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京城暗流
光緒二十七年·八月初三（1901年9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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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通州運河碼頭（上午7:00-9:00）
漕船緩緩靠岸，船身撞擊碼頭木樁發(fā)出沉悶的響聲。林清讓站在甲板上，望著眼前熟悉的京城景象——通州碼頭依舊繁忙，腳夫們喊著號子裝卸貨物，商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空氣中混雜著河水、貨物和人汗的氣味。
三年前，他是從這條水路倉皇逃離京城；三年后，他沿著同一條水路回來。
只是這一次，他不再是逃亡者。
“大人，行李都收拾好了。”隨行書吏王忠低聲說，“船已靠岸，可以下船了?！?/p>
林清讓點點頭，緊了緊身上的青色官袍。他這次進京，只帶了王忠和兩個可靠的衙役。制造局那邊，由徐建寅坐鎮(zhèn)。臨行前，徐建寅把養(yǎng)廉銀全塞給他做盤纏，還反復(fù)叮囑：“京城水深，萬事小心?！?/p>
林清讓摸了摸胸口——那里貼身藏著一本小冊子和一把鑰匙。小冊子是沈星月查到的賬目摘要，鑰匙是匯豐銀行保險箱的鑰匙。真正的證據(jù)，還在上海。
沈星月還在租界醫(yī)院昏迷。醫(yī)生說，毒素已經(jīng)控制住，但什么時候能醒，不好說。林清讓留了足夠的醫(yī)藥費，托徐建寅照顧。
“一定要救活她?！彼?dāng)時說。
“林會辦放心?！毙旖ㄒ嵵爻兄Z。
下了船，碼頭上早有轎夫等候。林清讓正要上轎，一個穿青色長衫的中年人走了過來，拱手道：“可是江南制造總局林會辦？”
“正是。閣下是？”
“在下軍機章京陳文瑞。”中年人出示腰牌，“奉軍機大臣榮祿榮中堂之命，特來迎接林會辦?！?/p>
榮祿？林清讓心中一動。榮祿是慈禧太后的心腹，與慶親王奕劻素有嫌隙。他來接自己，是什么意思？
“有勞陳章京?！绷智遄尣粍勇暽?/p>
“林會辦請?！标愇娜鹨狭艘豁斔{呢轎子，“榮中堂交代，林會辦遠道而來，舟車勞頓，先在客棧歇息。明日一早，軍機處召見。”
轎子穿過通州城門，沿著官道向京城駛?cè)?。林清讓掀開轎簾一角，觀察著沿途景象。三年未見，京城似乎沒什么變化——還是那些灰撲撲的房屋，還是那些麻木的行人，還是那些飛揚的塵土。
但空氣中似乎彌漫著一種說不出的壓抑。
“陳章京，近來朝中可有什么大事？”林清讓試探地問。
陳文瑞騎在馬上，與轎子并行，低聲道：“大事倒是沒有，但……不太平。太后和皇上從西安回鑾，一路勞頓，龍體欠安。朝中幾位王爺、大臣，心思都活絡(luò)了?！?/p>
“榮中堂身體可好？”
“榮中堂倒是硬朗，但……唉?！标愇娜鹩杂种?，“林會辦，到了京城，有些話，少說為妙；有些人，少見為妙?！?/p>
這話里有話。
林清讓不再多問。轎子進了朝陽門，穿過東四牌樓，最后在一家名為“悅來”的客棧前停下?？蜅２淮?，但還算干凈。
“林會辦，您先住下。明日辰時三刻，我來接您去軍機處。”陳文瑞說，“對了，榮中堂特別交代：您帶來的東西，務(wù)必收好?！?/p>
他特意加重了“東西”二字。
林清讓會意：“多謝陳章京提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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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悅來客棧天字號房
林清讓在房間里仔細檢查了一遍——墻壁、地板、床下、柜子，確認沒有竊聽機關(guān)，才松了口氣。
王忠端來午飯：一碟醬菜，兩個饅頭，一碗小米粥。很簡單，但足夠果腹。
“大人，咱們這次進京，能成嗎？”王忠擔(dān)憂地問，“慶親王勢力那么大……”
“能不能成，都要試試?！绷智遄屨f，“王忠，吃完飯，你去辦幾件事。”
“大人吩咐?！?/p>
“第一，打聽一下，最近朝中彈劾慶親王的折子多不多，都是誰上的?！?/p>
