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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華熱點 故鄉(xiāng)的年味
李榮華
一、燈下，一位年輕婦女正全神貫注地做針線活
這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初的一個除夕之夜。深夜時分，孩子已熟睡在她身旁，煤油燈的燈光，一直柔和地照亮著她和孩子，她坐在被窩里拿針線。這一年里，她做了許多針線活，但是，今晚做的針線活，特別有意義。
不時地，她掀動手里的布料，引起陣陣輕風(fēng)，使原本安靜的燈火，不安地晃動起來。仿佛，火苗也會感到勞累，它在燈座上站得太久了，它勞作的時間太長了，它需要活動一下僵硬的站姿，趁著布料翻動引來一陣輕風(fēng)的機會，燈火在燈座上原地舞蹈起來?？墒?，女主人毫無睡意，她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勞累，手里的針線活太重要了，她一直處于興奮中呢，她全神貫注地忙碌著。
這是她今年最重要的一次針線活，事關(guān)她迎新年的信念能否完好保持。她認為，在迎新年的各項必要條件中，有一項是孩子要穿新衣迎新年。她手里連夜趕制的，正是她剛學(xué)會走路的兒子，過新年時，將要穿上的新衣裳。
可是，她剛建立的小家庭，是村里的欠債戶，過年了，卻沒錢為孩子買布料做新衣裳，這成了她解不開的心結(jié)，是她過年都煩惱與憂愁的根源。她心里一直悶悶不樂，態(tài)度消極地從事著迎新年的各項家務(wù)活。
冬天里，晝短夜長，天色漸漸暗淡下來，落在地上的細小物件，已難以分辨。就在這時，她家小院的門，被人推開了。一個天大的好消息，頓時，伴隨著來人亦破門而入。這意外的好消息，令她欣喜若狂，使她心中立刻重新升起了歡歡喜喜迎新年的美好希望。
她就是我母親。在我童年時，雖然，我親身經(jīng)歷著發(fā)生在自己身上的每一件事，但是，在我年幼無知時，并沒有形成記憶。倒是母親念念不忘發(fā)生在我身上的最初的故事，由此，填補了我早期的空白。從后來母親的講述里知道，我父親是一位手藝不錯的木工，平日里，他在村辦廠里上班，業(yè)余時間里，被左鄰右舍們請去維修或制作家具農(nóng)具等。他為一戶楊姓人家制作過兩張木桌，老實厚道的父親，很少主動跑上人家門去討工錢。那時，缺錢過年是農(nóng)村里的普遍現(xiàn)象，即使上人家門去討要工錢，也多半是白跑一趟。因為，人家若有余錢，就會主動將已拖欠了幾年的工錢送上門來。若是同樣缺錢過年，互相只能惺惺惜惺惺，彼此道歉一番。而來者楊師傅，他到了除夕之夜，終于確定家里有點閑錢后，他便立刻送工錢到我家來。
當時，母親正掃地呢。她接過這伍元工錢后，立刻，她甩掉掃帚，沖出門外。她要到大河對岸的合作社去，為孩子買三尺布料回來，緊急趕制迎新年的新衣裳，此時，距離新年只有幾小時時間了。
這時，太陽已經(jīng)落到地平線下，河面上已經(jīng)被夜色籠罩，若在平時，母親已經(jīng)關(guān)起院門，不出門走動了?？墒乾F(xiàn)在，她并不懼怕黑暗，她一心想著的是，趕快跑到渡口去。央請擺渡船的人家，渡她過河去。若是再晚一步，人家就肯定不愿意擺渡了。至于，從河對岸再返回來，擺渡人是否還愿意繼續(xù)擺渡她，她就不加考慮了。她抱著豁出去的心態(tài)，義無反顧地出發(fā)了。她一定要讓自己的孩子穿著新衣裳迎接新年的到來，這渴望無比強烈，只要有一線希望，她就會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
