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徑文學(xué)社作品（夕陽淺唱）
（山徑文學(xué)社是1985年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縣一群少數(shù)民族青年自發(fā)組建的群眾性業(yè)余文學(xué)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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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魯迅手稿 賞書信彩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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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多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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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我在湖南省邵陽市魏源舊書市場買到《魯迅手稿全集》中的書信部分，共八冊，系文物出版社1979年12月出版。當(dāng)我看到魯迅書信手稿中有許多彩色信箋寫的書信時，感到十分好奇，因為我也寫過大半輩子的書信，可是從未見過、更談不上使用過彩色信箋寫信了。因此，不由得想仔細欣賞，甚至還想好好研究一下過去文人喜歡使用的彩箋了。
彩箋，也稱花箋、詩箋、畫箋。是專指以傳統(tǒng)的印刷方法，在宣紙上印以精美、淺淡的圖案，作為文人雅士傳抄詩作或書札往來的紙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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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箋最先出現(xiàn)在唐代。傳說唐朝元和年間，女詩人薛濤在與眾多名流才子—白居易、牛僧孺、張籍、杜牧、劉禹錫、張祜等人的詩文往來酬唱中，不滿足當(dāng)時紙張的粗劣單調(diào)，干脆在成都浣花溪百花潭購買住宅，雇用工匠辦起了造紙作坊。
薛濤以芙蓉為原料，制造彩色箋紙，艷如桃花，被稱為“紅箋”。由于薛濤染箋時，用的是浣花溪水，此箋又被稱為“浣花箋”。在當(dāng)時成為了文人墨客夢寐以求之物，后來被稱為“薛濤箋”。
箋紙制作工藝在不斷探索中拓展進步，到了五代時期，紙張中出現(xiàn)了“砑光小本”，即小幅的箋紙。它的制作過程是這樣，在沉香木上以細線陽刻方法刻畫出人物山水鳥獸的圖樣，而后鋪紙于其上，用光蠟或光滑硬物，碾磨紙面，有陽刻線紋處就變得光滑明亮，形成圖畫。這種工藝一直沿用到清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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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版畫和木版水印技藝空前發(fā)展，雕版套色印刷達到了巔峰，出現(xiàn)了兩部有代表性的箋譜，《蘿軒變古箋譜》和《十竹齋箋譜》，其中，《蘿軒變古箋譜》初版發(fā)行于明朝天啟六年(1626年)，是現(xiàn)存的第一部箋譜。
清代箋紙印制業(yè)更發(fā)達，各地涌現(xiàn)一批全力經(jīng)營箋紙業(yè)的著名箋鋪，一些名人雅士也自印信箋。
箋紙的最后一個高峰是民國初期。這與文人畫的興起有直接的關(guān)系。張大千、齊白石、王夢白、王雪濤、吳待秋、陳半丁等諸多畫家均涉足箋紙，成一時之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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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限風(fēng)光入畫箋，花鳥是畫箋上常見的題材。這與文人雅士傳統(tǒng)的審美理念有關(guān)。最早的花卉題材集中在梅蘭竹菊上，寄托幽雅高潔的情懷?；ɑ茴}材的畫箋中，最有盛名的是清末民初張兆祥繪制的《百花詩箋譜》。張兆祥重實物觀察，親手養(yǎng)花摹畫。他描繪的不同花卉達100種之多。采用傳統(tǒng)水墨套色印制的《百花詩箋譜》博得了南北名人雅士的一致贊許。
其實，花鳥畫箋的流行，是以明代萬歷、崇禎年代為轉(zhuǎn)折點的。明萬歷至清乾隆前，構(gòu)圖多偏居于箋紙的一偶，大面積的留白給寫信人，這是非常實用化的設(shè)計。
到了乾隆一代，工筆白描的全景式的構(gòu)圖又在箋紙繪畫中流行起來。因為由白紋的線條組成的圖案不會與寫在紙上的字沖突，因此可以擺脫布局上的限制，放手在整幅箋紙上作畫。
