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自心靈的歌唱
—— 馬進思詩集《腳步停留在山梁》序
楊建虎
馬進思喜歡詩歌多年，記得上大學的時候，他就開始寫詩，在美麗的校園，每到春天，丁香花盛開，我們一起與詩歌相伴，為青春放歌，那是屬于詩歌的年代，我們且歌且吟，一起走過美好的青蔥歲月。
及至大學畢業(yè)，進思第一次坐上火車，從故鄉(xiāng)出發(fā)，奔赴北京謀生。后來聽說他在昌平的一所中學教書育人，取得了不俗的成績，又遠赴新疆、西藏等地支教，多次被評為先進工作者，并從事教育教學管理工作。他從故鄉(xiāng)的大山中走出，通過不斷努力，改變命運，拓寬了自己的生命世界。
馬進思生于西海固的一個村莊，從此出發(fā)，他的求學經(jīng)歷和生命歷練曲曲折折，但也豐富多彩，這為他的文學創(chuàng)作提供了厚實的生活基礎(chǔ)和開闊的文學視野。詩集《腳步停留在山梁》收入了他近年來創(chuàng)作的詩歌作品一百多首，分為“父母之思”“花之詩韻”“ 農(nóng)家之詩”“回望故鄉(xiāng)”“菜地行吟”“莊稼香果”“山村之聲”“ 鳥獸詩行”八輯，可以看出，他的詩歌以故鄉(xiāng)為原點，書寫萬物，有著自然、深情的表達。每一位出身于鄉(xiāng)村的詩人，在他的寫作中都會有大量的故鄉(xiāng)題材的作品。對故鄉(xiāng)的書寫幾乎成為了一種精神的自覺。魯迅先生在《新文學大系·小說二集導言》中曾談到“故鄉(xiāng)”，“作家在開寫故鄉(xiāng)之前，早已經(jīng)被故鄉(xiāng)所放逐”，這幾乎是作家詩人不得不接受的命運的預言，馬進思也是如此，《腳步停留在山梁》一詩這樣寫到——
這是曾經(jīng)走出去的山梁
有落下的云朵，移動的羊群
平整而歇息的梯田
山梁下的村落分散而寧靜
炊煙自由飄散
勾出回憶的思緒
對山梁有恨，荒蕪是另一種別稱
留不住雨水的田地長著欠收的莊稼
和一顆想要逃離的心
對山梁有愛，摘豌豆，追野兔
母親飄起的頭巾，父親肩扛的犁把
在遠離的日子魂牽夢繞
山梁不再是舊顏了
種草，栽樹，引水，造田……
旋轉(zhuǎn)著風車的葉片
腳步停留的山梁其實是心中的脊梁
在面對故鄉(xiāng)的山梁時，詩人賦予故鄉(xiāng)更深的內(nèi)涵，也寄托著復雜的情感。山梁有愛有恨，當初是“留不住雨水的田地長著欠收的莊稼”，也蘊藏著“一顆想要逃離的心”，但當詩人真正離開故鄉(xiāng)，在外漂泊多年，“腳步停留的山梁”則成為了“心中的脊梁”。詩人體悟故鄉(xiāng)的方式，更是詩人靈魂深處的情理表達。對故鄉(xiāng)的思念和追憶，以及故鄉(xiāng)的人、事、物，不斷出現(xiàn)在馬進思的詩歌中。如在《回望故鄉(xiāng)》一輯中的《一面山坡》《那條山路》《西吉，那一片鄉(xiāng)土》等詩中，詩人作為一個回望者，寫對故鄉(xiāng)的愛與痛，也在心靈深處，盡力尋找精神的家園——
記不清有多少次，倚窗而望
樓群重疊，遠山剪影起伏
列車奔馳，鳥雀回林，行人晚歸
余暉隱沒時，籠起的暮靄里
傳出大人呼喚娃娃回家吃飯的叫聲
——《西吉，那一片鄉(xiāng)土》
馬進思的詩歌是植根于現(xiàn)實故土之上的，不管他走到哪兒，他都以一顆赤子之心建構(gòu)起自己的精神原鄉(xiāng)。他的詩歌就是源自心靈的歌唱，充滿真誠，飽含真情。如他在《退回的時光》中寫到——
不再讓鬢發(fā)掩飾花白相間的嘆息
光滑的額頭布滿褶皺
讓那些歲月鏤空的溝壑增添疲憊滄桑
