們，恐怕……”
“怕什么？”林清讓說，“我這次回來，就沒打算跟他們和平共處?；罩莸墓賵?、商界，已經(jīng)爛到根子里了。不把爛根挖掉，新芽就長不出來?！?/p>
他走到懸月堂的廢墟前，蹲下身，抓起一把焦土。
“就從這里開始吧。懸月堂要重建，徽州也要重建?！?/p>
接下來的幾天，林清讓忙得腳不沾地。
一邊監(jiān)督月園的重建，一邊熟悉同知的公務(wù)，一邊還要應(yīng)付王家的刁難。
王家果然開始使絆子了。
鹽商們不配合，不肯交稅；糧商們囤積居奇，抬高糧價；甚至連修懸月堂的工匠，都被王家威脅，不敢來干活。
但林清讓早有準(zhǔn)備。
他通過陳啟元，從蘇州請來了工匠；通過翁同龢，從省里調(diào)來了稅吏；通過自己在京城的同學(xué)，聯(lián)絡(luò)了一些正直的商人。
最重要的是，他手里有王家貪腐的證據(jù)——是劉文悄悄給他的。
劉文的父親劉老實，當(dāng)年在鹽引鋪子做賬房時，偷偷記了一本賬，記錄王家如何賄賂官員，如何偷稅漏稅，如何欺行霸市。
有了這本賬，林清讓就有了王牌。
四月二十，林清讓在府衙召開鹽政會議，所有鹽商都必須參加。
王百萬也來了，大腹便便，趾高氣揚。
“林大人，您召集我們來，有何貴干??？”王百萬問。
“兩件事?！绷智遄屨f，“第一，整頓鹽政。從本月開始，所有鹽引必須如實申報，如實納稅。誰敢偷稅漏稅，嚴(yán)懲不貸?！?/p>
鹽商們面面相覷，看向王百萬。
王百萬笑了：“林大人，您剛來，可能不了解情況。徽州的鹽政，向來如此。突然改革，恐怕……”
“恐怕什么？”林清讓打斷他，“恐怕斷了某些人的財路？王會長，我聽說您去年少報了五千引鹽，偷稅一千兩?？捎写耸拢俊?/p>
王百萬臉色一變：“林大人，這話可不能亂說！”
“是不是亂說，有賬為證?！绷智遄屇贸鲆槐举~冊，“這是鹽課司的舊賬，上面清清楚楚寫著：王記鹽行，光緒二十六年，實銷鹽一萬二千引，只報七千引，偷稅一千兩。王會長，您要不要看看？”
王百萬額頭冒汗：“這……這是污蔑！是馮三要陷害我！”
“是不是污蔑，一查便知。”林清讓說，“我已經(jīng)派人去查王記鹽行的倉庫了。如果查實，按律當(dāng)罰沒家產(chǎn)，流放三千里。”
鹽商們嘩然。
王百萬臉色慘白：“林大人，您……您不能這樣！我在徽州幾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功勞？”林清讓冷笑，“王會長，您的功勞就是賄賂官員，壟斷鹽市，欺壓小商販，盤剝老百姓？這樣的功勞，不要也罷?！?/p>
他站起身，對所有人說：“從今天起，徽州鹽政，我說了算。守法經(jīng)營的，我保護(hù)；違法亂紀(jì)的，我嚴(yán)懲。王記鹽行，停業(yè)整頓，接受調(diào)查。其他鹽商，自查自糾，三天內(nèi)補齊稅款。逾期不交的，同罪論處。”
會議結(jié)束后，王百萬攔住林清讓：“林大人，您這是要逼死我王家??！”
“不是我要逼你，是王法要治你?！绷智遄屨f，“王會長，如果你現(xiàn)在把月園的東西還回來，把偷的稅補上，我可以從輕發(fā)落。否則……”
“否則怎樣？”
“否則，你就等著跟馮三要作伴吧。”
王百萬癱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自己輸了。
這個年輕人，比他想象的更厲害，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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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一·月園（1901年6月16日）
月園的重建進(jìn)展順利。
懸月堂的地基已經(jīng)打好，工匠們正在立柱子。桂花樹請了老花匠來看，說是能救，精心養(yǎng)護(hù)，明年還能開花。
王百萬終于屈服了，把搬走的東西都送了回來：家具、字畫、古董、甚至鍋碗瓢盆，一件不少。
林清讓在清點物品時，發(fā)現(xiàn)少了一樣?xùn)|西——祖母的那個錦囊。
“錦囊呢？”他問王家的管家。
“什……什么錦囊？”管家裝傻。
“桂花樹樹洞里的錦囊，用藍(lán)布包的。”
“沒……沒見過……”
林清讓盯著他：“那個錦囊不值錢，但對我很重要。如果找不回來，我就告你們偷竊。你知道偷竊官員家產(chǎn)，是什么罪嗎？”
管家嚇得跪下了：“大人饒命！錦囊……被少爺拿走了?！?/p>
“王有財？他要錦囊干什么？”
“少爺說……說錦囊里有秘密，能要挾您……”
林清讓心中一驚。錦囊里有祖母的信，有鑰匙，有照片……如果落到王有財手里，確實可能被利用。
“錦囊現(xiàn)在在哪？”
“在……在少爺?shù)臅坷铩Ｋf要好好研究……”
林清讓立刻帶人去王家。
王有財不在家，書房鎖著。林清讓讓人撬開鎖，進(jìn)去搜查。
書房里很亂，到處是書和賬冊。林清讓找了半天，終于在書桌的暗格里找到了錦囊。
錦囊被打開了，里面的東西都在：鑰匙、照片、祖母的信……
但信被拆開過，上面還有王有財做的記號。
他在“蘇州靜園”、“上海地皮”、“匯豐存款”這幾處畫了圈。
顯然，他想打這些產(chǎn)業(yè)的主意。
林清讓收起錦囊，冷笑。
想打林家的主意？你還嫩了點。
他離開王家時，在門口遇見了王有財。
“林大人，您這是私闖民宅！”王有財怒道。
“我是來取回被偷的東西?！绷智遄屌e起錦囊，“王公子，偷竊官員家產(chǎn)，按律當(dāng)杖責(zé)五十，監(jiān)禁三月。你說，我要不要告你？”
王有財臉色發(fā)白：“你……你有什么證據(jù)？”
“錦囊就是證據(jù)?！绷智遄屨f，“不過，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從今往后，老老實實做生意，別打林家的主意。否則，新賬舊賬一起算?！?/p>
王有財咬牙，不敢說話。
林清讓轉(zhuǎn)身離開。
他知道，和王家的斗爭，還遠(yuǎn)未結(jié)束。
但至少，第一回合，他贏了。
回到月園，他把錦囊里的東西重新收好，埋在桂花樹下。
這次，他埋得更深，更隱蔽。
月園的月亮，漸漸圓了。
但徽州的天空，依然烏云密布。
他知道，還有更艱難的戰(zhàn)斗在等著他。
但他不怕。
因為他是林清讓。
是林墨齋的孫子，是林靜山的兒子，是那個敢扳倒慶親王、敢對抗整個官場的林清讓。
他要讓徽州的天，重新放晴。
要讓月園的月，重新圓滿。
路還很長。
但他會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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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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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yù)告】
第十八章：鹽政風(fēng)暴
林清讓開始大刀闊斧整頓徽州鹽政，觸動了無數(shù)人的利益。王家聯(lián)合其他鹽商暗中抵制，甚至買通土匪在運鹽路上設(shè)伏。在一場突如其來的危機中，林清讓遇見了改變他命運的女子，而她竟然與沈月如有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