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父三周年文
基玉
今天是你三周年的紀(jì)念日子，很想寫點(diǎn)什么，但是總是在思考，不知道從哪里下筆，從哪里寫起。
前兩天看抖音，刷到劉震云說，其實人這一輩子無非四個字。
第一個是錢。我記得上小學(xué)三年級的時候，你把我們省吃儉用省下來的麥子賣掉，換成粗糧，天天吃豆面。我過生日那天，你們吃的湯面，媽媽讓我吃的撈面，結(jié)果把我搞得拉肚子、上吐下瀉。我記事的時候第一次吃藥，是我嬸帶著我去下坡抓的藥。
還有，我記得上初中一年級的時候，你和別人合伙做生意，兩千多元打了水漂，后來那個企業(yè)倒閉了。媽媽有的時候說起這個事情，你就說人家也是好心好意要幫咱，賠了就賠了，就要認(rèn)，你不讓說，怕別人知道了傷了兩家感情。那個年代，兩千多元可以說是一筆巨款。
還有，你不在的前幾天，咱們在一起睡覺，你半夜打電話討賬，我才知道你在外面還借出去了錢。我說半夜了就不要打電話，你說借給少軍了，少軍他爹對咱有恩，人家孩子有難處找到你，你要幫，以后不要因為錢難為人家。
你也拿錢幫助了很多人，也幫助了原來對你不好的人。其中有一次，過去在隊里對你多次打擊批斗的人，家里孩子結(jié)婚找你借錢，媽不讓你借，媽說過去他當(dāng)領(lǐng)導(dǎo)的時候老欺負(fù)你。你說過去多少年了，那個年代誰都不容易，過去就讓過去吧。
從古到今，錢在人這一生都占最主要的地位，因為沒有錢可以說是寸步難行。沒有錢，就買不來必要的生活用品，連基本的生存都無法保證。所以有些苦要自己慢慢吃，有些難要自己一點(diǎn)一點(diǎn)熬，錢再難掙也要一點(diǎn)一點(diǎn)去掙。只不過人要懂得知足，珍惜自己所擁有的，不去跟他人攀比，守好自己掙下的江山，攢好辛辛苦苦掙下的每一分錢，過好自己的日子。
第二個字是命。當(dāng)大哥大姐有病住院沒有告訴你的時候，你就很生氣，你說人都是吃五谷雜糧，怎么會不生病。在最后一年見你的幾次，你都說你活值了，說你不想麻煩任何一個人。因此最后一年我回去了幾次，你都是嘔吐、發(fā)高燒，也許這就是孫女寫的親人的感應(yīng)吧。
你也非常重視你的健康。那年咱們一起去蘇州，才發(fā)現(xiàn)你每天早上起來都要在床上做幾十分鐘保健，你說這是看書上學(xué)到的，你也堅持了好多年。后來在鄭州幾年，每天早上都能聽到你做保健的聲音。你后來得了糖尿病，有一年得了胰腺炎，胰腺摘除了。我就說油性太大的不要吃，再一個吃飯不要吃太多。你說這不讓吃那不讓吃，活著還有啥意思。這也許就是妹妹寫的，你從小沒爹媽，從來都沒有吃飽過，可能最大的愿望就是吃飽飯。
當(dāng)你最后發(fā)高燒、酮酸中毒住進(jìn)ICU，第一次生命垂危的時候，大夫給我說救不救，我說救，那個時候天上正飄著雪花。第二天大夫給我說搶救了一個多小時搶救過來了，但也不敢保證是否能醒過來，即使醒過來也可能會留下后遺癥。你給我說過，你不想麻煩人，不要弄得生活不能自理，要有尊嚴(yán)地活著。
我覺得命是一個人活著的根基，沒有了命，一切都是空談，因為這世上最珍貴的就是命。命沒了，這個世界所有美麗的風(fēng)景就都與我們無關(guān)了。人除了生死，其他的都是小事，錢再重要，重要不過命，只有活著才能欣賞風(fēng)景，才能去奮斗，才能享受每一個燦爛的當(dāng)下。第三天的下午五點(diǎn)多鐘，聽到呼叫和你一起搶救的那個家屬的聲音，我就有種不好的預(yù)感。過了一會，就看到家屬推著床出來，接著就呼叫你的床號，我就走了過去。大夫?qū)ξ艺f你又……是否搶救，我說算了，我們走。
第三個字是家。你的童年我們從來不知道，你也不說，不知道是怎么過來的。只是在大伯不在的那一年，遷埋我爺爺奶奶墳的時候，才知道你小時候的艱辛和不容易。
你從來不提起你們上一輩的恩怨。有一次母親在西地種玉米的時候說起，你上來一句話就擋了回去，說這個啥意思，讓他們兄弟學(xué)嗎？你從來把家看得更重。你最后一年的十一，說要全家聚聚，可是因為疫情，你的愿望也沒有實現(xiàn)。你說和我媽說不到一起，但是你們的心在一起。家里有啥事情，即使我媽嘟囔幾句，也遵照執(zhí)行了。其實我媽說過，一輩子最佩服的一個人就是你。在我的記憶里，你和媽媽的爭吵不會超過三句，都是以我媽的不說話結(jié)束。其實你應(yīng)該是最幸福的，有我媽這個人，她雖然不識字，但是格局的確不一般。我記得我上大學(xué)暑假澆地看水口，被批評，感到很委屈，回去和我媽說，我媽上來就說，你還是大學(xué)生呢，怎么和農(nóng)民一般見識，這本來就是你的錯。我本來很生氣，聽了媽媽一句話啥都沒有了。以后遇到和自己意見不一致的，我也……
