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曙光初現(xiàn)
光緒二十七年·七月十五（1901年8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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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時分·江南制造總局會辦府邸
月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書房，在林清讓的書案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書案上堆滿了賬冊、卷宗，還有幾十封來自各方的信件——有慶親王門人暗示“孝敬”的，有地方士紳要求“合作”的，有青幫堂主“拜碼頭”的，甚至還有匿名恐嚇信。
林清讓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端起已經(jīng)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距離碼頭抓捕史密斯已經(jīng)過去四天。英國領(lǐng)事館果然出面干涉，聲稱史密斯享有治外法權(quán)，要求立即釋放。上海道臺衙門頂不住壓力，同意將案件移交英國領(lǐng)事法庭審理。林清讓知道，這一移交，史密斯多半會無罪釋放。
但至少，沈星月的母親救出來了，制造局的煉鋼技術(shù)也沒泄露。
“大人，您該歇息了。”老管家林福推門進來，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銀耳羹，“都三更天了?！?/p>
林福是林家的老仆，跟隨林清讓從徽州到上海，忠心耿耿。
“福伯，賬目查得怎么樣了？”林清讓問。
三日前，他讓林福暗中調(diào)查制造局前任會辦王有德的賬目往來。明面上的賬做得滴水不漏，但暗地里的交易，總能找到蛛絲馬跡。
林福壓低聲音：“老奴查到些東西，但……可能牽扯太大。”
“說?！?/p>
林福從懷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這是王有德在匯豐銀行的私人賬戶流水副本。老奴花了一百兩銀子，從一個銀行職員那兒弄來的?！?/p>
林清讓接過冊子，翻開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從光緒二十四年到二十七年，王有德的賬戶每月固定存入兩筆款項：一筆來自“慶王府”，每月三千兩；另一筆來自一個代號“黑石”的賬戶，每月五千兩。
“慶王府”好理解——王有德是慶親王奕劻的門生，孝敬是常事。但這個“黑石”是誰？
“福伯，能查到‘黑石’賬戶的信息嗎？”
林福搖頭：“匯豐銀行對客戶信息保密很嚴(yán)，那個職員說，這個賬戶的開戶人用的是化名，連銀行經(jīng)理都不知道真實身份。但……”
“但什么？”
“但老奴注意到一個細(xì)節(jié)?！绷指Ｖ钢鴥宰由系囊恍杏涗?，“每月五號，‘黑石’賬戶存入五千兩；六號，王有德賬戶就收到五千兩。時間差只有一天，說明轉(zhuǎn)賬人在上海本地。而且，每月存入的金額完全一樣，分毫不差?！?/p>
林清讓陷入沉思。每月五千兩，三年就是十八萬兩。什么人會這么規(guī)律地給王有德送錢？而且金額如此巨大？
“福伯，你去查查，每月五號前后，上海有哪些大額銀兩流動。特別是那些有外國背景的商行、洋行。”
“老奴明白?！?/p>
林福退下后，林清讓繼續(xù)翻看賬目。除了這兩筆固定收入，王有德的賬戶還有幾十筆不明來源的進賬，少則幾百兩，多則數(shù)千兩，備注都是“貨銀”、“酬金”之類含糊的詞語。
而支出方面更是觸目驚心：光是去年一年，王有德在上海各妓院、酒樓、賭場的消費就超過三萬兩；購買房產(chǎn)三處，花費八萬兩；古董字畫收藏，花費五萬兩……
一個正四品官員，年俸不過一百八十兩，加上養(yǎng)廉銀也不過一千多兩。王有德哪來這么多錢？
答案只有一個：貪污。
林清讓合上冊子，心中沉重。
制造局的腐敗，已經(jīng)爛到根子里了。前任會辦如此，下面的人能干凈到哪里去？怪不得制造局年年虧損，朝廷撥的銀子像扔進了無底洞。
正想著，窗外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林清讓警覺地抬頭，手伸向書案下的抽屜——里面有一把左輪手槍，是徐建寅送給他防身的。
“誰？”