謝天謝地，她到達合作社門前時，發(fā)現(xiàn)合作社大門尚未關(guān)閉，那一刻，她心頭感到一陣狂喜，她慶幸自己今年的運氣真好，在這除夕之夜，都有吉星高照呢。
可是，當她走進合作社大門內(nèi)，看到售貨員身后的貨架上情形時，她又失望了，她心有不甘地反復(fù)打量著空蕩蕩的貨架。
只見，那一層層貨架上，已經(jīng)空空如矣。在計劃經(jīng)濟年代，大多數(shù)商品都是稀缺緊俏的，在這傳統(tǒng)佳節(jié)里，曾有一批春節(jié)憑票供應(yīng)的商品，但是，杯水車薪，早已被十里八鄉(xiāng)的村民們，掃蕩一空。貨架上僅剩的東西，都與過年這一節(jié)日主題，相去甚遠。
售貨員很同情她，他極有耐心地陪我母親站著，并不催促她盡快做出決定，讓他早點關(guān)門回家去過年。就這樣，他在柜臺內(nèi)等待著，母親站在柜臺外，猶豫不決地向貨架上僅剩的商品反復(fù)打量著。
她的目光落在一匹無人問津的白紗布上。在這普天同慶的歡樂時光里，有誰會去買白紗布呢。但是，合作社里除了這匹白紗布外，還有什么可做衣裳的布料呢？她在售貨員奇怪的目光注視下，買下了三尺白紗布。
原來，母親已經(jīng)拿定了主意，她要買白紗布回家，染上紅顏色，給孩子做一件紅布衣裳。售貨員卻不知情，他以驚訝的目光望著她，不知她為何作出這種選擇。他話到嘴邊，卻未說出口。在這闔家歡樂的傳統(tǒng)節(jié)日里，他不愿意說出不吉利的話來，或者，討論不喜慶的話題。也許那時，售貨員心中有了愧疚的情緒，過節(jié)的商品，準備不足，僧多粥少，他為不能滿足鄉(xiāng)親們過年的物質(zhì)生活需求而內(nèi)疚。雖然，這不是他的錯，但他是參與者，他也是負有責(zé)任的。若是早知道，今晚會有這么一位懷著迫切心情到店里來作最后一次購物的鄉(xiāng)親到來，他是愿意專門為她保留一點過節(jié)的好東西的。在這之前，他已見到過多位鄉(xiāng)親興沖沖地到合作社來，卻因貨架上一無所有而失望地離去的身影，但他并未麻木，并沒有視而不見，他每一次都感得不安，對鄉(xiāng)親們過新年的美好愿望，應(yīng)該盡量地予以滿足才是。
母親回到家里時，已是深夜時分，迎新年的零星爆竹聲，已經(jīng)三三兩兩地響起。母親快馬加鞭地忙碌起來，為我突擊趕制迎新年的新衣裳。她將白紗布染成紅紗布，將紅紗布掛在寒風(fēng)勁吹的風(fēng)口處吹干，然后，再到火爐上烘烤，為的是讓紅紗布迅速干燥起來。她滿心歡喜地為我過年的新衣裳穿針引線，她的新年迫切愿望即將實現(xiàn)，這是多么激動人心的事啊。
她甜蜜地想象著，在新年的早晨，孩子穿著紅布衣裳，與村里小伙伴們一起到左鄰右舍家拜年的熱鬧情形。而我正熟睡在她身旁，對此，卻一無所知。凌晨時分，新衣裳已經(jīng)初步完成，但是，還有進一步的工作要做，這新衣裳是大？是??？是肥？是瘦？母親一次次地拿新衣裳往我身上比劃著。在睡夢中，我偶然地露出一回微笑，被辛勞的母親捕捉住了，她因孩子的微笑，而心花怒放。大概那時，我果真夢見了自己穿著母親連夜趕制的新衣裳，去鄰居家拜年了呢。
二、長大后，我每年春節(jié)都會買一套新衣服過年
由于，春節(jié)都是在年終歲末，所以，我的四季衣服配置極不合理，在個人衣物中，冬季的棉衣，明顯偏多。即便如此，每年春節(jié)的新衣裳，仍然照買不誤。八十年代初年，我在省城南京念中專，將要放寒假時，家里寄來一封信，還寄給我伍拾元錢，讓我在南京城里買一件像樣的新衣服，回家過年。
