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望東湖,拐棗甜透歲月霜
作者:老悟
朗誦:愛藝

總覺得世間真正的美好,都得經(jīng)住霜雪的打磨,像璞玉要過細(xì)琢,好茶要經(jīng)慢煮。望東湖畔的這棵百年拐棗,便立在小院天井中央,用枝干的蒼勁,印證著這份歲月的道理。它的根須早已扎進泥土深處,與小院的青磚、案頭的筆墨、東湖的水汽纏在一起,成了時光里最溫潤的印記。

歲月是柄不疾不徐的鈍銼刀,沒急著削去什么,卻慢慢磨硬了它的筋骨。那些蜷曲的枝丫,是時光刻下的指紋,每一道彎弧里,都藏著春秋的故事——春時抽芽的嫩怯,夏時抗風(fēng)的堅韌,秋時掛果的沉實,冬時傲霜的孤勇。小院主人雪璋先生是一位畫師,早年便常以溫?zé)岬哪抗饽@枝干,像守著一壇埋了許久的佳釀,又像盼著一瓣藏在寒枝里的春。他擅長以焦墨作畫,許是受了這蒼勁淡雅之拐棗樹風(fēng)骨的濡染,才成就了他散淡豁達(dá)氣象的畫風(fēng)。等夏日來臨,拐棗便潑下一片濃蔭,葉片層層疊疊,篩得陽光碎成金箔,漫過院角的石階,漫過石階上青苔的細(xì)紋,漫過晨昏交替時碎碎的光影,也漫過雪璋先生伏案作畫的案頭。蟬鳴落在葉尖,風(fēng)過處,葉影婆娑,與案頭的翻書聲、筆墨摩挲紙頁的沙沙聲相和。拐棗見過狂風(fēng)驟雨的叩問,經(jīng)過半世風(fēng)霜的侵蝕,卻把這些都悄悄淬進果肉,釀成了舌尖那點綿長的甜——先澀后甘,初嘗時帶著草木的清冽,細(xì)品時便有蜜意漫上來,像人生的滋味,也像雪璋先生畫作里藏著的從容,越品越有深意。
這樹也怪,名喚拐棗,偏沒有棗子的圓潤。反倒以一個雞爪般的“拐”字立住了筋骨,枝是彎的,像老者佝僂卻堅實的背脊;果是曲的,像牧童手中彎折的短笛,藏著天工的拙趣。就像一間關(guān)了門的暗室,偏偏窗縫里漏進一縷春,越看越清奇,越品越見骨子里的真。它的樹皮粗糙,布滿溝壑,摸上去像老者的手掌,帶著歲月的溫度,卻在紋路深處,浸著案頭漫來的墨香——雪璋先生常把寫廢的宣紙鋪在樹根,墨汁順著紙頁的紋路滲進泥土,年復(fù)一年,竟讓樹皮也染了三分文氣。他畫筆下的拐棗,枝干如鐵線勾勒,蒼勁中見靈秀,墨色濃淡相宜,恰好復(fù)刻了這樹經(jīng)霜沐雪后的風(fēng)骨,掛果的枝丫總帶著幾分散淡的禪意,與他豁達(dá)的心境相映成趣。也難怪往來的人,都循著那股甜香,踏破院角的苔痕,有尋味的食客,有采風(fēng)的畫師,更有慕雪璋先生畫名而來的友人,只為嘗一口這穿越歲月的甘醇,摸一摸這載著故事的枝干,再看一看畫中與實景相映的拐棗風(fēng)骨。
蒼勁的枝干看著瘦硬,骨子里卻藏著靈秀。它站在天井里,伸長了脖頸,望穿四方的天,望向東湖粼粼的波光——東湖的水是活的,晴時像撒了碎銀,雨時像蒙了輕紗,風(fēng)過時便起層層漣漪,順著水汽漫進小院,潤了拐棗的葉,也潤了果肉的甜。它望向云卷云舒的遠(yuǎn)方,望向岸邊垂拂的柳絲,望向漁舟唱晚的歸影,而雪璋先生也常對著這樹、這湖凝神,指尖的焦墨便循著這份靈秀,在宣紙上暈染開來。他總說,拐棗的枝干藏著天地的骨力,東湖的波光含著自然的清韻,二者相融,便是最好的畫稿。他既想裁片湖光山色,嵌進案上的焦墨畫,也愛把這澀后回甘的果肉,摘下來封進壇里,和酒曲一起慢慢發(fā)酵。釀酒時,他會放幾片陳皮,撒一把桂花,讓拐棗的甜混著陳皮的香、桂花的雅,在壇中靜靜沉淀。歲月在壇中溫吞發(fā)酵,把風(fēng)雨的痕跡、陽光的味道、東湖的靈氣,還有畫筆下未干的墨韻,都釀進酒里。等開壇時,那香氣便撞破晨靄,穿簾而過,爬上最高的枝丫,竟喚來了喜鵲登枝,啼碎了曉霧的輕痕。酒液澄黃,抿一口,先是棗的甘,再是曲的醇,最后是東湖的清冽,從舌尖暖到心底,恰如雪璋先生的畫與人生,于散淡中見醇厚,于豁達(dá)中藏深情。

