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不會歇腳的河
潘國順
一轉(zhuǎn)眼,又是一年春節(jié)將至。
年紀(jì)越大時間越不經(jīng)用。兒時日日夜夜總昐著春節(jié)快來,有好吃好喝的待著,有好歡好玩的瞧著鬧著。少年不知愁滋味啊,總想快快長大可以干自己喜歡干的事,甚至還想著能頂天立地。過了中年,才知那時光竟比河水無情比閃電兇狠,既抓不住想留也留不下。
長年在城里生活,自己已徹頭徹尾變成了一個城市人,不但習(xí)慣了燈紅酒綠、聲色犬馬,而且夜以繼日的工作也著實讓人著迷。我喜歡寬寬的馬路邊四時盛開的鮮花,喜歡漂動在林立的高樓大廈間的空氣,和夜晚閃爍著五顏六色的霓虹燈光,更在意坐在辦公室里的那種感覺……城市成了我身體細胞中的一部分。但老母親卻不習(xí)慣,二十多年來她沒有和我們住幾天,去了來來了去。父親病倒后,她便再也沒來過,家里只剩她一個人了。盡管生活條件不錯,而我知道她一定很孤獨。母子連心啊,臨近春節(jié)我請了假回了趟農(nóng)村老家。
晚上,大家都很高興,殺雞宰鴨的弄了一大桌菜。母親很老了,身體躬成了一條煮熟的紅蝦米。盡管行動不便,但她仍執(zhí)意要在灶頭前負責(zé)燒火,還從土罐里拿出一包黑豆來用瓦煲煲著。堂弟說菜很多了。她說煮吧煮吧,你哥從小就愛吃這東西,我都攢了很長時間了。
喝酒猜碼、祭月,折騰了一整晚,大家方散去。
躺在床上,我似睡非睡。迷蒙中,似有什么東西觸摸我的額頭,睜眼一看,燈光下老母親正用濕毛巾為我敷頭,雪白的頭發(fā)掛擦過我的臉上、脖子上,很癢很癢。見我醒來,她低低地埋怨:“叫不要喝酒偏要喝,一喝又喝那么多。酒不是好東西。你看你爸二叔三叔哪個不是喝死的?!眹Z嘮叨叨,沒完沒了。老人家越說越激動,我竟插不上話,也任由她罷了。我明了她的關(guān)懷,但人就是這樣,有些事本來不應(yīng)該,但有時卻也身不由已迫于無奈啊?;蛟S是說累了,又或許見我不吭,她不說了,圾垃圾垃拖著鞋走了,到門口回過身又嘆了一口氣。余光中,我分明見她混濁的眼里噙著淚。
夜很深了,我無法入眠,索性披衣起床來到天臺。
滿月掛天,月光如洗,天穹處幾只星星時明時暗,將皓月襯得又白又亮。四下里望去,群山沉睡,風(fēng)靜影息,萬籟俱寂,只有村后的高山高高聳立,山頂上白云一朵連著一朵滑過。山腳底便是村莊了。村前,一條不大不小的河日夜向東奔流著,像一條腰帶將沉靜的村莊緊蔸。月光下,依稀可見河兩岸密如籬笆的野樹野草隨河床蛇一樣彎環(huán),然而既看不見河水波光閃耀,也聽不到那潺潺的流水聲。村莊百多戶人家全是一棟棟的新樓房,從低到高密密麻麻布滿了山底至山腰,路燈光、祭祀的燭光以及仍忙作的人家的燈光,這里那里向外射著。整個村莊就像一朵睡蓮。山,后山,過去我怎么沒注意到她呢?那里曾是我兒時捉迷藏、游戲的地方啊。想小時候跟玩伴們一起在那里打柴,抓蛇捉鳥,種木薯養(yǎng)薯蠶,幾乎將每棵大樹底都磨光了一條條一道道。那時,后山就象一位慈祥的母親啊,任憑我們瘋一樣地折騰、撒歡,她卻一聲不惱,一句不吭,默默為我們奉獻著一切!