我收到信后，到郵局取出錢來，高高興興地到鼓樓商場去買新衣服。
商場里適合我穿的新衣服真多，我是看花了眼，不知道買哪一件衣服才更好。“錦上添花”的是，這時，我遇見一位陌生的婦女，她主動上前來幫我挑選。她說，她兒子與我年齡相仿，她也要為他買一件新衣服過年呢，但她兒子沒有來，讓我替代她兒子，試穿新衣服。那時，我是一位從農(nóng)村剛進城的青年，缺乏防騙防盜的意識，我輕信了陌生人。在柜臺前，任她擺布，試穿一件件新衣服。渾然不知，她已暗做手腳，偷偷地拿走了我已脫下擺在柜臺上的衣服口袋里伍拾元錢。
這件衣服適合我兒子，我回去領(lǐng)他過來買這一件。
她說完這話，就消失在人群里不見了。而我卻認為這件衣服，并不適合我，我還傻乎乎地繼續(xù)挑選呢。直到選中一件滿意的夾克衫，我才收起挑剔的目光，轉(zhuǎn)入付錢的程序。當我自信地伸手向上衣口袋里取錢時，我大吃一驚，發(fā)現(xiàn)上衣口袋的鈕扣已經(jīng)被解開，頓時，一股不祥的預(yù)感，向我襲來。但我仍心存一絲僥幸，莫不是我粗心大意，這回，忘了鈕扣。其實，我是小心謹慎的人呢，平時，都是將有錢的口袋鈕扣扣好并嚴加看管的。何況，當時伍拾元錢，對我而言，是一筆巨款。對我家而言，也是一筆大額資金，家里很少寄錢給我的，我主要是依靠每月十伍元的助學(xué)金生活。只有在迎新年的特殊情況下，為了買新衣服，家里才慷慨大方一回的。可是，我竟然將伍拾元錢弄丟了。
我立刻斷定，是那個婦女偷走了我伍拾元錢，我飛快地跑到大門口去搜尋她。可人海茫茫，哪里還有她的蹤影。我又迅速地跑上樓去，希望在樓上能撞見她。
這事發(fā)生在中午時分，后來，整個下午，我都在鼓樓商場里守株待兔。但是，狡猾的兔子，始終沒有在同一個地方，再次出現(xiàn)。
第二天，我寫信回家，告訴母親，錢被我弄丟了，今年寒假，我不想回家過年了。
四天后，我就接到了家里的回信，這是我與家里往來信件時間最短的一次。在這將要過年的特殊時期里，普通的家信，也火急火燎起來。父母在信里要求我，一定得回家過年，否則，他們都要來南京與我一起過年。同時，他們又寄來伍拾元錢，讓我繼續(xù)去買衣服。
父母之命不可違，我收到父母又寄來的錢后，立刻，再去鼓樓的百貨商店，懷著一種報復(fù)的心態(tài)，將那件衣服重新買了下來。然后，再度收拾行囊，終于，踏上了盼望已久的回家過年的路。
回到家里，我進一步感受到自己是多么重要的人物。因我遲歸，家中準備過年的諸多事項，大多暫停下來，例如，往年固定在臘月二十四夜晚做好的肉元，今天，已是臘月二十七日了，卻還是半成品呢。準備摻入肉元里的糯米，早已淘好晾干，卻一直盛在淘米籮里，水滴已經(jīng)斷流；三、四十只雞蛋也已擺在桌上，準備打殼取蛋呢，似乎，今年的雞蛋殼很硬，一直未破殼呢；肉元的主角，肋條肉早已切成細條，但一直未砧成肉末呢。我一回到家里，母親立刻將糯米倒入盆里，雞蛋被打殼后也赤裸裸地滑入盆里，肋條肉被迅速砧成肉泥推進盆里。接著，母親渾身是勁地徒手攪拌，將盆里三者融為一體，過年的重大項目做肉元，轟轟烈烈地開展起來。
母親知道我愛吃剛出鍋的熱乎乎的肉元，所以，每年春節(jié)前夕，家中做肉元時，我是必須在場的目擊證人。當?shù)谝诲佇迈r肉元剛出鍋，我與妹妹們一起競相品嘗母親做的肉元，老生常談地夸獎今年的肉元好吃。這情景讓母親感到十分滿足，過年的歡樂，就像廚房里濃濃的熱霧，洋溢在家中每個人臉上。
三、那一年，你還記得么？
“哪一年啊？”
“就是你拾到一塊洋錢，然后，我們一家開開心心過年的那一年?！?/span>
“記得，記得?！?/span>