“第二，去匯豐銀行京城分行，問問保險箱的事。不要暴露身份，就說是替朋友打聽?！?/p>
“第三……”林清讓沉吟片刻，“去趟琉璃廠‘墨香齋’，找掌柜的，就說‘徽州故人來訪’。如果他在，問他晚上有沒有空?！?/p>
王忠一愣：“墨香齋？大人認識那里的人？”
“三年前，我逃亡時，有人在那里幫我?！绷智遄屨f，“那是京城的一個聯(lián)絡(luò)點，背后是誰，我也不知道。但能信?！?/p>
“小人明白了?！?/p>
王忠匆匆吃完，換了身便服出去了。
林清讓獨自在房間里，拿出那本小冊子，仔細翻閱。沈星月查到的賬目觸目驚心：
光緒二十四年至二十七年，遠東貿(mào)易公司共向“黑石”賬戶轉(zhuǎn)賬六十八萬兩?！昂谑辟~戶又向王有德賬戶轉(zhuǎn)賬四十二萬兩，向另一個代號“青松”的賬戶轉(zhuǎn)賬二十六萬兩。
“青松”是誰？沈星月還沒來得及查，就遇襲了。
更關(guān)鍵的是，沈星月在信中提到，慶親王向日本人出售軍事情報。這如果屬實，就是叛國大罪。
但證據(jù)呢？光有賬目不夠，必須有確鑿的書信、文件。
林清讓相信，這些證據(jù)一定存在，而且就在某個地方。慶親王這種人，不會完全信任洋人，一定會留一手。同樣，洋人也不會完全信任他，也會有把柄。
問題是如何找到這些證據(jù)。
正想著，窗外傳來“咕咕”的鴿子叫聲。
林清讓走到窗邊，一只信鴿停在窗臺上，腿上綁著一個小竹筒。他取下竹筒，里面是一張小紙條，只有兩個字：
“勿動”
字跡蒼勁有力，是用朱砂寫的。
林清讓心中一凜。這信鴿是誰放的？紙條什么意思？是警告他不要輕舉妄動，還是提醒他不要離開客棧？
他把紙條燒掉，推開窗戶觀察街面?？蜅γ媸莻€茶樓，二樓有幾個客人在喝茶，看不出異常。街上有小販叫賣，行人往來，也沒什么特別。
但一種被監(jiān)視的感覺，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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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琉璃廠墨香齋（下午1:00-3:00）
琉璃廠還是老樣子。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賣文房四寶的，賣古董字畫的，賣舊書的。讀書人、商人、官員穿梭其間，空氣中彌漫著墨香和塵土混合的味道。
墨香齋在街尾，門面不大，但很雅致。招牌是松木做的，字跡已經(jīng)有些斑駁。
王忠走進店里，柜臺后坐著個六十多歲的老者，戴著老花鏡，正在修補一本舊書。
“掌柜的，有徽墨嗎？”王忠按照林清讓教的話問。
老者頭也不抬：“要什么年份的？”
“光緒二十年的?！?/p>
老者終于抬起頭，打量了王忠一眼：“光緒二十年的徽墨，本店只有一塊，是鎮(zhèn)店之寶，不賣。”
“如果是徽州故人想要呢？”
老者眼神微變：“哪位故人？”
“姓林，三年前來過。”
老者沉默片刻，放下手中的書：“客官稍等?！?/p>
他走進里間，片刻后出來，手里拿著一個小錦盒：“這是那塊墨，請轉(zhuǎn)交林先生。另外，今晚戌時三刻，后院側(cè)門開?！?/p>
王忠接過錦盒：“多謝掌柜。”
回到客棧，王忠把錦盒交給林清讓。打開一看，里面果然是一塊徽墨，但墨下面壓著一張紙條：
“戌時三刻，側(cè)門。只身。”
林清讓把紙條燒掉，對王忠說：“你下午去匯豐銀行，打聽的怎么樣？”
“回大人，小人去了?！蓖踔艺f，“匯豐銀行京城分行在東交民巷。小人裝作替朋友打聽保險箱，柜臺伙計說，保險箱業(yè)務(wù)都在上?？傂修k理，京城這里只有寄存服務(wù)。如果要開上?？傂械谋ｋU箱，必須本人持鑰匙和憑證去上海。”
也就是說，必須回上海才能拿到證據(jù)。
但林清讓現(xiàn)在不能回去。他進京是來遞折子的，如果突然回上海，會引起懷疑。
“還有別的消息嗎？”
“有?！蓖踔覊旱吐曇簦靶∪舜蚵牭?，最近半個月，彈劾慶親王的折子突然多了起來。御史臺、都察院至少有七八位大人上了折子，說慶親王‘貪墨無度’‘結(jié)黨營私’。但折子遞上去，都石沉大海?！?/p>
“知道是誰帶的頭嗎？”
“聽說……是翰林院編修張謇張大人。他上了一道萬言書，歷數(shù)慶親王十大罪狀。但第二天，張大人就‘病’了，請假在家休養(yǎng)?！?/p>