沒有回應(yīng)。
林清讓輕輕拔出手槍，躡足走到窗邊。窗外是后院，月光下樹影搖曳，空無一人。
難道是錯覺？
他正要轉(zhuǎn)身，眼角余光突然瞥見屋頂上一道黑影一閃而過。
“有刺客！”
林清讓猛地推開窗戶，舉槍對準(zhǔn)屋頂。但黑影已經(jīng)消失了，只剩下瓦片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侍衛(wèi)們聽到動靜沖了進來。
“大人，出什么事了？”
“屋頂有人。”林清讓說，“去搜！”
侍衛(wèi)們提燈持刀，將府邸里里外外搜了個遍，卻什么也沒找到。
“大人，會不會是野貓？”侍衛(wèi)隊長說。
林清讓搖頭。野貓不會有那么快的身手。
“加強守衛(wèi)，特別是晚上?！彼愿赖?，“還有，這件事不要聲張?！?/p>
侍衛(wèi)退下后，林清讓回到書房，發(fā)現(xiàn)書案上多了一樣?xùn)|西——一支飛鏢，釘著一張紙條。
飛鏢是精鋼打造，鏢尾系著紅綢。紙條上只有四個字：
“賬目勿查”
字跡潦草，是用毛筆寫的，但墨跡很新。
林清讓心中一驚。刺客不是來殺他的，是來警告的。
這說明，他查賬的方向是對的，已經(jīng)觸動了某些人的利益。而且這些人能量不小，能請到這樣的高手——既能悄無聲息潛入府邸，又能在眾多侍衛(wèi)的眼皮底下留下警告。
是慶親王的人？還是那個神秘的“黑石”？
又或者，兩者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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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六·巳時（上午9:00-11:00）
制造局總辦衙門里，氣氛凝重。
林清讓召集各廠主管、賬房、采辦等二十余名中高層官員開會。徐建寅坐在他旁邊，臉色也不太好看。
“各位，制造局目前的困境，大家都清楚。”林清讓開門見山，“拖欠工錢，設(shè)備老化，技術(shù)受制于人。但最根本的問題，是錢。朝廷撥款不足，各省協(xié)餉拖欠，制造局已經(jīng)入不敷出。”
下面的人竊竊私語。
“所以，從今天起，制造局要開源節(jié)流?！绷智遄尷^續(xù)說，“開源方面，徐總辦已經(jīng)在聯(lián)系買家，出售淘汰設(shè)備和舊式武器。節(jié)流方面……”
他頓了頓，掃視眾人：“第一，裁撤冗余人員。制造局現(xiàn)有官吏、書吏、雜役共計五百余人，經(jīng)核查，其中至少一百五十人是吃空餉或無事可做的。三天內(nèi)，各部門上報裁撤名單?！?/p>
下面一片嘩然。
“林會辦，這……這不合規(guī)矩?。 币粋€胖胖的采辦站起來，“那些人很多都是各位大人推薦來的，裁了，不好交代啊！”
“哪位大人？”林清讓問。
“這個……”采辦語塞。
“不管是誰推薦來的，不做事，就不能留。”林清讓說，“制造局不是養(yǎng)老院，是造槍造炮的地方。養(yǎng)閑人，就是對前方將士的不負(fù)責(zé)?！?/p>
采辦悻悻坐下。
“第二，整頓采購?！绷智遄屇贸鲆环菸募?，“這是過去三年制造局的采購賬目。同樣一批鋼材，從漢陽鐵廠采購的價格，比市場價高出三成；同樣一批煤炭，從大同煤礦采購的價格，比市場價高出四成。為什么？”
沒人敢說話。
“因為有人拿回扣?！绷智遄尷淅涞卣f，“從今天起，所有采購必須公開招標(biāo)，三家比價，擇優(yōu)而取。誰敢再拿回扣，一律送官查辦?！?/p>
“第三，清查庫存?！绷智遄尶聪騻}庫主管，“李主管，制造局倉庫里，有多少‘賬上有，實際無’的物資？”
倉庫主管李得財臉色一白：“林會辦，這話……從何說起？”
“從賬目說起。”林清讓拿出一本賬冊，“根據(jù)賬目，倉庫應(yīng)有庫存鋼材三百噸，但我前天親自去盤點，實際只有二百二十噸。少的八十噸鋼材，去哪了？”
李得財額頭冒汗：“這個……可能是盤點錯了，或者……或者損耗了……”
“八十噸鋼材，能‘損耗’到哪去？”林清讓拍案而起，“李得財，我給你一天時間，把庫存對清楚。對不清楚，你這個主管就別當(dāng)了！”
李得財腿一軟，差點跪下。
“各位，我不是針對誰?！绷智遄尵徍驼Z氣，“制造局再這么爛下去，遲早關(guān)門。關(guān)門了，大家都得回家種地。要想保住飯碗，就得同心協(xié)力，把制造局搞好?！?/p>
徐建寅適時開口：“林會辦說的對。制造局好了，大家才能好。從今天起，我?guī)ь^，把我的養(yǎng)廉銀捐出來，補發(fā)工匠工錢?！?/p>
下面的人面面相覷。
