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門人家無鄉(xiāng)愁
文/祁永紅(甘肅)
柴門是歪的。那歪斜的姿態(tài),像是被歲月輕輕推了一把,便順勢倚在了土墻上,再不打算站直。門板是柳木的,紋理早已被風雨磨平,只在雨水浸過的清晨,才隱約顯出年輪般的漣漪。裂紋縱橫著,像大地的阡陌;蟲蛀的小孔散落著,宛若星圖。
這門,從我記事起便在了。
清晨的“吱呀”聲總與炊煙同時升起。母親在灶間忙碌,米粥的香氣從門縫鉆出來,混著門外草葉上的露水氣。父親推門出去時,那聲響是利落的,帶著一種奔赴勞作的決然;黃昏歸來時,推門聲便拖得長些,仿佛要把一整天的風塵都卸在門檻外。我兒時最愛的,是夏夜敞著門睡。月光如水,從門洞淌進來,在泥地上鋪開一片晃動的銀白。螢火蟲偶爾闖入,在黑暗里劃出忽明忽暗的弧線,那時總覺得,這門是通著另一個清涼世界的洞口。
門外的長坡,是柴門永恒的對話者。春日,坡上的綠是一寸寸爬上來的。先是最貼近地皮的、怯生生的鵝黃,不經(jīng)意間便潑灑成恣意的蔥綠。野花是忽然冒出來的,紫色的,白色的,東一叢西一簇,像個藏不住心事的孩童。我常坐在門墩上,看風從坡頂跑下來,先搖動遠處的草尖,蕩起一層層的浪,等撲到門前時,只剩下一縷溫柔的氣息,帶著青草汁液的腥甜。
到了夏天,柴門便成了陰陽的界碑。門內(nèi)是沁人的陰涼,門外是白花花晃眼的日光。蟬聲從坡上的楸樹里傾瀉而下,稠得化不開。有時暴雨驟至,雨點砸在門板上噼啪作響,水珠從縫隙濺進來,帶著泥土蘇醒的芬芳。我趴在門邊,看雨幕后的長坡一片模糊,草木都在水汽中歡騰地顫動。雨歇時,推開門,濕潤的風撲面而來,坡上的每一片葉子都綠得發(fā)亮,世界像是被重新洗過一遍。
秋意是從西風變調(diào)開始的。那風掠過柴門時,聲音里多了些干裂的、蕭索的質(zhì)地。坡上的草漸漸黃了,可野菊卻開了。它們不是成片
開,而是這里幾朵,那里一簇,金燦燦的,像是誰把陽光的碎片隨手撒在了坡上。霜降前后,清晨推門,有時會遇見薄薄的白霜敷在門板上,手一碰,便化成濕漉漉的涼意。這時節(jié)的柴門格外沉默,像個看慣了榮枯的老人,連嘆息都省去了。
冬日里,柴門關(guān)得早。北風在門外打著旋兒嗚咽,門板抵擋著寒氣,卻也漏進些風來,吹得油燈的光焰搖曳不定。一家人圍爐而坐,火光將人影投在門上,晃晃悠悠的。從門縫望出去,月光照在雪地上,泛著清冷的、幽幽的光,長坡在夜色里化作一道柔和的、銀白的曲線。柴門這時便顯出了它的分量——它將風雪嚴寒都關(guān)在了外面,守著這一屋子的暖,和暖里包裹著的、平穩(wěn)的呼吸與細碎的言語。
我曾有過嫌棄這柴門的時候。少年時,總覺得它太舊,太土,困住了我想要遠眺的目光。我將那些躁動與不甘寫在紙上,字句間滿是對于朱門廣廈的想象。那詩稿壓在案頭,寫了又撕,撕了又寫,總覺詞不達意。
轉(zhuǎn)變發(fā)生在一個深秋的黃昏。我正為幾句詩的平仄枯坐,夕陽的余暉恰好從西窗斜射進來,落在柴門上。我抬眼望去,整個人怔住了——那扇平日黯淡的門板,此刻被鍍上了一層濃郁的金紅。每一道裂紋都成了光影的溝壑,深褐與亮金交織;蟲蛀的小孔透出背后更亮的光點,宛若星辰;木頭的紋理則如波浪般在光里緩緩流動。風輕輕推著門,那光影便在門板上蕩漾開來,靜靜的,卻有著河流般的生命力。