張謇？林清讓知道這個人。他是光緒二十年的狀元，以耿直敢言聞名。連他都“病”了，可見慶親王的勢力有多大。
“還有其他消息嗎？”
“還有……聽說太后從西安回來后，身體一直不好，朝政多由慶親王和榮中堂主持。但兩人不和，經(jīng)常在軍機處爭吵?！蓖踔艺f，“另外，皇上……皇上深居簡出，很少見大臣。有傳言說，皇上想變法，但太后不許?！?/p>
林清讓嘆了口氣。戊戌變法失敗后，光緒帝就被軟禁了。如今雖然表面上還是皇帝，但實際權(quán)力都在慈禧手里。
這樣的朝局，他一個小小的四品官，能扳倒慶親王嗎？
難。
但再難，也要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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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東交民巷英國使館（下午3:00-5:00）
就在林清讓在客棧謀劃時，東交民巷英國使館里，一場密談?wù)谶M行。
慶親王奕劻坐在沙發(fā)上，手里端著一杯威士忌，面色陰沉。他對面是英國公使薩道義，旁邊站著剛剛“保釋”出來的史密斯。
“王爺，這次的事情，您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彼_道義用流利的中文說，“史密斯先生是我們大英帝國的合法商人，卻被清國官員無故逮捕，嚴重損害了我國的尊嚴?！?/p>
奕劻放下酒杯，擠出一絲笑容：“公使先生息怒。林清讓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本王已經(jīng)派人去教訓(xùn)他了。至于史密斯先生的損失……本王愿意補償?！?/p>
“補償？”史密斯冷笑，“王爺，我在上海碼頭的貨被扣了，倉庫被查封，損失至少十萬兩。您怎么補償？”
“十萬兩？”奕劻眼皮一跳，“史密斯先生，未免太多了吧？”
“多？”史密斯站起來，“王爺，我們合作三年，我?guī)湍戳硕嗌馘X？六十萬兩？八十萬兩？沒有我，您那些錢能干干凈凈存進匯豐銀行？現(xiàn)在出點事，您就想撇清？”
薩道義擺擺手：“史密斯，冷靜點?！彼聪蜣葎?，“王爺，我們不是來吵架的。我們是來解決問題的。林清讓這個人，必須處理掉。他不僅抓了史密斯，還在查制造局的賬，查遠東貿(mào)易公司。如果再讓他查下去，恐怕會牽連到王爺?！?/p>
奕劻臉色變了變：“公使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讓他消失?！彼_道義說，“當(dāng)然，要做得干凈，不能讓人懷疑到王爺頭上?！?/p>
“這……”奕劻猶豫，“林清讓是朝廷命官，又是榮祿點名要見的人。如果突然死了，榮祿一定會追查。”
“那就讓他‘意外’死亡。”史密斯說，“京城這么大，每天死幾個人很正常。車禍、失火、暴病……方法多的是。”
奕劻沉吟良久，終于點頭：“好，本王來安排。但公使先生，事成之后，我們在天津的軍火生意……”
“照舊?！彼_道義微笑，“不僅如此，我們還會支持王爺在朝中的地位。聽說榮祿身體不太好？下一任領(lǐng)班軍機大臣，非王爺莫屬?！?/p>
奕劻眼睛一亮：“那就多謝公使先生了?！?/p>
三人又密談了一會兒，奕劻才告辭離開。
他走后，史密斯問薩道義：“公使先生，您真相信慶親王能成事？我看他就是個貪財?shù)膹U物?！?/p>
“廢物才好控制。”薩道義說，“中國有句古話：養(yǎng)寇自重。我們需要一個貪婪、無能但又有點權(quán)力的中國官員，來為我們打開市場。慶親王正是最合適的人選?！?/p>
“那林清讓……”
“林清讓是麻煩，必須除掉?！彼_道義走到窗前，看著窗外使館區(qū)的歐式建筑，“史密斯，你知道遠東貿(mào)易公司這三年，為我們賺了多少錢嗎？”
“多少？”
“一百二十萬英鎊。”薩道義說，“這還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通過倒賣軍火、走私鴉片，至少還有這個數(shù)。這么大一塊蛋糕，不能因為一個林清讓就丟了。”
史密斯倒吸一口涼氣：“這么多？”