在這些事上，我也學(xué)著不再計較。后來上班了，每年過節(jié)發(fā)福利，拿回家媽媽總會分出一半，讓我給哥送過去，她說：“若干年后，你們才是這世上最親的人?！边@份心意一直延續(xù)到化肥廠倒閉。后來媽媽生病，我們兩家便真正合為一家，不分彼此。
你總說和媽媽沒話說，可媽媽本就是不善于表達(dá)的人，卻用一輩子的實際行動支持著你的一切。從一九八五年我上高中起，每天早上媽媽都會用奶粉燙雞蛋，讓我送到磨坊給你；寒暑假我在家，就換我騎車去送。而她自己，從來不舍得吃一個雞蛋、燙一次奶粉，總說：“你父親身體不好，需要營養(yǎng)?！蹦愕乃泄ぷ骱蜎Q定，她也都默默無言地接納、支持。
媽媽生病需要照顧時，有一次過年我們要返程，你特意叮囑我跟大嫂說一聲。大嫂說：“你走吧，有我呢?！彼晕覀兗遥且粋€溫暖的家，一個有爸爸媽媽、有孩子的家。家大不大、豪不豪華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溫馨，重要的是一家人齊心協(xié)力。
你不在的這三年，我每年都回家住到大哥家，大嫂都會把餃子包好放在冰箱里，等我們回家過年。其實我覺得，你和媽媽是最幸福的人，重要的是一家人齊心協(xié)力，共度難關(guān)。家也不需要大富大貴，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好。有了家，我們不再孤獨(dú)，不再彷徨，生活從此有了目標(biāo)，就算日子是瑣碎的，內(nèi)心卻是幸福的。
第四個字，情。你說過，你不欠任何人的情，該還的都還了。大姑的養(yǎng)育情，你說在大姑家孩子結(jié)婚的時候已經(jīng)兌現(xiàn)了。后來大姑還給了你點(diǎn)東西，你不在了之后，妹妹把那些東西一分四份，我們姊妹四個一人一份。
你總說，你對得起身邊的每一個人，也都幫過他們。你還經(jīng)常對我說，一定要有感恩的心。我上高中時，在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家住了一年，那是萬斌叔的同學(xué)家。你后來聽說，禮拜天人家還會給我端飯，就叮囑我一定要記得人家對自己的好。我現(xiàn)在每年回去，都要去看看那位大娘。
你說你一輩子最感恩的幾個人，我們都記得。第一個是李超大伯，他不但是你的領(lǐng)導(dǎo)，還是你和媽媽的媒人。你常說，沒有李超大伯，就沒有我們這一家。你還自豪地說，媽媽是花轎抬過來的，抬花轎的人還吃了一頓米飯，那是李超伯伯專門批了一袋谷子換來的，那大概是那個年代最奢侈的飯了。你不在了之后，大哥也去看望了大娘兩次。去年我回來的時候，大哥說，有天看到他老四家孩子門前搭了靈棚，就趕緊停了車，過去給大娘行了禮。
你這一輩子最重情，誰提起你，都說你有情有義。寫到這里，才發(fā)覺你的一生，把劉震云說的這四個字演繹得淋漓盡致。我經(jīng)常在想，你上輩子修來的什么福分，這輩子過得這樣圓滿。
對了，你一直惦記的菜地宅基地的事，大哥已經(jīng)說給我了。等哪一天手續(xù)辦下來，我一定緊鑼密鼓地把房子蓋好，再把你和媽媽的遺像請過去。你的外賬，少軍也說要還了，你可以安心地休息了，你的所有后顧之憂都……
爹，這人間的煙火，我們替你守著；這家里的溫暖，我們替你延續(xù)。往后歲歲年年，清明的酒、冬至的餃，我們都會擺到你的牌位前，跟你說說家里的新鮮事。
你教給我們的“錢、命、家、情”四個字，早刻在了我們的骨血里。我們會帶著你的教誨，好好活，好好守，讓這個家，永遠(yuǎn)像你在時一樣，熱熱鬧鬧，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
你在那邊，只管放寬心，好好享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