終于，一個年輕的槍廠主管站起來：“徐總辦，林會辦，我支持整頓。制造局再這樣下去，真的沒救了。我愿意捐出半年俸祿。”
有人帶頭，陸續(xù)又有幾個人表態(tài)支持。
但更多的人沉默著，眼神閃爍。
林清讓知道，這些人心里有鬼。
散會后，徐建寅留下來。
“林會辦，您今天……太急了。”徐建寅擔(dān)憂地說，“裁人、查賬、整頓采購，一下子動了太多人的利益。我怕他們會……”
“狗急跳墻？”林清讓說，“我已經(jīng)跳過一次了?！?/p>
他把昨晚遇刺的事說了。
徐建寅大驚：“竟有此事！林會辦，您要加強護衛(wèi)??！”
“護衛(wèi)再多，也防不住暗箭?！绷智遄屨f，“徐總辦，我們現(xiàn)在是開弓沒有回頭箭。要么把制造局整頓好，要么……就被他們整倒?！?/p>
“那您打算怎么辦？”
“繼續(xù)查?！绷智遄屨f，“特別是那個李得財，他肯定有問題。八十噸鋼材，不是小數(shù)目，他能吞下去，一定有同伙?！?/p>
“要不要報官？”
“暫時不要?！绷智遄寭u頭，“上海道臺衙門里，不知有多少他們的人。報了官，反而打草驚蛇。”
“那……”
“我們自己查。”林清讓說，“徐總辦，您在制造局多年，有沒有信得過的人？”
徐建寅想了想：“有?；鹚帍S的張師傅，為人正直，技術(shù)也好。他兒子在倉庫做保管，也許知道些內(nèi)情。”
“好，今晚，您帶張師傅來見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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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制造局槍廠
林清讓在槍廠巡視時，發(fā)現(xiàn)氣氛不對。
工匠們雖然都在干活，但眼神躲閃，交頭接耳?？吹剿麃砹?，立刻低下頭，裝作認(rèn)真工作的樣子。
“怎么回事？”林清讓問陪同的工頭。
工頭支支吾吾：“沒……沒什么。就是……就是大家擔(dān)心工錢……”
“不是說好十天內(nèi)發(fā)嗎？今天才第六天?！?/p>
“是，是……”工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林清讓走到一個老工匠身邊：“老師傅，出什么事了？跟我說實話?！?/p>
老工匠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林會辦，不是我們不信您。是……是有人說，您根本沒錢，十天到了也發(fā)不出工錢。還說……還說您要裁人，裁掉一半工匠。”
“誰說的？”
“不知道，反正大家都在傳。”老工匠說，“林會辦，我們這些手藝人，就靠手藝吃飯。要是丟了飯碗，一家老小都得餓死。您行行好，給句準(zhǔn)話，到底裁不裁人？”
林清讓明白了。有人在背后散布謠言，動搖軍心。
“老師傅，我林清讓說話算話?！彼岣呗曇?，讓所有人都能聽見，“第一，十天內(nèi)，工錢一定發(fā)；第二，裁的是不干活的閑人，不是干活的工匠。只要你們認(rèn)真做事，制造局就永遠有你們的位置！”
工匠們將信將疑。
這時，一個年輕工匠突然說：“林會辦，不是我們不信您。但口說無憑，您得拿出實際行動來?！?/p>
“你要什么實際行動？”
“今天先發(fā)一個月的工錢。”年輕工匠說，“發(fā)了，我們就信您。不發(fā)……明天我們就罷工。”
工頭呵斥：“二狗子，怎么跟林會辦說話呢！”
“讓他說?！绷智遄尶粗贻p工匠，“你叫什么名字？”
“王二狗，槍廠裝配工?！?/p>
“好，王二狗，你說得對，口說無憑?！绷智遄屨f，“但我現(xiàn)在確實沒錢。這樣，我立個字據(jù)：十天之后，如果發(fā)不出工錢，我林清讓不僅辭官，還變賣所有家產(chǎn)，補償大家。怎么樣？”
王二狗愣住了。他沒想到林清讓會這么決絕。
老工匠拉了他一把：“二狗子，別鬧了。林會辦是好人，咱得信他?！?/p>
王二狗猶豫了一下，終于點頭：“好，林會辦，我信您一次。但十天之后……”
“十天之后，見分曉。”
安撫好工匠，林清讓回到辦公室，心情沉重。
謠言不會憑空產(chǎn)生。一定是內(nèi)部有人故意散布，目的就是制造混亂，讓他無法開展工作。
這個人，或者這些人，會是誰？
正想著，沈星月來了。
“林大人，我查到些東西?！彼P(guān)上門，從懷里掏出一張紙，“關(guān)于那個‘黑石’賬戶?！?/p>
林清讓精神一振：“快說?！?/p>
“我托了一個在匯豐銀行工作的朋友打聽?！鄙蛐窃抡f，“‘黑石’賬戶每月五號存入的五千兩，都是從一家叫‘遠東貿(mào)易公司’的賬戶轉(zhuǎn)出的。這家公司的老板是英國人，叫詹姆斯·威爾遜?！?/p>