“所以，林清讓必須死。”薩道義轉(zhuǎn)過身，眼神冰冷，“你去安排，找最專業(yè)的人。不要用我們的人，找中國人，或者……日本人?！?/p>
“日本人？”
“對。”薩道義說，“慶親王不是和日本情報機關(guān)有聯(lián)系嗎？讓他出面，找日本殺手。這樣，就算出事，也查不到我們頭上?！?/p>
史密斯會意：“我明白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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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墨香齋后院（晚上7:00-9:00）
戌時三刻，林清讓獨自來到墨香齋后院側(cè)門。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里面是個小院，種著幾叢竹子，在月光下影影綽綽。
正房里亮著燈。林清讓走到門口，輕輕敲了三下。
“進來?！币粋€蒼老的聲音。
林清讓推門進去，屋里陳設(shè)簡單，一張八仙桌，兩把椅子，一個書架。桌邊坐著兩個人——一個是白天見過的掌柜，另一個背對著門，正在沏茶。
“林先生，請坐。”掌柜的說。
林清讓坐下，看著那個背對著他的人。那人穿著普通的灰色長衫，頭發(fā)花白，但坐姿挺拔。
“三年不見，林會辦別來無恙？”那人轉(zhuǎn)過身。
林清讓愣住了。
那是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六十多歲，面容清癯，眼角有深深的皺紋，但眼神銳利如鷹。三年前，就是這個人，在墨香齋給了他假的身份文書和盤纏，助他逃離京城。
“前輩……是您？”林清讓起身行禮。
“坐?！崩先耸疽猓袄闲嘈绽?，單名一個‘默’字。三年前助你，是受人所托。今日見你，也是受人所托。”
“受誰所托？”
“一個你認識的人。”李默倒了一杯茶，推到林清讓面前，“先喝茶，這是福建武夷山的大紅袍，市面上喝不到的。”
林清讓端起茶杯，茶香撲鼻，但他無心品茶：“李前輩，您找我來，是為何事？”
“兩件事?！崩钅f，“第一，提醒你：京城比你想象的危險。慶親王已經(jīng)知道你來了，而且知道你帶的東西。他一定會對你下手。”
“晚輩有準備?！?/p>
“你有什么準備？”李默看著他，“你以為榮祿能保你？榮祿自身難保。太后從西安回來后，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榮祿是太后的心腹，太后一旦不在了，第一個倒霉的就是他。慶親王早就想取而代之了?！?/p>
林清讓心中一沉：“那朝廷就沒有能制衡慶親王的人了嗎？”
“有，但不在明處?！崩钅f，“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二件事：你帶來的證據(jù)，不能直接遞上去。遞上去，也是留中不發(fā)，或者干脆‘遺失’?！?/p>
“那該怎么辦？”
“要找對的人，用對的方法?！崩钅瑥膽牙锾统鲆环庑牛斑@封信，你收好。明天去見榮祿時，如果他問你制造局的事，你就說還在查。如果他問你要證據(jù)，你就說證據(jù)在上海，需要時間取。然后，三天后的這個時候，你再去一個地方?！?/p>
“去哪里？”
“什剎海，銀錠橋?！崩钅f，“那里每晚都有個賣糖葫蘆的老頭。你去買一串糖葫蘆，說‘要最酸的’。他會給你一個紙包，里面是下一個地點的地址?！?/p>
“然后呢？”
“按地址去，見一個人。”李默壓低聲音，“這個人，能幫你把證據(jù)直接送到該看的人手里?！?/p>
“誰？”
“現(xiàn)在不能說?！崩钅瑩u頭，“林會辦，你要相信，這個朝廷雖然腐敗，但還有一批人在暗中努力，想要挽救這個國家。只是他們的力量太小，只能在地下活動。你是他們看中的人，所以三年前救你，現(xiàn)在幫你。”
林清讓接過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沒有字。
“李前輩，晚輩能問一個問題嗎？”
“問?！?/p>
“三年前，是誰托您救我？”
李默沉默片刻：“一個你意想不到的人。但現(xiàn)在還不能告訴你。時機到了，你自然會知道?！?/p>