小院里的時光,總伴著清潤的甜。簫聲輕揚,是來訪的友人興起所吹,旋律綿長,繞著梁間不肯走,與葉間的蟬鳴、枝上的鳥鳴纏在一起,成了雪璋先生作畫時最好的背景音;歌舞翩躚,是孩童們追著風(fēng)跑,裙擺飛揚,像春日的蝴蝶,追著棗香打轉(zhuǎn)。書畫鋪在案上,雪璋先生揮毫潑墨,寫下“東湖棗甜”四字,又或是勾勒一幅拐棗秋意圖,筆墨的清芬與棗子的甜香纏在一起,分不清是墨染了甜,還是甜浸了墨。禪意藏在清茶的熱氣里,茶具是粗陶的,茶葉是本地的野茶,沸水沖下,茶香裊裊,與棗香相融,雪璋先生與友人圍坐,靜靜看著世事浮沉,閑談畫理,也聊拐棗的年歲。下午茶的香裊裊升起,桌上擺著剛剝好的拐棗,還有蒸好的米糕、腌好的青梅,眾人笑談古今,說東湖的變遷,說拐棗的故事,也說畫作里的留白與風(fēng)骨,醉了整個良辰。穿藍(lán)布衫的雪璋先生,有時會坐在樹下剝著拐棗,指尖沾著甜漿,偶爾喂給膝邊的小兒;小兒繞著她的膝頭追跑,笑聲落進青石的縫隙里,又從縫隙里漫出來,與棗香、墨香纏在一起,飄向東湖的岸邊。小院里滿是歡聲笑語,暖意漫出來,醉了天光,醉了墻角的秋菊,也醉了遠(yuǎn)道而來的客人。
這甜香終究藏不住,漫過矮墻,漫過東湖的碧波,漫過每一寸被陽光吻過的土地。它飄到岸邊的茶館,讓茶客們聞香駐足;飄到湖上的漁舟,讓漁人們心醉神迷;飄到遠(yuǎn)處的街巷,讓行人紛紛尋味而來?!巴麞|湖”這三個字,也漸漸浸滿了拐棗的甜,浸滿了雪璋先生焦墨畫的雅,成了一段鮮活的佳話。往來的人醉在這甜里,醉在這畫里,霜染的秋也醉在這甜里——秋日里,拐棗的葉漸漸變紅,像燃燒的火焰,與東湖的碧水、雪璋先生畫中的墨色相映,成了一幅絕美的實景丹青;就連歲歲年年的晨昏,也都醉在這穿越了霜雪、沉淀了歲月的甘醇里。晨時,霧靄中的拐棗像披了輕紗,葉尖掛著露珠,甜香混著水汽,清新沁人,雪璋先生便趁著這份清寧,在案頭勾勒枝丫的輪廓;昏時,夕陽灑在枝干上,鍍上一層金邊,果肉在余暉中泛著紅光,甜香愈發(fā)濃郁,他便放下畫筆,與家人友人共品拐棗,閑話家常。
冬來時,霜雪覆蓋了枝干,拐棗的葉落盡了,只剩下蜷曲的枝丫指向天空,像雪璋先生焦墨畫中最凝練的線條,在與歲月對話。但果肉卻更甜了,經(jīng)了霜雪的洗禮,澀味盡去,只剩下純粹的甘醇。雪璋先生會把凍硬的拐棗摘下來,放在炭火旁烤一烤,暖意漫開,甜香更濃,咬一口,冰甜中帶著炭火的溫,讓人渾身舒泰。他也愛對著雪中拐棗寫生,墨色在宣紙上與留白相映,恰如這樹的風(fēng)骨,于孤寂中見堅韌。東湖的水結(jié)了薄冰,拐棗立在雪中,像一幅立體的焦墨丹青,枝干是墨,雪是白,果肉是點睛的紅,靜謐而莊重。

這棵拐棗,早已不只是一棵樹。它是小院的靈魂,是東湖的印記,是雪璋先生畫風(fēng)與心境的寫照,更是歲月的見證。它把霜雪釀成甜,把坎坷釀成醇,把時光釀成詩;而雪璋先生則把它的風(fēng)骨融進筆墨,把它的甘醇藏進歲月。望東湖的拐棗甜了,甜透了歲月的霜,甜透了畫中的墨,也甜透了每一個熱愛生活、懂得品味風(fēng)骨與溫情的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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