“遠東貿(mào)易公司？”林清讓皺眉，“做什么生意的？”
“表面上是做茶葉、絲綢出口，但實際上……”沈星月壓低聲音，“我朋友說，這家公司經(jīng)常有大額資金往來，而且都是現(xiàn)金交易，很不正常。他懷疑，是洗錢的?！?/p>
洗錢？
林清讓突然想到什么：“這家公司，跟怡和洋行有關(guān)系嗎？”
“有?！鄙蛐窃曼c頭，“詹姆斯·威爾遜是史密斯的朋友，兩人經(jīng)常在一起。而且，遠東貿(mào)易公司的辦公地點，就在怡和洋行隔壁。”
一切都連起來了。
史密斯通過遠東貿(mào)易公司，每月給王有德送錢，換取制造局的技術(shù)或便利。王有德則利用職務(wù)之便，為史密斯提供內(nèi)部消息，甚至可能偷運設(shè)備、材料出去。
這已經(jīng)不是簡單的貪污，而是里通外國了。
“沈姑娘，你這個朋友可靠嗎？”林清讓問。
“可靠。他欠我人情，不會亂說?！?/p>
“好，你繼續(xù)查。重點查遠東貿(mào)易公司和制造局之間的資金往來、貨物往來。特別是，有沒有制造局的設(shè)備、材料被偷偷運出去賣?！?/p>
“明白?！?/p>
沈星月離開后，林清讓陷入沉思。
如果王有德真的和史密斯勾結(jié)，倒賣制造局的物資，那涉及的金額可能遠超想象。八十噸鋼材，也許只是冰山一角。
但王有德已經(jīng)“病退”回鄉(xiāng)，現(xiàn)在查他，意義不大。關(guān)鍵是要揪出制造局內(nèi)部還在活動的內(nèi)鬼。
李得財，倉庫主管，肯定是其中之一。
還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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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會辦府邸書房（晚上7:00-9:00）
夜色深沉，書房里點著兩盞油燈。
徐建寅帶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來了。中年人穿著工裝，手上滿是老繭，面容憨厚，眼神卻透著精明。
“林會辦，這位就是火藥廠的張師傅?！毙旖ㄒ榻B，“張師傅，這是林會辦?！?/p>
張師傅有些拘謹(jǐn)：“小人張全福，見過林大人?！?/p>
“張師傅不必多禮?！绷智遄屨埶?，“聽說您兒子在倉庫做事？”
“是，犬子張順，在倉庫做保管三年了。”
“倉庫的情況，您了解多少？”
張全福猶豫了一下：“林大人，有些話……小人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p>
“但說無妨。今晚的話，出你口，入我耳，絕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張全福深吸一口氣：“倉庫……爛透了。”
“怎么個爛法？”
“李得財那幫人，把倉庫當(dāng)成了自家的金庫?！睆埲Ｕf，“鋼材、銅料、煤炭，只要值錢的，他們都敢往外倒騰。我兒子親眼見過，半夜有馬車來拉貨，拉的明明是新到的鋼材，賬上卻記成‘廢料處理’?！?/p>
林清讓追問：“拉到哪去了？”
“拉到碼頭，裝上船，運到寧波、福建一帶，賣給當(dāng)?shù)氐乃饺斯S。”張全福說，“那些工廠造不了槍炮，但能造農(nóng)具、機器零件。一轉(zhuǎn)手，就是幾倍的利潤?！?/p>
“你知道具體是哪些工廠嗎？”
“小人不知道，但我兒子可能知道。”張全福說，“他偷偷記過幾次車號和船號。但……林大人，查這個太危險了。李得財背后有人，勢力大得很。前任王會辦在的時候，他們就敢這么干；王會辦走了，他們更肆無忌憚了?！?/p>
“背后是誰？”
張全福壓低聲音：“慶親王?！?/p>
林清讓心中一震：“你怎么知道？”
“有一次，李得財喝醉了，跟我兒子吹牛，說他京城里有人，是慶親王跟前的大紅人。還說，制造局就是慶親王的錢袋子，誰敢動，誰就得死?！?/p>
徐建寅臉色發(fā)白：“林會辦，如果真是慶親王……那我們……”
慶親王奕劻，當(dāng)朝首席軍機大臣，權(quán)傾朝野。別說一個制造局會辦，就是兩江總督，也不敢輕易得罪他。
林清讓沉默良久。
他終于明白，為什么王有德敢這么肆無忌憚地貪污；為什么制造局的腐敗如此嚴(yán)重卻沒人敢查；為什么他一查賬，就有人來警告，甚至要刺殺。
因為這背后，是慶親王這棵參天大樹。
“張師傅，謝謝你告訴我這些?！绷智遄屨f，“你先回去吧，記住，今晚的事，對誰都不要說?！?/p>
張全福走后，徐建寅憂心忡忡：“林會辦，這案子……還查嗎？”
