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菜籃
夢雪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菜籃成了父親手中的一道風景。小小的菜籃里,裝著一家人舌尖味蕾的期盼,裝著父親對生活的憧憬,裝著全家人的經(jīng)年歲月。
父親十幾歲就離開家外出打工謀生,一年也就回來兩三次。在我的記憶里,父親就是家里的過客,匆匆而來,匆匆而去。每次回來,父親總穿一身灰色半新不舊卻很干凈的衣服,隨身的一個破舊手提袋里總會有我們愛吃的小零食,小餅干,水果糖,江米條,哪怕只有很少的一點,也能讓我們姐妹幾個歡呼雀躍好幾天。在那個缺衣少食的年代,能吃上如此奢侈的零食,自然受到同伴們的青睞。小伙伴都以為我家條件特別好,以至于看我們的目光都熠熠生輝。其實,我家很窮。父親每個月幾塊可憐的工資扣除自己的生活費,已經(jīng)所剩無幾。三姐上高中時,每次回家拿十幾塊錢的生活費,都需要母親的走東家串西家地去借。每次看到母親一臉灰暗地回來,我們都心照不宣地沉默著,心被沉重和傷感籠罩。而在外人眼里,父親始終是個有地位有工資的國家工人,和臉朝黃土背朝天的農(nóng)民比起來,風光無限。父親就這樣披著美麗的、令人羨慕的光環(huán)艱難前行。
那一年,二姐夫去父親公司附近辦事,辦完事順便看看父親?;貋砗?,二姐夫一臉沉郁:“別讓爸爸去工地了,那不是人干的活,太累太苦太臟?!倍赣H從沒有說過什么,每次回來都笑呵呵的,一臉的云淡風輕。他用自己落地成灰的汗水,潤澤著一家人的煙火衣食。
歲月無情催人老。一九九六年年底,父親終于退休回到了闊別多年的家鄉(xiāng)。在外旅居大半生,本應該享受家庭的溫暖和子孫繞膝的幸福,而父親卻感覺失去了生活的方向,像一只暗夜里漂浮在大海中的小船,找不到航行的燈塔。他每天在屋里屋外轉來轉去,無所事事,還被母親奚落不會干家務活,不懂得心疼她。父親就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一臉的無辜,又不知所措。于是,父親提起菜籃借故買菜避出門去,等菜買回來,母親氣也消了,家里已然恢復了平靜。也就是從那時起,買菜成了父親的專利。
每天早晨,父親早早起床打開大門,拉開一天生活的序幕。迎著第一縷霞光,在晨霧裊裊繚繞的村間小路上,總能看到一個高大的背影,提著那個已經(jīng)破舊的用荊條編成的籃子踽踽獨行。這是父親一天乃至一生的希冀,他夢想有一天菜籃里裝滿五顏六色,裝滿全家人的笑語歡聲。每次買菜回來,父親臉上都笑呵呵的,像個凱旋而歸的將軍,把戰(zhàn)利品一樣一樣擺在母親面前,小心翼翼地問:“買這些行嗎?”。母親看了會滿意地微笑,或者數(shù)落父親不會買菜,凈買些爛菜無法吃,價格還貴。父親站在一旁嘆口氣,一臉的無辜又無奈。他微薄的收入不得不精打細算著每天的支出,以保證全家人吃飽,并盡量地吃好。
母親出生在大戶人家,是家里最小的女兒,父母的掌上明珠,沒受過一點委屈。嫁給父親后,為了生計父親遠走他鄉(xiāng),母親一個人帶著四個孩子艱難度日。因為父親不在家,母親心里一直有委屈,怨父親不能幫她分擔家庭重擔,也不能給她和孩子足夠的物質(zhì)支撐,讓自己和孩子飽受煎熬。面對母親的埋怨,父親無言以對,只是默默承當。他理解母親的不容易和心里的委屈。他用一個男人的博大與豁達維護著母親那點可憐的虛榮與優(yōu)越感。
光陰在父親的菜籃里灑下斑駁陸離的印記。父親的菜籃日漸豐盈和充裕,五顏六色的蔬菜閃爍著光彩,映照著每一個活色生香的日子。
父母均已是耄耋之年。母親由于腿疾,再也不能下床,神智時而清醒,時而迷糊。父親高大的身軀也不再挺拔,他后背佝僂,兩條腿好像支撐不住高大的身軀,走路顫顫巍巍。他的兩只腳已經(jīng)抬不起來,邁不開步子,左腳擦著地面向前挪動十幾厘米,右腳趕緊跟上,步履急促而瑣碎,好像有人追趕似的 。而父親依然是每天早晨提著他那個已經(jīng)更換個幾次的菜籃 ,去早市采購一家人一天的吃食,就像一只老麻雀,用遲暮的軀體照顧著羽翼已豐的孩子,盤算著全家柴米油鹽的支出,昭示著他不可動搖的一家之主地位。
父親真的老了。那天趕早市回來,因為天氣陰沉心里著急,再加上買的菜比較重,父親走到半路就支撐不住了,兩腿無力地癱軟下來。他趕緊雙手拄地坐下,幸而有鄰居路過把父親攙扶回家。醫(yī)生說,父親年齡大了,骨質(zhì)疏松厲害,腿沒勁是很正常的,幸虧沒有摔倒,有驚無險。父親依然忘不了他的菜籃:“我買的菜還在籃子里呢?!?/span>
天邊的魚肚白調(diào)皮地吐出第一朵蓮花,露珠滴在清晨的心砍兒上,小小的村莊在裊裊云霧的繚繞中漸漸蘇醒。一個后背佝僂,步履碎小急促,手提菜籃的背影在人間煙火籠罩的小路上躑躅前行。
作者簡介:
夢雪,原名陳艷杰,小學教師,一個簡單素雅的追夢人。在清淺的時光里輕盈行走,喜歡用文字抒寫生活,用鏡頭捕捉美麗,用聲音演繹真情。現(xiàn)居河北省保定市定興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