這是大伯與父親在年夜飯飯桌上經(jīng)典的對白。他們說的那一年，時間是解放前，父親與大伯是橫跨新舊兩社會的過來人，他們有資格這么說。印象中，他們每年過年時，弟兄倆都要聚在一起喝壓歲酒。桌上的菜肴，每年都有新花樣出現(xiàn)，但憶苦思甜則是他們兄弟倆一道固定不變的下酒菜。
豐盛的年夜飯與相應(yīng)的精神大餐，它們相得益彰，父輩們談?wù)摰氖撬麄冏铉姁鄣脑掝}，是他們?nèi)松镆欢慰坦倾懶牡挠洃洠彩俏覀兗彝ダ锬杲K歲末的一出壓軸大戲。年年在喝壓歲酒時，都要上演的經(jīng)典名劇。年年如此。他們這拾到一塊洋錢歡歡喜喜過新年的故事，我們晚輩早已熟記于心，甚至，我們也能繪聲繪色地復(fù)述呢。
我父親與大伯生于新中國成立前，從前，每逢過年時，他們都要到蘇南逃荒要飯。他們倆雖是孩子，但已肩負起家庭生活的重擔(dān)，在家家戶戶準備年夜飯的時刻，他們?nèi)粤鬟B在菜場上，撿拾人家的蔬菜黃葉與棄菜，準備帶到舉家逃荒蘇南的小破船上，供家人糊口度年。
那時，大伯是位身材廋小的孩子，他在買菜的人群里徜徉，目光敏銳地捕捉著家庭主婦們手里剝下的蔬菜黃葉，隨時準備出手，將她們拋棄但仍能食用的蔬菜在落地前接住，避免棄菜落地再遭到踐踏。突然，大伯有了重大發(fā)現(xiàn)，他從人縫中迅速鉆上前去，一腳踩住什么，身子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一直站在那里，寸步不移。弟弟見狀，知道有情況，弟弟也迅速擠身過去，準備接應(yīng)哥哥。但見哥哥對他視而不見，故作冷漠。而有一位剛學(xué)會走路的小女孩，她被她母親一手攙著，母女倆在菜場上緩緩前行。突然，小女孩停下腳步，小嘴里念叨著兄弟倆聽不懂的蘇南方言。休說弟兄倆聽不懂小女孩的語言，就是她的母親，此時，她母親一心想著買到稱心如意的食材，也未明白小女孩嘴里嘟囔什么呢。她母親認為，沒有理由在小叫花子跟前停下腳步，因而，強行拉走了小女孩。
小女孩遠去后，大伯立刻彎下腰去，抬起腳步，將腳板下壓著的一塊閃閃發(fā)亮的銀錢取出來。原來，這是那位母親給小女孩拿著玩的，小女孩丟了錢，急得口中亂嚷，可她母親一時沒有醒悟，待她明白過來，回頭再去尋找時，我父親他們與這一塊銀錢，都已消失得無蹤無影。
弟兄倆有了這一塊銀錢后，甭提多高興了。后來，他們得出這樣的結(jié)論，這是他們童年時代唯一得到的最令他們快樂的壓歲錢。這意外的收獲，使弟兄倆如暴發(fā)戶一般，上面館吃碗面條，回菜場買捆像樣的正品菜。并且，隨著這些正品好菜帶上船，也將過年的快樂帶到了逃荒的破船上，讓爺爺奶奶與姐妹們都過上了一個開心年。
他們的故事講到這里時，往往，酒瓶里壓歲酒已空了大半，他們已經(jīng)微醉了，他們深深地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中。這頓憶苦思甜的年夜飯，對他們而言，別有一番滋味，接下來，弟兄倆互揭對方的“糗事”，又一次舉杯共飲后，冷不防，大伯突然問我父親到：
你被南瓜砸昏的事，還記得么？
記得。你搬了南瓜就跑，卻將我遺棄在田野上不聞不問。
我是怕有人來搶我們的南瓜，而你一個小叫花子躺在地上，無論多久，都是沒人敢要的。
弟兄倆說到這里，相視一笑，他們再次相互碰杯，杯中酒遂一飲而盡。
又一年的年末，他們的年夜飯仍無著落，弟兄倆繼續(xù)奔走在江南的田野上。這次，他們不是在菜場上碰運氣，而是在田野上奔走，但目的都是一樣，尋找食物充饑。
此時的江南田野，也是一片空曠蕭條的景象。所有的糧食莊稼都已被主人收獲進倉了，即使一星半點的遺漏，也早已被他們先前取走了。他們無望地奔走在田野上，幻想著能再遇見一次果腹的機遇。