“查。”林清讓斬釘截鐵，“越是牽扯大人物，越要查清楚。否則，制造局永遠好不了，大清的軍工永遠起不來。”
“可是慶親王那邊……”
“慶親王再大，也大不過國法?！绷智遄屨f，“但我們要講究策略。直接硬碰硬，是雞蛋碰石頭。得找到確鑿證據(jù)，一擊致命?！?/p>
“怎么找？”
“從李得財下手?！绷智遄屟壑虚W過精光，“他是關(guān)鍵人物，知道的內(nèi)情最多。只要能讓他開口，就能牽出后面的大魚?！?/p>
“可李得財是慶親王的人，他敢開口嗎？”
“是人就有弱點?！绷智遄屨f，“李得財好賭、好色、貪財。這樣的人，最容易攻破。”
“您的意思是……”
“設(shè)個局，讓他自己鉆進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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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七·午時·上?？h城“福運賭坊”
福運賭坊是上?？h城最大的賭場，三層樓，裝修奢華，日夜?fàn)I業(yè)。這里三教九流匯聚，既有穿綢緞的富商，也有穿短打的苦力，更多的是像李得財這樣的中層官吏——手里有點權(quán)，能撈點錢，但又上不了大臺面。
李得財今天手氣不錯，玩牌九贏了二百兩。他紅光滿面，摟著一個濃妝艷抹的妓女，大聲吆喝著：“再來！今天老子要贏個夠！”
賭坊老板湊過來：“李爺，樓上雅間有局，玩得大，敢不敢來？”
“多大？”
“底注一百兩，上不封頂?！?/p>
李得財猶豫了一下。一百兩底注，對他來說有點大了。但他今天手氣好，而且剛撈了一筆外快——前天倒賣了一批銅料，賺了五百兩。
“去！怕什么！”
雅間里已經(jīng)有四個人在等。兩個是廣東商人打扮，一個是山西票號掌柜的模樣，還有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自稱是做古董生意的。
李得財沒在意，坐下就玩。
開始幾把，他贏多輸少，面前堆起了小山似的銀元。但漸漸地，手氣轉(zhuǎn)了。連著三把大牌都被那個瘦高個壓住，輸了一千多兩。
李得財額頭冒汗。一千兩，不是小數(shù)目。
“李爺，還玩嗎？”瘦高個推了推眼鏡，“要不今天算了？”
“玩！怎么不玩！”李得財賭性上來了，“我就不信這個邪！”
又玩了幾把，李得財輸?shù)酶鼞K。面前的錢輸光了，還欠了瘦高個兩千兩。
“李爺，今天就這樣吧?！笔莞邆€站起身，“兩千兩，三天內(nèi)還清。否則……您知道規(guī)矩?！?/p>
李得財癱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兩千兩！他上哪弄這么多錢？貪污的錢都花在吃喝嫖賭上了，家里也沒多少積蓄。
賭坊老板走過來：“李爺，要不……我借您？”
“利息多少？”
“三分利，一個月?！?/p>
三分利，兩千兩一個月就是六十兩利息。李得財一咬牙：“借！”
簽了借據(jù)，拿到錢，李得財想翻本，結(jié)果又輸了個精光。
離開賭坊時，他失魂落魄，渾然不知那個瘦高個和兩個“廣東商人”對視一眼，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瘦高個是林清讓安排的人，真名叫趙明誠，是徐建寅的表侄，在蘇州做師爺，精于算計。兩個“廣東商人”是衙役扮的。整個局，就是為李得財設(sh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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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八·未時·制造局倉庫
李得財正焦頭爛額地做假賬，想從倉庫里再倒騰點東西出去賣，填補賭債的窟窿。
突然，倉庫門被推開，林清讓帶著一隊衙役走了進來。
“李得財，你好大的膽子！”林清讓冷喝一聲。
李得財嚇得手中的賬本都掉了：“林……林會辦，您怎么來了？”
“我不來，怎么知道你監(jiān)守自盜？”林清讓把一疊單據(jù)扔在他面前，“這是你過去三個月倒賣鋼材、銅料的證據(jù)。共計鋼材八十噸，銅料十五噸，價值兩萬五千兩。你還有什么話說？”
李得財腿一軟，跪在地上：“林會辦，冤枉??！這些……這些是廢料，處理掉的……”
“廢料？”林清讓拿起一塊“廢料”，“這是上好的低碳鋼，能做槍管的料，你當(dāng)廢料賣？賣給誰了？寧波永昌機器廠的老板，你認(rèn)識吧？”