這時微風(fēng)佛來,許是露水太重太涼,我不由震顫了一下。低頭向樓下望去,母親的房門輕掩,竟不知她是否已經(jīng)睡著,是否在夢鄉(xiāng)中。
人老了還會有夢嗎?是啊,象我們這樣的人,從農(nóng)村走出去,一生之中竟不知做了多少夢啊。兒時,家鄉(xiāng)的山水就是那灌滿了幼小心靈的無數(shù)藍色的夢?。『髞?,越走越遠,夢卻無法停留,甚至有些大山大水竟成了人生夢想的主要角色,象極天上那一條條彩虹,時時都閃耀著斑綠色的光,誘惑著、驅(qū)使著自己前行……是什么時候開始忘記,或者說談化、模糊了過去的夢的?是何時開始,后山這一母親般的大山已不再入夢了?而山頂上時常飄過的云朵是否也已消失在記憶中了?又是什么時候開始,村前的小河變換了角度,化為了他鄉(xiāng)的河、甚至大江大海的角色?
母親真不容易,想當(dāng)年十九歲嫁到我們家時,一無所有。村里叔伯們經(jīng)常人前人后調(diào)侃,說我父親僅用三只沒長滿毛又小又瘦的鴨作嫁狀,就把人家村里的一朵花般的姑娘給騙了來,還騙人家生養(yǎng)了一大堆兒女,騙人家心甘情愿跟著受了一輩子苦。他們說我外表憨厚的父親其實心眼壞得很,十足的鬼精靈,窮不算苦不算,哪怕沒米沒鹽下鍋那嘴卻十分油,天天就知道用一張嘴燒給我母親一鍋鍋的希望或未來,缺不缺德?真假不知,但我懂事時全家人包括爺爺奶奶,二叔三叔四叔一大家十幾口人擠在一個土屋里是事實,直到二叔三叔都結(jié)婚生兒育女后才分出來。印象中,父親每年都經(jīng)常來往于丈母娘家做這做那,或許是一種愧疚,或許是一種補償。母親一生之中養(yǎng)育了我們六個兒女,就像伯勞鳥一樣忙忙碌碌。常常天沒亮就起床先煮熟一大鍋夠全家人吃一天的木薯粥或玉米粥,然后踏著晨霧爬上后山消失在崇山峻嶺中。常常,星星點燈她才出現(xiàn)在家門口。而每次回來她的竹框里總裝著或野果或紅薯或芋頭之類的食物。那時我們都在讀書,很少能與她同桌吃過一頓安穩(wěn)的飯。因此幼時做兒女的都盼過年過節(jié),這不但能吃上豐盛的飯菜,而且能與父母一起熱鬧的說話。一到這時候,兄妹幾個一邊往嘴里滿滿地塞著東西,一邊搶著把自己所見所聞報告給父母,象極了瓦頂上那些嘰嘰喳喳的小麻雀。每每這時,母親總是笑著說:“慢點,慢點,別噎著了!”后來,我們這些小麻雀一個個長大了,全飛走了。母親卻變老了、丑了。有幾個春節(jié),尤其是父親癱瘓在床的那幾年,她時不時自言自語:“哎,原想留個把在家?guī)椭?,怎么一下子全走了呢?而且那么遠,幾年都見不上一面?!?/span>
父親去世得早,母親獨自一人在鄉(xiāng)下生活著。那時她才五十多不到六十,身體仍很硬朗,上山砍柴下地種田樣樣都搶著干。印象中,她就像一頭永不知疲倦的健碩的母牛,山上山下生長著的果樹和莊稼好似都是她出生的親愛的子女,愛不夠、親不完。她不太愿意到城里跟我們生活,哪怕是她最疼最親的大女兒。用她的話說,城里沒有家里熱乎。但一年到頭,她會把自己養(yǎng)的種的,一藍藍一袋袋、甚至一車車送給我們,而我們還得裝出很樂意很高興的樣子去接受。一晃又過去了很多年。