他站起身：“時候不早了，你該回去了。記?。夯乜蜅５穆飞希叽舐?，別走小巷。明天見榮祿，少說多聽。三天后去銀錠橋，一個人去?！?/p>
“晚輩記住了?！?/p>
林清讓告辭離開。走出墨香齋，夜已深，街上行人稀少。他按照李默的囑咐，沿著大路往回走。
走到離客棧還有兩條街的地方，突然聽到身后有腳步聲。
很輕，但很快。
林清讓心中警覺，加快腳步。身后的腳步聲也加快了。
他拐進一條巷子，想抄近路回客棧。剛進巷子，就意識到錯了——這是條死胡同！
轉(zhuǎn)身想退出去，巷口已經(jīng)被兩個人堵住了。
兩人都穿著黑衣，蒙著面，手里拿著短刀，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林會辦，這么晚了，要去哪?。俊币粋€黑衣人冷笑道。
“你們是誰？”林清讓后退一步，手摸向腰間——那里藏著一把匕首。
“送你上路的人?！绷硪粋€黑衣人說著，揮刀撲了上來。
林清讓側(cè)身躲過，拔出匕首格擋。但他只是個文官，哪里是這些專業(yè)殺手的對手。幾個回合下來，手臂就被劃了一道口子，鮮血直流。
“救命！”他大喊。
但深夜的街道空無一人，就算有人，也不敢管這閑事。
兩個黑衣人步步緊逼。林清讓背靠墻壁，退無可退。
難道就要死在這里？
就在這時，巷子墻上突然跳下一個人影。那人一身青色勁裝，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眼睛。
青影落地，二話不說，直撲兩個黑衣人。動作快如閃電，林清讓甚至沒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聽“砰砰”兩聲，兩個黑衣人已經(jīng)被打倒在地。
“走！”青影拉起林清讓，沖出巷子。
兩人在夜色中奔跑，穿街過巷，最后在一處荒廢的宅院前停下。
“進去?！鼻嘤巴崎_破舊的木門。
院子里雜草叢生，正房已經(jīng)塌了一半。青影帶林清讓進了一間還算完整的廂房，關(guān)上門，點上油燈。
“多謝……多謝俠士相救?！绷智遄尨鴼?，手臂上的傷口還在流血。
青影沒說話，從懷里掏出金瘡藥和繃帶，熟練地給他包扎。
林清讓這才有機會仔細打量他——身材不高，但很勻稱；手指修長，不像練武之人的手；眼睛……這雙眼睛，好像在哪見過？
“俠士，我們……認識嗎？”林清讓試探地問。
青影動作頓了一下，還是沒說話。包扎好后，他退后兩步，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住的那個客棧，不能回了。今晚就住這里，明天一早，我送你出城。”
“出城？可我還要見榮中堂……”
“見不了了?！鼻嘤罢f，“慶親王已經(jīng)買通了客棧的伙計，在你房間下了毒。你回去，必死無疑?！?/p>
林清讓倒吸一口涼氣：“那……那我的隨從……”
“他們沒事，慶親王的目標是你?！鼻嘤罢f，“明天，我會安排人告訴他們，你有急事離開京城，讓他們先回上海?！?/p>
“可我的折子還沒遞……”
“折子給我?！鼻嘤吧斐鍪?，“我?guī)湍氵f?！?/p>
林清讓猶豫了。這個青影救了他，但身份不明，能相信嗎？
青影似乎看出他的疑慮，從腰間掏出一塊令牌：“這個，夠證明了嗎？”
林清讓接過令牌一看，渾身一震。
令牌是銅制的，正面刻著一只展翅的鷹，背面刻著一個“御”字。
這是大內(nèi)侍衛(wèi)的腰牌！
“你……你是大內(nèi)侍衛(wèi)？”林清讓不敢相信。
青影摘下面巾。
燈光下，是一張清秀的臉——三十歲左右，劍眉星目，英氣逼人。但這張臉，林清讓從未見過。
“我叫趙啟明，大內(nèi)二等侍衛(wèi)，奉旨辦差?！鼻嘤啊w啟明說，“林會辦，你查慶親王的案子，皇上已經(jīng)知道了。”
“皇上？”林清讓更震驚了，“皇上不是……不是被軟禁了嗎？”
“軟禁是軟禁，但耳目還在?！壁w啟明說，“皇上一直想扳倒慶親王，但苦于沒有證據(jù)。你從上海帶來的消息，已經(jīng)有人報給皇上了?；噬厦野抵斜Ｗo你，并協(xié)助你收集證據(jù)?！?/p>
林清讓心中翻江倒海。他沒想到，光緒帝在如此艱難的處境下，還在暗中布局。
“皇上……皇上有什么旨意？”
“第一，保全性命。第二，拿到確鑿證據(jù)。第三，聯(lián)絡(luò)朝中正直大臣，準備聯(lián)名上奏?！壁w啟明說，“林會辦，你現(xiàn)在很危險。慶親王不僅買通了客棧的伙計，還在你明天去軍機處的路上安排了殺手。你必須立刻離開京城?！?/p>