李得財臉色慘白。林清讓連買主都查到了！
“李得財，你貪污數(shù)額巨大，按律當(dāng)斬。”林清讓說，“不過，如果你肯配合，供出同伙和幕后主使，我可以考慮從輕發(fā)落。”
李得財渾身發(fā)抖：“我……我不知道什么幕后主使……”
“不知道？”林清讓俯下身，在他耳邊低聲說，“慶親王每月給你多少錢？夠不夠還賭債？”
李得財如遭雷擊，猛地抬頭：“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但知道這個，還知道你昨晚在福運賭坊輸了四千兩，借了三分利的高利貸?！绷智遄屨f，“李得財，你覺得，慶親王會救一個暴露了的棋子嗎？還是會……滅口？”
李得財癱倒在地，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我說……我全說……”他哭喊道，“是王會辦……不，是王有德讓我干的。他說，制造局是慶親王的錢袋子，讓我們放心撈，有事他頂著……”
“具體怎么操作的？”
“每月……每月我們從倉庫里弄出一批材料，運到碼頭，有專門的船接應(yīng)。賣的錢，四成給慶親王，三成給王有德，剩下的我們分?！崩畹秘斠还赡X全交代了，“不止材料，還有成品……舊槍舊炮，淘汰的設(shè)備，都賣過。三年……三年總共賣了大概……大概三十萬兩的東西……”
三十萬兩！
連林清讓都倒吸一口涼氣。
“賬本在哪？”
“在王有德那里有一本總賬，我這里……我這里有一本副本，藏在……藏在我家床下的暗格里?！?/p>
“除了你，還有誰參與？”
“還有……采辦處的劉能，賬房的錢先生，運輸隊的孫隊長……”李得財供出了七八個人，都是制造局的中層。
林清讓讓衙役記下，然后說：“李得財，你想活命嗎？”
“想！想！”
“好，把你剛才說的，寫下來，簽字畫押。然后，配合我演一場戲。”
“什么戲？”
“引蛇出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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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九·子時·上?？h城外荒地
夜色如墨，荒地上只有幾棵枯樹在風(fēng)中搖曳。
李得財按照林清讓的指示，約了采辦劉能在這里見面。理由是：風(fēng)聲緊，要商量對策。
劉能果然來了，還帶了兩個打手。
“老李，到底什么事，非得半夜三更來這鬼地方？”劉能不滿地說。
“出事了?！崩畹秘敿傺b慌張，“林清讓查賬查到我了，讓我三天內(nèi)把庫存對清楚。對不清楚，就要送官?！?/p>
劉能冷笑：“怕什么？有慶親王罩著，他敢動你？”
“這次不一樣。”李得財說，“林清讓那小子，鐵了心要查到底。我聽說，他連王會辦的賬都查了?！?/p>
劉能臉色一變：“他查到什么了？”
“不知道。但肯定查到了些東西，不然不會這么緊逼。”李得財說，“老劉，咱們得想想退路。實在不行……跑吧？”
“跑？往哪跑？”
“南洋，或者日本。”李得財說，“我認(rèn)識一個船老大，能安排。但需要錢，很多錢?！?/p>
劉能沉吟：“要多少？”
“至少五千兩。”李得財說，“你有多少？咱們湊湊?！?/p>
劉能想了想：“我手頭有三千兩，但存在錢莊，明天才能取。”
“好，明天午時，還在這里，帶錢來。咱們一起走?！?/p>
“行?！?/p>
劉能轉(zhuǎn)身要走，突然覺得不對——李得財為什么一直往樹后看？
“老李，你……”
話沒說完，樹后沖出十幾個衙役，瞬間把劉能和兩個打手按倒在地。
林清讓從暗處走出來：“劉能，你涉嫌貪污、倒賣軍用物資，跟我們走一趟吧?！?/p>
劉能面如死灰，狠狠瞪了李得財一眼：“你出賣我！”
李得財苦笑：“老劉，對不住了。我也是沒辦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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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巳時·制造局總辦衙門
一夜之間，制造局八名中層官員被逮捕，震動整個上海官場。
林清讓坐在大堂上，面前跪著李得財、劉能等人。徐建寅坐在旁邊，神情復(fù)雜。
“李得財，劉能，你們貪污數(shù)額巨大，證據(jù)確鑿，還有什么話說？”林清讓問。
李得財已經(jīng)寫了供狀，低頭不語。
劉能卻梗著脖子：“林清讓，你別得意！我們背后有人，你動不了！”
“哦？背后是誰？”
“是……”劉能咬牙，“是慶親王！你敢動慶親王的人，就是找死！”