我忽然忘了那些搜腸刮肚的字句。
這扇我日日相見、熟視無睹的柴門,它本身就是詩啊。它的歪斜是韻腳,它的斑駁是辭藻,它的“吱呀”是平仄,它承受的風雨、見證的晨昏、隔開的冷暖、連通的勞作與休憩,便是最豐沛的意象。何需再去遠方尋找詩意?這扇門,這門里門外流轉(zhuǎn)的光陰,便是天地為我寫就的、最真切又最深邃的詩篇。從此,案頭的詩稿漸漸荒疏,我的心卻一日日踏實起來。
而真正懂得柴門,是在另一個有著絢爛霞光的傍晚之后。我獨坐門邊,看夕陽如一顆熟透的果實,緩緩墜下長坡,將西天染成一片浩蕩的緋紅。那光也毫無偏私地映亮了我自己,映亮了我不知何時變得霜白的鬢角。西風就在這時起了,涼沁沁的,帶著遠山與夜氣的呼吸。它繞到身后,用它那無形無跡的“素手”,輕輕拂動我額前鬢邊的白發(fā)。
我沒有動,任憑它梳理。
一個奇異的念頭在那一刻擊中了我——我這被風拂起的縷縷銀絲,在暮色天光的映照下,不也像極了坡上那些在秋風里搖曳的、細長的野菊花瓣么?一樣是生命在時光深處被淬煉后的形態(tài),一樣帶著脆弱的柔韌,一樣有著告別時分靜默的絢爛。風,這門外的常客,竟成了最深刻的點化者。它讓我看見,我與我日日凝視的長坡、與坡上歲歲枯榮的野菊,并無分別。我們都是這山川風物的一部分,以不同的形態(tài),扎根,生長,承受,而后融入這永恒的循環(huán)。
于是,我學會了聽。聽那門軸轉(zhuǎn)動時,蒼老而渾厚的“哎——呀——”聲。我不再覺得它是貧寒的標識或衰朽的呻吟。我聽見了父親早年推門而出、走向霜晨的決絕;聽見了母親倚門望歸、將暮色望成炊煙的溫柔;聽見了我從遠方踉蹌歸來、撲入門內(nèi)那一刻幾乎哽咽的安心;也聽見了尋常日子里,雞鳴犬吠、風雨穿堂的全部回響。它是一闋生命的歌謠,坦蕩地、忠誠地,將歲月施加的所有重量與溫度,都轉(zhuǎn)化成了這獨一無二的嗓音。
如今,我依舊住在這柴門內(nèi)。外面的世界,新路修得更寬,樓房立得更高,門庭更換得愈發(fā)頻繁。人們步履匆匆,臉上寫滿追逐的焦灼與漂泊的疲憊。他們或許有著宏大的鄉(xiāng)愁,關(guān)乎遙遠的都市、逝去的年華或縹緲的夢想。
而我,坐在我的柴門邊,看著長坡上又是一年秋草黃,野菊依舊星星點點地亮著。風從坡頂跑來,依舊先搖動草尖,再輕撫我的白發(fā)。我推開柴門,那聲“吱呀”依然沉緩;我掩上柴門,將清露與星光都關(guān)在身后,也將一日的煩擾留在外面。
柴門依舊歪斜,依舊斑駁,依舊會在風里微微地顫。可我知道,它比任何銅澆鐵鑄的門戶都更堅固。它固守的,不是磚石土木,而是一整個完整而自足的世界,一種與天地萬物血脈相連、同呼共吸的安然的“在”。我的根,就扎在這門下的泥土里;我的魂魄,早已與這長坡的風、坡上的菊、門軸的聲響、四季的光影,纏繞生長,難分彼此。
心中既有此門,此坡,此風,此光景,魂便有了恒久的居所。柴門人家,便無鄉(xiāng)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