文人喜歡的箋紙花卉，除了傳統(tǒng)的梅蘭竹菊外，桃花、牡丹、蓮花、石榴、水仙、靈芝、佛手等也常見，自然都是取其美好的寓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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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鳥圖案的信箋也深受喜愛，鳳凰、孔雀、仙鶴、杜鵑、喜鵲等，但凡有美好寓意的都出現(xiàn)在箋紙上。
走獸的信箋相對比飛鳥的要少一些，大概因為圖案較復(fù)雜，但比其它題材仍不算少見。其意多取吉祥討喜，並非全然高雅脫俗。比如蓮花鷺鷥寓意“一路連開”；貓寓意“富貴”；獅指“大師”；猴謂“封侯”。一旦畫箋與功名利祿粘在一起，未免其俗入骨，倒不如畫些雞鴨兔鼠之類的，沒什么宏大寓意，隨意表現(xiàn)快意人生罷了。
在花鳥畫箋中，名家繪制最受推崇。除了名人繪制外，名媛閨秀的手筆也格外受到青睞。大約女人之手畫花鳥又別有一番情趣，能畫出男人觸不到的情懷。
中國文人喜好山水，傾向于在自己的后花園中營造園林。這樣的情結(jié)被移植到畫箋之中，山水園林便成為一類常見的題材。
山水箋可以分為“寫景”與“畫詩”兩種，其實就是眼前之景與心中之景的區(qū)別。
山水是很容易讓人動容的，特別是為收信人寄去家鄉(xiāng)的山水畫箋，誰保其不熱淚盈盈呢，
因詩入畫，則多為心中的山水，受詩意的約束，畫面必須契合詩的意境，不能信馬由韁。好的詩和畫是互補的。
山水箋中，名人作畫較之花鳥箋為少，但仍有一些作品能窺見名家水墨的蹤跡。只是這類作品存世很少，自然彌足珍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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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古雅玩為題材的畫箋也並不少見，無生命的古玩物被文人賦予特殊的意義，其生動傳神一點也不比有生命的花鳥和人物差，博物箋涵蓋范圍非常廣，分成禮器、樂器、兵器、文具、用具、玩物等多種類型，特別是金石、錢幣、青銅器在箋紙圖案中更為常見。除了分門別類外，清末還出現(xiàn)多種器物繪制在同一畫面中。博物箋反映了制箋和用箋者廣博的雅好。
人物題材在畫箋中十分多見。人物圖案的畫箋基本上是白描，印刷中也以淡彩單色為主，套色的不太容易見到。這是因為人物往往線條復(fù)雜，再弄得花里胡哨，容易喧賓奪主，畢竟作為信箋，寫上去的文字內(nèi)容才是最重要的。
人物的畫箋分為肖像和故事兩大類。肖像的主角以名人高士為最多。與名士平分秋色的是美女，《紅樓夢》中的金陵十二釵也常常成套出現(xiàn)在箋譜上?！栋僮訄D》之類的兒童嘻戲場景也是人物箋的一大熱門。故事題材的畫箋里，套箋也很多，出品最多的首推《二十四孝》。很多名畫家還畫過《紅樓夢》、《西廂記》里的故事。畫譜也是人物箋的重要藍本之一。比如乾隆《耕織圖》風(fēng)行海內(nèi)，作為畫箋題材自然多見。而大名鼎鼎的胡正言的《十竹齋書畫譜》和《十竹齋箋譜》更是成為箋紙印刷史上劃時代的作品。他的箋紙作品，無論人物、山水、昆蟲、花鳥、器物等，用筆都非常細膩，線條流暢，造型準(zhǔn)確，而且題材不拘一格，達到當(dāng)時最高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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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提及的是民國初年，上海有正書局印制的一批時裝仕女箋紙，也占一席之地，在人物畫箋里可謂別開生面，開中國時尚風(fēng)氣之先。
邊框也是花箋樣式的一種，信紙上印有規(guī)矩的方框，多用于公文，但也普遍用于日常通信。其實各種花樣繁雜的花箋依然算作小宗，邊框才是花箋樣式的大宗。
舊時琉璃廠到處是賣文玩四寶的南紙店，榮寶齋、清秘閣、松華齋、靜文齋、寶晉齋等等，文人隨便踱進一家南紙店，都能選購到題材多樣的精致箋紙。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乾隆親自賜名的“清秘閣”，經(jīng)營異常紅火，過去清朝皇宮、六部官府用的宣紙、信籠等均采用清秘閣精制。民國許多文人專程到清秘閣選購箋紙。榮寶齋的木版水印工藝坊印制的箋紙也非常精美，一直延續(xù)至今，近兩年還推出木版水印信箋禮品盒，供少數(shù)雅興文人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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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時期，醉心于箋紙研究和收藏的人不少，魯迅對箋紙尤為喜愛，逐漸萌生了搜集箋紙，刻印成書的念頭。1933年2月5日，魯迅致信在北平燕京大學(xué)任教的鄭振鐸，提議搜集北平琉璃廠的箋紙，編印一本箋譜，兩人很快達成編書意向。經(jīng)過數(shù)月搜集，魯迅與鄭振鐸合編的《北平箋譜》委托榮寶齋印成。他們收集了北京琉璃廠榮寶齋、松華齋、上海朵云軒、九華堂等齋館箋紙藏版，精選其中的331幅古今名人畫箋，木刻精印100部，成為近代出版史上的一件大事。