“慶親王是國家重臣，怎么會縱容你們貪污？”林清讓說，“分明是你們打著慶親王的旗號，招搖撞騙。來啊，把他們的供詞，連同賬目證據(jù)，一并封存，我要親自送往京城，請朝廷定奪。”
劉能傻眼了。他沒想到林清讓真敢把案子捅到京城。
“林清讓，你……你真要魚死網(wǎng)破？”
“魚會死，網(wǎng)不會破。”林清讓說，“大清律法在，貪官污吏，一個都跑不了?！?/p>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喧嘩聲。
一個衙役跑進來：“林大人，上海道臺袁樹勛袁大人來了，還帶著……帶著慶親王府的長史！”
林清讓和徐建寅對視一眼。
來的好快。
袁樹勛四十多歲，圓臉微胖，穿著從二品官服，一臉威嚴(yán)地走進來。他身后跟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瘦高個，穿著綢緞長衫，眼神倨傲，正是慶親王府的長史周奎。
“林會辦，你好大的官威啊?！痹瑯鋭滓贿M來就陰陽怪氣，“制造局抓了這么多人，連個招呼都不跟本官打？”
“下官正要向袁大人稟報?！绷智遄尣槐安豢海爸圃炀植槌鲆慌澪酃賳T，證據(jù)確鑿，下官依法逮捕?！?/p>
“依法？依的哪門子法？”周奎開口了，聲音尖細(xì)，“李得財、劉能等人，是慶親王舉薦的人才，你憑什么抓？”
“周長史，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慶親王舉薦的人，就能貪污嗎？”
“你說貪污就貪污？證據(jù)呢？”
林清讓讓人把賬本、供詞拿上來。
周奎看都不看：“這些東西，做假賬誰不會？林會辦，我勸你一句，年輕人不要太氣盛。有些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過去了，非要較真，對自己沒好處?！?/p>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林清讓正色道：“周長史，下官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制造局關(guān)系國家軍工命脈，絕不容許蛀蟲侵蝕。這個案子，下官查定了?！?/p>
“好，好，好?！敝芸B說三個好字，臉色陰沉，“既然林會辦鐵了心要查，那本官也不多說了。不過，慶親王那邊，你自己去交代。”
說完，拂袖而去。
袁樹勛嘆了口氣：“林會辦，你這……何必呢？慶親王是你能得罪得起的？聽本官一句勸，把人放了，案子結(jié)了，大家面子上都好看?！?/p>
“袁大人，恕下官不能從命。”林清讓說，“這個案子，必須一查到底?！?/p>
袁樹勛搖搖頭，也走了。
徐建寅憂心忡忡：“林會辦，這下麻煩了。慶親王親自派人來施壓，我們……”
“我們更要堅持。”林清讓說，“如果現(xiàn)在退縮，前面做的都白費了，制造局永遠好不了。徐總辦，你怕嗎？”
徐建寅苦笑：“怕，當(dāng)然怕。但……怕也得做。林會辦，我跟你干到底。”
“好?！绷智遄屛站o拳頭，“把證據(jù)整理好，我親自送往京城。我就不信，大清沒有說理的地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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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一·夜·會辦府邸
林清讓正在書房整理案卷，準(zhǔn)備明日啟程進京。
突然，窗戶“砰”的一聲被撞開，一道黑影滾了進來。
林清讓拔出手槍：“誰？”
“林……林大人……是我……”黑影虛弱地說。
林清讓提燈一看，大吃一驚——是沈星月！
她渾身是血，左肩插著一支飛鏢，傷口還在滲血。臉色蒼白，氣息微弱。
“沈姑娘！怎么回事？”林清讓趕緊扶她坐下，叫林福拿來金瘡藥。
“有人……有人要殺我……”沈星月艱難地說，“我查到……查到遠東貿(mào)易公司和慶親王府的……資金往來……他們發(fā)現(xiàn)了……追殺我……”
“慶親王府？”林清讓心中一震，“你是說，慶親王和史密斯勾結(jié)？”
“不止……不止史密斯……”沈星月抓住林清讓的手，“慶親王……和好幾個洋行都有勾結(jié)……倒賣軍火……走私鴉片……遠東貿(mào)易公司……就是洗錢的……”
她咳出一口血：“賬本……賬本在……在匯豐銀行保險箱……編號……編號丙字二十七號……鑰匙……鑰匙在我房間……梳妝臺……暗格……”
“別說了，我先給你包扎?！?/p>