“那證據(jù)怎么辦？賬本在上海的保險箱里，我必須回去取。”
“我跟你一起去?！壁w啟明說，“但走之前，你要寫一份詳細的奏折，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我會想辦法送到皇上手里?！?/p>
林清讓想了想，終于點頭：“好。但我得先告訴我的隨從，免得他們擔(dān)心。”
“天亮后，我會安排?！壁w啟明說，“現(xiàn)在，你先寫奏折。寫完后，我們連夜出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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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荒宅廂房
油燈下，林清讓奮筆疾書。他把這三年在制造局的所見所聞，王有德的貪污，史密斯的陰謀，慶親王的勾結(jié)，沈星月查到的賬目，全都寫了下來。
寫到最后，他加上一句：“臣以性命擔(dān)保，所言句句屬實。若有一字虛言，甘受極刑。”
寫完，已是丑時三刻（凌晨2:45）。
趙啟明接過奏折，仔細看了一遍，點點頭：“寫得好。有了這個，加上實物證據(jù)，慶親王難逃一死?！?/p>
他把奏折貼身收好：“林會辦，我們該走了?！?/p>
“去哪？”
“通州碼頭?！壁w啟明說，“我安排了船，走運河回上海。走陸路太危險，慶親王一定會在各個關(guān)卡設(shè)卡?！?/p>
兩人悄悄離開荒宅。趙啟明對京城的路很熟，專走小巷，避開巡邏的兵丁。一個時辰后，他們到了通州碼頭。
碼頭上停著一艘貨船，船頭掛著一盞紅燈籠——這是暗號。
趙啟明帶著林清讓上船，船老大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叫老周，話不多，但很干練。
“趙爺，都準備好了。天亮前開船，順流而下，五天能到上海。”
“好，辛苦了。”趙啟明說，“路上小心，可能有盤查。”
“放心，船上有貨，是正經(jīng)生意?！崩现苷f，“官兵查也不怕?！?/p>
船緩緩離開碼頭，駛?cè)脒\河。林清讓站在船頭，望著漸漸遠去的京城，心中感慨萬千。
這次進京，雖然沒見到榮祿，沒遞上折子，但見到了皇上的人，知道了皇上還在暗中努力。
這讓他看到了一絲希望。
“林會辦，進艙休息吧?！壁w啟明走過來，“還有五天路程，養(yǎng)精蓄銳。到了上海，還有一場硬仗要打?！?/p>
林清讓點點頭，正要進艙，突然聽到岸上傳來馬蹄聲。
轉(zhuǎn)頭望去，只見一隊騎兵舉著火把，沿著河岸追來。
“停下！官船檢查！”領(lǐng)頭的軍官大喊。
老周臉色一變：“趙爺，是九門提督的兵！”
趙啟明皺眉：“加速！別停！”
船工們拼命搖櫓，但貨船沉重，哪里跑得過騎兵。
眼看騎兵越來越近，趙啟明從懷里掏出一個信號彈，拉響。
“咻——”信號彈升空，炸開一朵紅色的煙花。
岸上的騎兵一愣。
就在這間隙，河面上突然出現(xiàn)三艘小船，每艘船上都站著四五個人，手持弓箭，對準岸上的騎兵。
“放箭！”小船上有人下令。
箭如雨下，騎兵隊猝不及防，人仰馬翻。
“走！”趙啟明對老周喊。
貨船趁機加速，很快將追兵甩在后面。
林清讓看著那三艘小船，又看看趙啟明：“那些是……”
“自己人?！壁w啟明說，“皇上雖然被軟禁，但還有一些忠心的舊部。他們在暗中組織了一支力量，叫‘保國會’，專門對付慶親王這樣的賣國賊?！?/p>
保國會……
林清讓記住了這個名字。
船在夜色中順流而下，京城漸漸消失在黑暗中。
但林清讓知道，這場斗爭，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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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八日·夜·上海租界醫(yī)院
五天后，林清讓和趙啟明秘密回到上海。
他們沒有直接回制造局，而是先去了租界醫(yī)院看沈星月。
沈星月還在昏迷，但臉色比之前好了一些。護士說，這幾天她偶爾會動動手指，有蘇醒的跡象。