該書宣紙線裝，色彩古雅，雕刻、印刷、圖案三絕，書中收錄了林琴南的山水箋、陳師曾的詩箋、戴伯和的鶴箋、李柏霖的花卉箋、王振聲的動物箋、姚芒父的唐畫壁磚箋、西域古跡箋、齊白石的人物箋、吳待秋的梅花箋、陳半丁的花卉箋，清末女畫家繆素筠的花鳥箋等，書中圖案內(nèi)容豐富，珍貴異常，成為文人案頭的心愛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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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北平箋譜》，北京榮寶齋還印制了《新記詩箋譜》和仿古詩箋、上海朵云軒印制了仿古名箋、天津文美齋出版了張兆祥繪制的《百花詩箋譜》，也為當(dāng)時的文人雅士營造了一種懷古氛圍。
今天，閱讀《魯迅手稿全集》中的書信部分，特別是魯迅與許廣平之間長達七年的通信，每頁彩信都有魔力，我沉浸在這些書信之中。從這些情書中可以看出，寫信人精心挑選的每一款信紙，收信人立即會領(lǐng)會寄信人的“言外之意”。這是箋紙帶給舊時代人的特殊的美好，遠比我們今天要靠手機上各種奇怪的表情符號輔助傳情要風(fēng)雅得多。例如，1929年5月15日，在北平探望母親的魯迅給許廣平寫了一封信，不僅稱她為“乖姑小刺猬”，還把信寫在了兩張帶有彩色圖案的箋紙上，上面分別畫著枇杷和蓮蓬，枇杷有三枝，兩大一小，蓮蓬有兩只，其中一只中飽含著蓮子。許廣平接到這封信后，異常驚喜，她在5月21日的回信中特意表達了歡快的心情:“自然打開紙張第一觸到眼簾的是那三個紅當(dāng)當(dāng)?shù)蔫凌耍鞘俏蚁矚g吃的東西…所以小白象(按:許廣平對魯迅的昵稱)首先選了那個花樣的紙，算是等于送枇杷給我吃的心意一般。其次那兩個蓮蓬，附著的那幾句(按:指箋紙上的題詩:并頭曾憶睡香波，老去同心住翠窠。甘苦個中儂自解，西湖風(fēng)月味還多)甚好，我也讀熟了。我定你是個小蓮蓬，因為你矮些，乖乖蓮蓬!你是十分精細的，你這兩張紙不是隨手撿起來就用的。”對此，魯迅回信說:“我十五日信所選的兩張箋紙，確也有一點意思的，大略如你所推測。蓮蓬中有蓮子，尤其所以取用的原因(按:當(dāng)時許廣平已經(jīng)懷孕)。但后來各箋，也並非幅幅含有義理。小刺猬不要求之過深，以致神經(jīng)過敏為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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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些小小的彩箋，幾筆淺淺勾勒的圖案，卻蘊含著深厚的寓意，濃縮了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精髓。
魯迅寫給親友也常選用彩箋。根據(jù)統(tǒng)計，現(xiàn)存魯迅書信中，使用彩色箋紙的有400多封，用了約170種560余張箋紙。
舊時的文人之所以用彩箋寫信，是講究一種生活的情趣，而這種情趣，又是以雅為前提的，雅是一種文化狀態(tài)，它是一種極高的生存境界。如今，網(wǎng)絡(luò)通訊取代了紙書傳情，幾乎很少有人用箋紙寫信，更別說用彩箋了。大家只需打出千篇一律的規(guī)范字體給對方，再發(fā)送幾個規(guī)范的表情，就完成了聯(lián)系。對方看不到你的字體，感覺不到字體透出的真情和溫度，更沒有美的感受。箋紙已黯然從人們生活中隱退，只在拍賣場中才偶露崢嶸，仿佛提醒著人們，它當(dāng)年在文人書房里是文玩四寶之一，有著非常重要的位置?，F(xiàn)在它卻離開了我們的生活，這也是一種無可奈何的遺憾吧。
不過現(xiàn)在書房里有了魯迅書信手稿一書，甚感欣慰。這八大本精美的手稿還是1979年文物出版社的版本，據(jù)說是按毛主席生前指示，計劃用多年時間出版魯迅手稿全集，這個書信手稿是全集中的一個部分，自然也十分珍貴。我將魯迅書信手稿置于案頭，時而閱覽和欣賞，這也是對魯迅的崇敬和對退出人們生活的箋紙的堅守傳承和懷念吧。（2025.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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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劉多魁，湖南省邵陽市人。1964年從湖南師范學(xué)院外語系畢業(yè)后，在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縣教育系統(tǒng)從事一線教學(xué)工作和教育行政管理工作幾十年。首屆湖南省收藏家（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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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徑文學(xué)社肖殿群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