“不……聽我說完……”沈星月氣息越來越弱，“林大人……你……你要小心……慶親王……不會放過你……他……他派了殺手……‘血影’……是江湖上……最厲害的殺手……你……你一定要……小心……”
“血影？”
“對……沒人見過他的真面目……見過的人都死了……”沈星月眼神開始渙散，“林大人……我……我可能……不行了……”
“胡說！你不會死的！”林清讓急喊，“福伯！快去請大夫！”
“來……來不及了……”沈星月露出一絲微笑，“林大人……認(rèn)識你……我很高興……如果有來世……”
她的手垂了下去。
“沈姑娘！沈姑娘！”
林清讓探她的鼻息，還有微弱的呼吸。
“福伯！備車！去租界醫(y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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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上海租界醫(yī)院
手術(shù)室外，林清讓焦急地等待。
林福低聲說：“大人，剛才我在沈姑娘的房間找到了鑰匙。還有……這個。”
他遞過一封信，信封上寫著“林大人親啟”。
林清讓打開信，是沈星月的筆跡：
“林大人，當(dāng)您看到這封信時，我可能已經(jīng)遭遇不測。不要為我難過，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我查到的真相，遠比想象的更可怕。慶親王奕劻，不僅貪污受賄，還與洋人勾結(jié)，出賣國家利益。遠東貿(mào)易公司是他的白手套，每月從制造局倒賣的物資，有四成進了他的口袋。
更重要的是，他還在秘密向日本人出售軍事情報。去年日軍在遼東的情報，就是他提供的。
證據(jù)在匯豐銀行保險箱。鑰匙隨信附上。
林大人，您是我見過最正直的官員。這個國家需要您這樣的人。請一定保重，繼續(xù)走下去。
——沈星月 絕筆”
林清讓握緊信紙，心如刀絞。
沈星月早就知道自己有危險，卻還是堅持查下去。
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內(nèi)心竟如此剛強。
手術(shù)室的門開了，一個英國醫(yī)生走出來。
“林先生，沈小姐的命保住了，但失血過多，還在昏迷。需要觀察二十四小時?！?/p>
林清讓松了口氣：“謝謝醫(yī)生?！?/p>
“不過，”醫(yī)生猶豫了一下，“她的傷……不是普通的刀傷。飛鏢上有毒，一種罕見的神經(jīng)毒素。我們暫時控制住了，但需要特效解藥。這種解藥，只有日本才有?！?/p>
日本？
林清讓突然想起沈星月的話——慶親王向日本人出售情報。
難道殺手是日本人？還是慶親王雇用了日本殺手？
“醫(yī)生，無論如何，請盡力救治。錢不是問題?！?/p>
“我們會盡力的?！?/p>
林清讓站在病房外，透過玻璃看著昏迷的沈星月。
她臉色蒼白如紙，但眉頭微蹙，似乎在夢中也在抗?fàn)帯?/p>
林清讓握緊拳頭。
慶親王，奕劻。
這個權(quán)傾朝野的王爺，竟然是個賣國賊。
這案子，已經(jīng)不僅僅是貪污腐敗，而是叛國通敵。
他必須進京，必須把證據(jù)送到朝廷，送到皇上面前。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必須去。
因為，這個國家，總得有人站出來。
夜色深沉，但東方已經(jīng)露出一絲微光。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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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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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yù)告】
第二十三章：京城暗流
林清讓攜證據(jù)進京，卻發(fā)現(xiàn)京城的水比上海更深。慶親王勢力盤根錯節(jié)，連軍機處、內(nèi)務(wù)府都有他的人。林清讓的奏折被壓下，人也被軟禁在客棧。危急時刻，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xiàn)在他面前——三年前救過他的那個神秘人。而這個人的真實身份，將徹底改變朝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