“林大人，您回來了?！毙旖ㄒ動嵹s來，看到趙啟明，一愣，“這位是……”
“自己人。”林清讓簡單介紹，“徐總辦，制造局這幾天怎么樣？”
“一切正常。工匠的工錢發(fā)了一半，大家情緒穩(wěn)定?！毙旖ㄒf，“不過……慶親王那邊有動作?！?/p>
“什么動作？”
“昨天，上海道臺衙門來了公文，說要‘核查’制造局的賬目，派了個姓吳的師爺來。我找了個借口拖住了，說賬房錢先生病了，賬目一時半會兒拿不出來?！?/p>
林清讓冷笑：“這是想先下手為強，把賬目‘處理’掉?！?/p>
“沒錯?！毙旖ㄒf，“那個吳師爺，是慶親王府的人。我派人盯著他，發(fā)現(xiàn)他晚上去了遠東貿(mào)易公司，見了詹姆斯·威爾遜。”
趙啟明開口：“遠東貿(mào)易公司，就是慶親王洗錢的地方？”
“對?！绷智遄屨f，“趙侍衛(wèi)，我們現(xiàn)在就去匯豐銀行，把保險箱里的證據(jù)取出來。有了證據(jù)，就能動手了?！?/p>
“好。”
兩人正要離開，突然，病床上的沈星月發(fā)出一聲輕微的呻吟。
林清讓趕緊走過去：“沈姑娘？沈姑娘？”
沈星月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眼睛。
“林……林大人……”她虛弱地說。
“你醒了！”林清讓驚喜，“別動，你傷還沒好?！?/p>
沈星月看了看四周，又看到趙啟明，眼神有些困惑。
“這位是趙侍衛(wèi)，自己人?！绷智遄屨f，“沈姑娘，你昏迷了半個月，現(xiàn)在感覺怎么樣？”
“頭……頭疼……”沈星月說，“但……但賬本……賬本……”
“賬本在保險箱，我們現(xiàn)在就去取。”林清讓說，“你好好養(yǎng)傷，其他的交給我?！?/p>
沈星月卻掙扎著要起來：“不……我也去……我知道……知道‘青松’是誰……”
林清讓和趙啟明對視一眼。
“青松？”趙啟明問，“是賬本上那個代號？”
“對……”沈星月說，“我查到了……‘青松’……是內(nèi)務(wù)府大臣……繼祿……”
繼祿！
林清讓心中一震。繼祿是內(nèi)務(wù)府總管，慈禧太后的親信，掌管皇家財政。如果他也牽扯進來，那這案子就牽扯到太后了！
“你確定？”趙啟明嚴肅地問。
“確定……”沈星月說，“遠東貿(mào)易公司……有一筆賬……是買‘宮廷用品’……實際上……是給繼祿的賄賂……每月五千兩……賬上記的是‘青松’……”
林清讓明白了。難怪慶親王這么肆無忌憚，原來他把內(nèi)務(wù)府總管也拉下水了。有繼祿在太后身邊打掩護，難怪彈劾慶親王的折子都石沉大海。
“沈姑娘，你這個情報太重要了?！绷智遄屨f，“但你現(xiàn)在的身體，不能動。我們自己去取證據(jù)，你在這里好好休養(yǎng)?！?/p>
沈星月還想堅持，但實在沒力氣，只能點頭。
離開醫(yī)院，林清讓和趙啟明直奔匯豐銀行。
夜已深，銀行早就關(guān)門了。但趙啟明有辦法——他拿出大內(nèi)侍衛(wèi)的腰牌，敲開了銀行經(jīng)理的家門。
“二位……二位大人，這么晚了，有什么事？”經(jīng)理是個英國人，叫湯姆森，穿著睡衣，一臉惶恐。
“開保險箱，編號丙字二十七號?！壁w啟明說，“事關(guān)國家機密，立刻辦?！?/p>
湯姆森猶豫：“可是……銀行有規(guī)定，必須本人持鑰匙……”
“你看這是什么？”趙啟明又掏出一塊金牌，上面刻著滿文。
湯姆森不懂滿文，但知道這是宮里的東西，不敢再推脫：“好……好，我這就去安排?！?/p>
半小時后，他們在銀行的地下金庫里，打開了保險箱。
保險箱里有兩樣?xùn)|西：一本厚厚的賬本，和一疊書信。
林清讓翻開賬本，里面詳細記錄了遠東貿(mào)易公司與慶親王、繼祿之間的資金往來，每一筆都有時間、金額、用途。時間跨度五年，總金額高達三百萬兩！
再看書信，是慶親王和史密斯、薩道義的通信，內(nèi)容涉及倒賣軍火、走私鴉片、出賣情報。其中一封信，是慶親王寫給日本駐華公使的，承諾提供遼東駐軍的布防圖，換取五十萬兩白銀。
鐵證如山！
“有了這些，慶親王必死無疑?！壁w啟明激動地說，“林會辦，我們立刻回京城！”
“等等?！绷智遄屨f，“這些證據(jù)，必須復(fù)制一份。原件送京城，副本留在上海。萬一京城那邊出事，我們還有后手。”
“有道理。”趙啟明說，“我認識一個可靠的人，在租界開印刷所，能連夜復(fù)印?！?/p>