這是一架抽水的風(fēng)車，十六根立地木柱支撐著風(fēng)車，地上的藤蔓植物攀援而上，但現(xiàn)在是冬天，所有的藤蔓都枯萎瘦身了。
弟弟漫無目的地四處張望，突然，他眼前一亮，只見，高高的風(fēng)車頂上，一堆枯藤堆放的地方，一只大南瓜被寒風(fēng)吹得暴露出來，被他率先發(fā)現(xiàn)了，隨后，大伯也看到了，他驚喜地叫了一聲，南瓜。
但如何摘取這只大南瓜成了難題，木柱在風(fēng)中搖晃，攀爬是不可以的，用木棍捅南瓜，可一時又找不到足夠長度的木棍。弟兄倆搭起人梯，我父親站在大伯肩上，用木棍反復(fù)地捅那只南瓜。
那只南瓜像成精了似的，它已習(xí)慣于高高在上，它的地位，牢固得很。輕易地，休想請動它下凡落地。可是，弟兄倆意志堅定，他們下定決心，一定要把這位“神仙皇帝”拉下馬，不達目的，絕不罷休。
誠心感動上蒼，在他們捅到第九九八十一回時，終于，瓜熟蒂落，南瓜掉落下來，它不偏不倚，正中弟弟的腦袋。頓時，弟弟被砸暈過去，隨南瓜一起著地。南瓜因為弟弟腦袋所起的緩沖作用，落地時，依然是一只完整的南瓜。
南瓜與弟弟，并躺在地上。哥哥作出了令今天的我們感到不可思議的選擇。他毫不猶豫地抱起南瓜，向小船方向飛奔而去，送瓜到船上。然后，哥哥才不慌不忙地返回來，接弟弟回船上去。
舊社會里，窮人的命不值錢。還是新社會好啊，如今，人人有飯吃，有衣穿。
毛主席領(lǐng)導(dǎo)我們窮人翻身得解放，他真是我們的大救星啊。
酒多了，父親與大伯的思想覺悟也水漲船高，他們敬仰毛主席，歌頌共產(chǎn)黨，成了兩位紅色宣傳員。
四、請問，賣牛肉的姓哈人家在哪？
“那邊?！?/span>
隨著哈家賣的水牛肉名氣越來越大，年底時，到鎮(zhèn)上來買哈家水牛肉的人便越來越多。本鎮(zhèn)各鄉(xiāng)村的村民，以及外鎮(zhèn)的村民們都慕名而來，大伙都有一個共同的心愿，到哈家買幾斤水牛肉，回家過年。在周圍十鄉(xiāng)八鎮(zhèn)里，因哈家水牛肉生意興隆，使得本鎮(zhèn)聲譽鵲起，漸漸地，風(fēng)頭蓋過了其他鄉(xiāng)鎮(zhèn)。
哈家自建的庭院，位于鎮(zhèn)上稠密的居民區(qū)核心地帶里。從他家居住的地理位置上便能看出來，雖然，老哈一家是回族人，但他們早已融入到漢族群體里，并且，因他加工水牛肉的手藝好，而贏得鄰里的尊重與信賴。最先是在本鎮(zhèn)范圍內(nèi)，后來，漸漸地擴大到鹽都區(qū)，再擴展到鹽城市的千家萬戶，大家普遍地認同哈家牛肉味道好，買幾斤哈家水牛肉回家過年，已成為本地人過年的必備。
雖然，鎮(zhèn)上居民區(qū)里人口稠密，眾多的民房，密密地挨著，簇擁在一起，通往哈家的小巷子，曲曲折折。但是，條條大路通羅馬，從東西南北，各個不同方向，都有狹長的小巷通往哈家。其實，即使第一次到哈家去的外鄉(xiāng)人，不用問路，也能找到他家。因為，隨便走在那一條小巷里，一旦，走近哈家時，都能聞見遠處飄來的水牛肉香味，而且，愈是接近哈家，水牛肉的香味愈濃。直至你饞涎欲滴時，你便可以止步了，已經(jīng)到了哈家的院門口。
哈家的房子與別人相比，有明顯的不同之處。他家屋頂上，高聳著一支大煙囪，這煙囪在年終歲末之際，夜以繼日地飲煙裊裊。剛邁步進入院門，便能開門見山地瞧見案板上堆放的煮熟牛肉。而且，其制作過程也是一目了然，只見，西房間內(nèi)擺著一口大鐵鍋。這口大鐵鍋，在鎮(zhèn)上是獨一無二的，但老哈還賺它不夠大似的，在鐵鍋之上又加裝了約半人高的箍桶，為的是一次便能容納近百斤的生牛肉。灶下，爐火通紅，專職燒火的哈大媽不時地挑撥柴火，往爐中加入木柴，確保爐膛里一直是烈火熊熊，鐵鍋之上，則是熱霧騰騰，如同美食的仙境。水牛肉香味，隨著霧氣四處飄散，剛進門的客人，立刻被籠罩在這充滿誘惑的熱霧之中。顧客們嗅著水牛肉的香味，說著愉快的話兒，有人喜歡等候新出鍋的熟牛肉。
