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有圍墻,長大無偏旁
文′趙奇
小時候總覺得,長大是件極浪漫的事。可以踮腳夠到柜臺上的水果硬糖,能把書包甩在肩頭追著遠山的云跑,那時的自由是曠野里肆意穿梭的風(fēng),無拘無束,連影子都跟著雀躍。我們以為,等褪去稚氣,就能把尋常日子過成詩,把滾燙的夢想種進風(fēng)里,等它長成漫山遍野的花。
后來才懂,“長大”兩個字,真的沒有偏旁。它不像“媽”字帶著女字旁的暖,不像“家”字藏著寶蓋頭的安穩(wěn),就那樣光禿禿地立在歲月里,冷硬又直白。我們跌跌撞撞地走進這個詞里,才恍然驚覺,世界遠不止糖果的甜與遠山的青。
最先涌來的是柴米油鹽的洪流。是清晨菜市場濕漉漉的石板路,鞋底碾過沾著露水的菜葉;是攤前幾毛錢的討價還價,藏著三餐四季的盤算;是深夜臺燈下攤開的賬單報表,紅筆劃過的數(shù)字,刻著生活沉甸甸的重量;是換季時要添的衣裳尺寸,是父母鬢角新添的霜花,提醒著我們肩頭的擔(dān)子。那些天馬行空的幻想,漸漸被塞進抽屜的角落,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像被時光遺忘的信箋。
更讓人悵然的是,“自由”兩個字,原來都帶著圍墻。長大無依,自由有障?!白浴弊值囊黄惨回Q,像極了圈住腳步的柵欄,把說走就走的勇氣牢牢框住;“由”字的曲筆彎折,又像是困住心緒的網(wǎng),網(wǎng)住了那些脫口而出的少年意氣。我們不再能隨心所欲,肩上扛著的責(zé)任,是無形的墻;心里裝著的顧慮,是細(xì)密的網(wǎng),網(wǎng)住了風(fēng),也網(wǎng)住了曾經(jīng)那個敢闖敢瘋的自己。
曾和朋友約好去看海,聽潮聲漫過沙灘,卻因為一個臨時的加班,把車票壓在了桌角,任海風(fēng)的氣息,只在夢里翻涌成浪;曾想拾起落灰的畫筆,勾勒晚霞燒紅天際的輪廓,卻被堆積如山的瑣事絆住手腳,讓顏料在調(diào)色盤里,慢慢干涸成痂,像一段沒能圓滿的遺憾;曾想對著世界大喊未說出口的心事,卻在話到嘴邊時,又默默咽了回去,只把情緒,釀成眼底的潮,一眨,就怕落下來。我們漸漸學(xué)會了權(quán)衡,學(xué)會了妥協(xié),學(xué)會了在圍城里,小心翼翼地尋找一方方寸之地,安放那些無處可藏的溫柔與倔強。
可圍墻里,也并非只有壓抑。我們會在周末的清晨,煮一碗熱騰騰的粥,看陽光透過窗欞,在粥碗里漾出細(xì)碎的金波,暖意從舌尖漫到心底,漫過所有疲憊;會在疲憊的夜晚,泡一杯熱茶,聽一首老歌,任思緒飄回童年的曠野,那里的風(fēng)還帶著青草香,拂過耳畔時,像極了年少時的歡呼,清脆得能撞碎所有迷茫;會在偶爾的閑暇里,翻出塵封的畫冊,笨拙地畫一朵小雛菊,像是拾起了遺落多年的夢,指尖劃過紙面的瞬間,時光都變得柔軟,連塵埃都在發(fā)著光。
原來,柴米油鹽不是枷鎖,是人間煙火。那些為三餐奔波的日子,藏著最踏實的溫暖;那些被責(zé)任困住的時光,也悄悄沉淀出成長的重量。而自由,從來不是毫無顧忌的放縱。真正的自由,是在圍城里,依然能尋到風(fēng)的方向,依然能在煙火繚繞里,守著心中的那片山海。
我們依然會向往遠山和大海,只是不再執(zhí)著于說走就走的莽撞。我們會把夢想打包,藏在柴米油鹽的縫隙里,在忙碌的間隙,悄悄拿出來曬一曬,讓它沾染上煙火的溫度,慢慢發(fā)酵成更堅韌的模樣。就像“長大”沒有偏旁,卻能長出堅韌的筋骨;“自由”帶著圍墻,卻能在墻內(nèi),種出一片屬于自己的春天,種出漫山遍野的花。
風(fēng)會穿過圍墻的縫隙,吹來遠方的氣息。而我們,在柴米油鹽的煙火里,在自由的圍墻內(nèi),慢慢在風(fēng)里,活成了自己的山海。
作者簡介,趙奇,原名魯敬賢湖北通山楠林橋鎮(zhèn)人。熱愛文學(xué)。都市小說雜志特約通訊員。四川省散文詩學(xué)會會員。北京秦韻書院會員。曾在紙刊微刊上發(fā)表原創(chuàng)文章多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