“好，你去復(fù)印。我去制造局，把賬房錢先生控制起來。他是慶親王的人，不能讓他跑了?！?/p>
兩人分頭行動。
夜色深沉，上海灘依舊燈火通明。但在這繁華背后，一場決定國家命運的斗爭，正在悄然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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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九日·寅時（凌晨3:00-5:00）
制造局賬房小樓里，錢先生正在燒賬本。
他收到吳師爺?shù)拿苄?，說林清讓回上海了，讓他立刻銷毀所有與王有德、慶親王有關(guān)的賬目。
火盆里的火焰跳躍著，一張張賬頁化為灰燼。
突然，門被踹開。林清讓帶著一隊衙役沖了進來。
“錢先生，這么晚了，還在加班？”林清讓冷冷地說。
錢先生嚇得手一抖，最后一本賬本掉進火盆，瞬間燒了起來。
“林……林會辦，您怎么來了？”
“我不來，怎么看得到這場好戲？”林清讓看著火盆里的灰燼，“可惜，你燒得太晚了。真正的證據(jù)，我已經(jīng)拿到了?！?/p>
錢先生臉色慘白：“什么……什么證據(jù)？”
“慶親王和洋人勾結(jié)，倒賣軍火，出賣情報的證據(jù)?！绷智遄屨f，“錢先生，你是聰明人?，F(xiàn)在坦白，還能從輕發(fā)落。否則，按律當(dāng)斬?！?/p>
錢先生癱倒在地：“我……我說……我全說……”
他供出了制造局內(nèi)所有慶親王的眼線，包括幾個林清讓沒想到的人——甚至有一個是徐建寅的副手！
“全部拿下！”林清讓下令。
衙役們分頭行動，一夜之間，制造局內(nèi)慶親王的勢力被連根拔起。
天亮?xí)r，趙啟明帶著復(fù)印好的證據(jù)回來了。
“都辦妥了?！彼f，“原件我收著，副本你留著。林會辦，我們什么時候回京城？”
“明天。”林清讓說，“但走之前，我要安排好后事。”
“后事？”
“這一去，生死難料?！绷智遄屍届o地說，“如果我回不來，制造局就交給徐總辦。這些證據(jù)的副本，交給沈姑娘。她是個有膽識的女子，知道該怎么做?！?/p>
趙啟明看著他，眼中露出敬佩：“林會辦，你放心。有我在，一定保你平安?！?/p>
林清讓笑了笑：“趙侍衛(wèi)，有句話，我一直想問。”
“什么話？”
“皇上……皇上真的想變法嗎？真的想振興這個國家嗎？”
趙啟明沉默良久，鄭重地說：“皇上被困瀛臺，每日讀書、寫字、研究各國憲法。他常說：‘朕雖為天子，實為囚徒。但囚徒也有囚徒的責(zé)任。’林會辦，皇上是真心想救這個國家，只是……力不從心。”
林清讓點點頭：“有這句話，就夠了?！?/p>
他走到窗前，看著東方漸漸泛白的天際。
曙光初現(xiàn)，但前路依然黑暗。
這一去，可能是青云直上，也可能是萬丈深淵。
但他不后悔。
因為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
有些人，總要有人去救。
這個國家，總要有人去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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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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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yù)告】
第二十四章：生死時速
林清讓和趙啟明帶著證據(jù)返回京城，卻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成了慶親王全國通緝的要犯。沿途關(guān)卡重重，追殺不斷。在一次圍捕中，趙啟明為保護林清讓身受重傷。絕境之中，林清讓不得不做出一個艱難的決定——將證據(jù)交給一個意想不到的人，而自己則作為誘餌引開追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