這時，老哈是當仁不讓的男主角，他身材瘦高，似乎，他腦袋在霧氣之上，與陷在熱霧中的顧客說話時，有一種云外之音的奇妙感受。老哈個子雖高，但態(tài)度卻并不高傲，他民族團結(jié)精神很強，與顧客說話很和氣。他圍著一件裹緊全身的工作服，一邊與顧客寒喧，一邊精心伺候著鍋里的半熟牛肉。他手持一根鐵叉，不時地揭起半邊鍋蓋來，向鍋里濃霧更深處探望。他以鐵叉調(diào)整鍋里每塊牛肉的位置，將鍋底先熟的牛肉翻到上面來，讓它換一個新環(huán)境繼續(xù)接受蒸煮。又將上面晚熟的牛肉壓入鍋底湯水里，接受汁水里各色調(diào)料的全面滲透。
我家住在鄉(xiāng)下，每年春節(jié)來臨之際，我都與父親一起到鎮(zhèn)上置辦年貨，這是我家每逢年末必辦的一件大事。小的時候，我隨父親一起到鎮(zhèn)上去，買什么年貨？買誰家的年貨？以及每一次購物付款，都由父親來完成，我只是跟隨父親到鎮(zhèn)上去玩耍一回。一路上，我十分高興，蹦蹦跳跳地行走在田埂上，不時地，走偏了路線，從窄窄的田埂上，偏離到麥田里去。冬季的麥田里，沒有水，泥土很干燥。這段時期里，大人鼓勵孩子們踩踏麥田呢，據(jù)說麥田里踩踏實了，有利于幼嫩的麥苗保暖越冬。一路上，父親對我的都是持寬容的態(tài)度，即使弄臟了鞋子，跌了個跟頭，他也不說話。所以，我就邁著大步，自由地奔跑在田野上。有時，在干涸的水渠兩側(cè)，來回跳躍，盡情地釋放著一個孩子迎新年的快樂。長大后，雖然，我在城里參加工作了，但我仍然每年回鄉(xiāng)下與父母團聚，共度新春，仍然與父親一起到鎮(zhèn)上去置辦年貨。只是此時，買什么年貨？到誰家去買？以及與小販交涉付款等，都已由我來完成。不知不覺地，我與父親交換了置辦年貨時的角色。而到哈家去買兩斤水牛肉回家過年，這是多年來，一直不變的保留節(jié)目，我們總是從鎮(zhèn)北面的小巷走向老哈家，這條小巷約五百米長，一路曲曲折折的，父親挑著年貨擔(dān)子，不時地，他需要調(diào)整一下肩上扁擔(dān)的方位，以順從小巷拐彎抹角的走勢。
當我覺得父親挑擔(dān)久了，已經(jīng)累了時，我提出讓我挑一陣，讓他歇一會的建議，他果斷地拒絕了我，他笑著對我說，不累，你繼續(xù)走。而我明白此時父親的心意，雖然，他肩上的擔(dān)子份量不輕，可他心里輕松呢。父親準是在開心地默想著，今年又是一個豐收年，想買的年貨都買了。一下子，買了這么多年貨回家，足夠一家人春節(jié)吃喝與招待上門拜年的親戚呢，如今的日子，不愁吃，不愁穿，多幸福。
五、歲月如梭，光陰易逝
如今，我已是奔六的人了，多年來，有一個習(xí)慣始終保持，即便，我已定居城里多年，父母也被我接到城里與我們居住在一起，但是，每年春節(jié)時，我還是想方設(shè)法地要回到故鄉(xiāng)去走一走。去年，正月初三，一個細雨蒙蒙的清晨，我開車到鄉(xiāng)下妹妹家去拜年。
春節(jié)期間，是親朋好友互相往來的旺季，不論從亊什么工作的人，這時候，都得暫停下手中營生的業(yè)務(wù)，專程回到家鄉(xiāng)歡度春節(jié)。親人之間，充分利用這一節(jié)日良機，相互拜年往來。因為，在這段時間里，家家戶戶都有同樣的活動安排，所以，彼此就容易撞車，一頓飯，同時受到幾家約請也是常事，讓你左右為難，最后，只能選擇其中一家。