一年春節(jié)回去,忽然發(fā)現(xiàn)她那曾經(jīng)陽光燦爛熱氣騰騰的面容好像有了變化,笑容雖然依舊,但那臉卻沒有了紅潤沒有了豐滿,它變得毫無光澤且出現(xiàn)了些微的干癟跡象。再過些年,又發(fā)現(xiàn)那變化竟十分離奇,那臉不但深深凹陷皺紋遍布,像干枯的冬蓮葉子般向上向下卷曲起來,襯著混濁的兩只小眼睛,說是一副面目猙獰神秘莫測的面孔都毫不夸張過分,當(dāng)時就嚇得膽小的孫或外孫子女們躲在了父母的背后。近來,那變化就更是多端,竟有了質(zhì)的改變,因為缺鈣,她曾經(jīng)引為驕傲的挺拔的身軀徹底地彎弓了下來,頭差點兒就低到了塵埃,每每要跟我們說話,她就得用雙手扶著腰作支點,然后借以努力地把頭頂起??粗仲M力費勁費神的樣子,這讓作為子女的我們不勝驚訝,甚至傷感。我知道我們做兒女的永遠欠著母親的。但兄弟姐妹各自工作生活在不同的城市,很不容易同回一次家。記得那年兒子上大學(xué)前我們回去了一次,她高興得跑東家竄西家,忙著把我們帶回的糖果一家家分送。臨回來時她又從樓梯下拖出那只瓦罐,將已分好的一袋袋黑豆塞到我手里,囑咐我一定送給弟妹們嘗嘗。有的妹遠在北方,要送根本不可能,又不能傷了她的心,只好塞滿尾廂拉回了城里,直到現(xiàn)在都沒有吃完。
母愛如山啊,做兒女的何嘗不是老人心里的一座座小山。
母愛如河啊,從母親心底里日夜流淌的何嘗不是那濃勝于水的血汁呢?
抬頭望望天空,月亮已經(jīng)西斜,從云朵中射出的光將山巒和河流映照得更加撲朔迷離。遠處不知誰家的狗哄哄地發(fā)出吠聲,黑夜里不知名的鳥兒撲撲地掠起,從這山飛往那一山,從河的這邊飛向河的那邊。不知是酒真的起了作用,疑惑是真累了困了,瞌睡蟲一下一下地襲擊著眼睛,我只好去睡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啪啪的聲音將我驚醒。我搓搓惺忪的雙眼,細細一聽,只聽見母親在與四叔說話:“輕點,輕點,他昨夜一夜沒睡呢。”“你弄那么多竹筍干嘛呢?一下又吃不了?!薄八矚g吃這東西你不知道?天剛亮我就到后山去挖了。待會他就要走了,叫你來是趕著把筍給剝皮了,好裝車?!薄敖o你一塊膠墊著,刀砍就沒有那么大的聲音了……?!?/span>
我不敢起床,一邊聽著他們嘀咕,淚水一邊無聲無息的流著,把枕巾弄濕了一大片……
自古忠孝不能兩全。都知道為國為民盡職盡責(zé),鞠躬盡瘁是大忠。然而每逢佳節(jié)陪思親,春節(jié)又要到了,一想起遠在老家孑然一身的老母,心里總不是滋味。前幾天,堂弟又打來電話,說伯母近來身體越發(fā)不好,經(jīng)常耳鳴,夜里睡不安穩(wěn)。還說,經(jīng)常見她一人坐在大門口,一坐就是大半天。聽到這,我又是淚眼迷蒙了。
我不由朝北方望去。啊,天邊,一朵朵白云在山頂上飄蕩著、飄蕩著。此時,我不禁想起了家鄉(xiāng)的那條無名河,河雖小,卻也是一條永遠也不會停頓的河??!
作者簡介:
潘國順,男,廣西馬山縣人,大學(xué)本科,廣西作家協(xié)會會員?,F(xiàn)為崇左市委巡察組干部。常有作品發(fā)表并獲獎,出版散文集《風(fēng)流左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