退出樓房重疊的擁擠，恢復村舍的敞亮
品味雞鳴、狗叫、炊煙飄散
瓦片上飛落灰鴿，屋檐下安放著燕子的家
退回小院的溫馨，奶奶臺階上杵著蒜臼
父親磨著鐮刀，母親切碎面皮
自己在灶膛里燒著牛糞
風匣讓跳躍的火苗燃燒年少的夢
退回重疊的山梁遙望云朵飄走的遠方
感受身影孤獨牽拽田埂上的犍牛
凝視豌豆、苜蓿、粉紅的蕎麥花
退回那條蜿蜒的小河捕捉蝌蚪、碎魚
然后回到小山腳下的教室
讀書，算術(shù)，寫字，想象畫成大餅的太陽
這首詩充滿詩人濃濃的思鄉(xiāng)之情，時光并未遠去，詩人用心用情追憶那些難忘的歲月，美好的故鄉(xiāng)和童年，成為安放心靈的地方。從某種意義上說，馬進思一直在回歸家園的路上，他努力追尋的就是精神上的故鄉(xiāng)。
馬進思的詩歌關(guān)注自然萬物，將自然和心靈融進內(nèi)在的花園。從花朵到蔬菜到莊稼到鳥獸，都被他賦予靈性和人性，以期達到人與自然相融相生，和諧共處。這讓我想到21世紀美國自然文學作家和學者提出的“在破碎的世界中尋求美”“在品嘗生活的同時保護這個世界”的觀點。也想到中國哲學所倡導的天人合一的自然狀態(tài)。如他在詩歌《春夜的玉蘭花》中寫得那樣——
注定與明月相見
將自己馥香可愛的一面
極盡坦蕩地綻放
宛如仙子的風情里
每一片肌骨似雪的花瓣
保留著高雅不媚
一身綽約的繁花
是堅守了一冬的夢想
每一縷清香令人陶醉
與它相遇的春夜并不撩人
享受此刻的靜美
駐足。相視。記在心頭
在這首詩中，馬進思以極其細膩、生動的筆觸表現(xiàn)玉蘭花的美，在給我們帶來精神愉悅的同時，也在探索人與自然的共存共榮，尤其是最后一句“駐足。相視。記在心頭”，人與花，有了情感的溝通、交流，達到了和諧一致。其中蘊含著深深的浪漫情懷和獨特的審美意味，顯示出詩人“深度凝視”的精神視野和參悟能力，這一點彌足珍貴。
在《青杏》一詩中，詩人更是以擬人化的手法，寫出所要描摹的事物的情態(tài)和意趣，“青杏”的成長宛若一個人的成長，經(jīng)歷“風吹雨打”“陽光愛撫”，但也“努力醞釀自己想要的甘甜”，這是作為詩人的馬進思具備個人化想象力的充分見證，顯示出他認知層面的求真意志。他的所思所想有著不同于他人的特殊的纖細與敏感——
青澀的夢想掛在枝頭
從花謝的那一刻
就開始用好奇的眼睛
審視這陌生的世界
即使有葉子呵護
也躲避不了風吹雨打
冰雹的狂虐
留下從心到身的傷痕
有陽光愛撫，月輝映照
核的堅硬中
品嘗的酸澀漸次隱退
努力醞釀自己想要的甘甜
從不隱瞞自己的觀點
那些鳴唱的鳥雀
并非全為了贊美
只是覓食有了驚喜地發(fā)現(xiàn)
馬進思似乎只是憑著感覺和直覺寫詩，流露出自己的真性情和天然悟性，把自己最真誠、質(zhì)樸、性靈的一面呈現(xiàn)給讀者。他真實地袒露情緒和記憶，表達對萬物和生活的認知。希望進思在詩歌的道路上不斷沉淀自己，好好磨練語言，不斷提升詩藝，給我們帶來更多的愉悅和驚喜。
2024年10月1日 銀川
楊建虎，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寧夏文學藝術(shù)院副院長，《朔方》副主編，《朔方評論》執(zhí)行主編。曾在《詩刊》《人民文學》《人民日報》《文藝報》《青年文學》《十月》《星星》《中國當代文學研究》等報刊發(fā)表詩歌、散文、評論多篇。作品多次獲獎，入選《詩選刊》《青年文摘》及多種文學選本。出版詩集《閃電中的花園》《致黃河》《時間的秘密花園》，散文集《時光書》，散文詩集《塞上書》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