因此，早晨出門時，我仍不清楚，今日，家里會有幾人與我同行，去我妹妹家拜年。直到上車時，謎底才揭曉，我對一家人都下鄉(xiāng)去拜年感到滿意，故鄉(xiāng)，也吸引著她們呢。老伴說，今天天氣不錯，不算冷，就帶孫女到鄉(xiāng)村去踏青吧。
可有點小雨呢。
我說到。
小雨好啊，春雨貴如油啊。
老伴回答到。其實，上路不久，小雨便停了。真是春雨貴如油，老天爺也舍不得多下一滴呢。
現(xiàn)在，出行真方便，盡管，城里馬路上，車水馬龍，川流不息的。但是，在城里的高架橋上可以快速通行，我們很快地從城東行駛到城西，將要下高架走省道時，終于，我見到了預(yù)料中的交通堵塞場景。
只見，下高架的汽車排起了長龍似的隊伍。前方，順坡而下的車輛是看不到盡頭的，也不知前面排隊的車有多少輛呢。而后方，在高架上排隊的車也越來越多。在這出口處，下高架的車，像一只只螞蟻似的，行動緩慢，走走停停；而在高架上繼續(xù)向前奔馳的小車，則像一只只飛鳥，飛向外市甚至外省的遠方，兩者形成鮮明對比。從鄉(xiāng)村進城務(wù)工的人們，或者是，鄉(xiāng)下有親戚的城里人，在此出口下高架，爭先恐后地奔往鄉(xiāng)村，與早已約好的親朋好友團聚。因此，與其說這里是交通堵塞，不如說是百姓過年時的親情大爆發(fā)，都擁擠在一起了。
以前，我下鄉(xiāng)回老家去，都是從這里下高架，走一段路再上高速的。但是今日，我怕走錯出口，耽誤了大家時間，所以，為保險起見，我特意打開了導(dǎo)航。果然，導(dǎo)航在這里提示我，沿高架繼續(xù)前行（后來，我才知道，在年底前，這里城里高架與城外的高速已經(jīng)聯(lián)通，可以不下高架，直接駛?cè)敫咚俟纺亍６?，春?jié)期間，高速不收費。）我稍猶豫了一下，也曾想下高架走熟路的，但是，長龍似的車隊，抑制了我下高架的念頭。而當我通過免費入口，直接上了高速公路時，我慶幸自己今天旗開得勝，在剛才的一瞬里，我做出了一個正確的決定，使我在高速道路上繼續(xù)暢行。在我們家鄉(xiāng)，要想富先修路的建設(shè)理念，早已深入人心，在鹽城市政府的持續(xù)發(fā)力下，市區(qū)各級公路建設(shè)得已日臻完善。高速公路兩旁，屏風(fēng)似的高大樹木可以為證，它們數(shù)十年如一日地堅守在這里，經(jīng)風(fēng)歷雨，寒來暑往，如今，水杉樹木早已成林成材，成為高速公路兩旁的巨幅屏風(fēng)。
光禿禿的水杉樹上，暫時地，全樹上下，沒有一片綠葉，但是，暗紅色的樹皮被春雨溫柔地滋潤著，不久，綠色的嫩葉，將會破皮而出。一夜的春風(fēng)，會使綠葉長成氣候，將水杉樹上下裝扮一新。而楊柳樹顯得性急一些，在隨風(fēng)飄拂的枝條上，已有點點新綠吐露出來，它們在春風(fēng)的殷勤招喚下，吐柳絮，長綠葉，使柳條日漸豐滿。芭蕉樹、松樹等，四季常青，在寒冷的冬日里，它們站立路邊，閃耀著斑斑塊塊的殘綠，勉強維持著僅剩的綠。而在這早春時節(jié)，它們似有了禪讓的意思，準備讓位給層出不窮的新綠，待到春暖花香，柳樹成蔭，水杉綠遍時，它們便不再顯眼。
下了高速，駛?cè)豚l(xiāng)村公路，雖然，公路等級降低了，但是，鄉(xiāng)村公路屬于深入鄉(xiāng)村的細枝末節(jié)，相對地，車少了，路況又好，所以，駕車的舒適感沒有降低。到是近鄉(xiāng)情更急，我想加快速度，早點到達妹妹家，急于與親友們見面?？墒?，老伴提醒我，中途，該歇一歇，讓孫女下車活動一下。于是，我在路邊的一家商店門前停車，她們還要再買一些禮物，途中，她們又商量著想起了兩位必須去拜年的長輩。
小商店里洋溢著濃郁的春節(jié)氛圍，大門兩旁是一對支柱般的及地門對，門額上也貼滿春聯(lián)，屋檐下，又懸掛著一排火紅的燈籠。墻體本是青磚的，但是，倚墻堆放著各色年貨禮品，現(xiàn)在，已成了五彩斑斕的年貨墻。這種類繁多的年貨，就像是從商店里滿溢出來的，因為，商店里，年貨禮品也堆滿了屋子，屋里，連立足之地都難尋。現(xiàn)在是年貨暢銷的日子，鄉(xiāng)親們不是正在親友家里拜年，就是正走在去親友家拜年的路上。店主緊抓這一年一度的好時機，進了大批的年貨。店主已賺得盤滿缽滿，樂得眉開眼笑，當他又見顧客臨門時，店主臉上又浮現(xiàn)出招牌式的笑容。
她們進店去選購，我則牽著孫女的小手，站立在田頭。路旁是大片的農(nóng)田，田地里麥苗已經(jīng)起生返綠，處于蓄勢待發(fā)的狀態(tài)。目前，它們與田里的稻茬齊高。稻茬是去年割稻時留下的根，它們一律是枯黃的顏色，待到天氣變暖，稻茬便漸漸腐爛，化作春泥更護花，成為滋補麥苗的營養(yǎng)，但是目前，還沒到“化作春泥”的階段，稻茬與麥苗差不多高，在陣陣春風(fēng)里，稻茬一動不動地站著，而麥苗則柔弱地隨風(fēng)舞動。稻茬與麥苗摩擦著，說著悄悄話兒，稻茬向麥苗傳授著在田地里生根立足的秘密。
我熟悉眼前的景色，我知道，在不久的將來，麥苗會長到齊膝高，那時，就不見一點稻茬的蹤影了。
路上，妹妹與我通了個電話，我告訴她，我們大約到達的時間。所以，當我們到達她家時，她們一家人都站在院門口迎接我們呢。孫女初見她們時，有點陌生與害羞，她使勁往我懷里鉆，但是很快地，孫女擋不住她們的親情攻勢，成了她們的俘虜。先是大姑、二姑她們搶著摟抱她，接著，與她同齡的小哥哥攙著她的小手，倆人在院子里溜達，后來，干脆跑到院外，到菜地里踏青去了。
孫女的小腳，踩在青菜上，就像走在海棉墊上富有彈性，但不同的是，青菜不住地發(fā)出清脆的聲音來。城里生活的孫女，何曾有過這般體驗，她在菜園里來回瘋跑。我心疼被她踩折的青菜，正要制止她。大姑卻鼓勵她說到：
你使勁跑，多踩一些青菜才好，中午，要炒青菜呢。你踩多少，就炒多少。今天，想吃青菜的人可多呢。
中午吃飯時，妹妹的妯娌，林二媽來了。林二媽可是大忙人，尤其是在春節(jié)期間，過去幾年，林二媽連續(xù)缺席妹妹家喝春喜酒的場合。以往，都是在臨近午飯時，她打電話回來說，鎮(zhèn)上有亊，實在走不開。林二媽是鎮(zhèn)上敬老院的院長，春節(jié)期間，敬老院老人的后生晚輩們，千里迢迢地從外地趕回來，到敬老院里看望長輩。林二媽放棄節(jié)假日休息時間，堅持在敬老院里工作，將老人在院里的生活情況，向親友們詳細匯報。讓后生晚輩們在外安心打工，要他們一心一意地打拚生活，以勤勞致富的好成績，告慰在敬老院里生活的老人。但是今年，林二媽已調(diào)任村支書了，所以今年，她難得有機會與我們一起吃團圓飯了。
“你什么時候去燈塔村的？”
我以茶代酒，站起身來敬林二媽一杯，并問她到。她說：
去年11月，我任村支書的。燈塔村里有三位孤寡老人，在春節(jié)前，我已挨家挨戶，走訪過一遍，給他們送油送米，噓寒問暖，確保他們歡歡喜喜地過新年。因此，今年春節(jié)，我才有空與你們一起喝春喜酒呢。
林二媽說到。她三句不離本行，剛舉起酒杯，便又說起了向孤寡老人送溫暖的事來。多年來，關(guān)愛老人一直是她心頭的一件大事。
作者簡介：
李榮華，男，1963年11月出生，江蘇省作協(xié)會員，魯迅文學(xué)院第二屆電力作家高研班學(xué)員。在人民日報、《脊梁》《青春》等報刊雜志上發(fā)表散文與中短篇小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