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孝知忽然道：“下月初三是玄天上帝誕辰，透堡要辦三天‘巡境’。各地信眾聚集，正是我們掩護集會的好時機。” “好計！”王燦登撫掌。 黃忠炳重重點頭，從供桌下取出一個深藍色布包。打開，里面是一面疊得整齊的旗幟——旗面殘破泛黃，但那個“戚”字依然清晰。 “嘉靖四十二年，戚繼光將軍親賜我先祖黃祥的戰(zhàn)旗?！秉S忠炳的聲音在祠堂中回蕩，“三百五十年了，黃家七代守護這面旗。” 他將旗幟鄭重遞給王水蓮：“水蓮，孝知，我此去廣州，生死難料。這面旗，托付給你們了?！?王水蓮雙手接過，指尖微顫。 “旗在，則精神不滅。無論我能否回來，這面旗，不能倒?！?/div>
四月初三，玄天上帝誕辰前夜。 棋盤堂燈火通明。十二名敢死隊員肅立堂中，人人腰間系著巡境的黃布帶。 黃忠炳站在先祖牌位前，點燃三炷香：“明日玄天上帝巡境，是我們議定大事的最后時機?！?他從王水蓮手中接過“戚”字旗，鄭重展開。殘破的旗面在燭光中泛著暗紅。 “這面旗，我將帶往廣州。但托付給你們保管。因為——”他一字一句道，“無論我們在廣州是生是死，這面旗必須傳下去。旗在，戚家軍精神就在；旗在，革命火種就不滅?！?吳適拔刀劃掌，血滴入酒碗：“我吳適在此立誓：革命不成，誓不還鄉(xiāng)！” “革命不成，誓不還鄉(xiāng)！”十二人飲下血酒。 堂外，玄天上帝廟鐘聲響起。爐峰山方向，晨霧漸散，茶山蒼翠。
四月廿五日，廣州郊外秘密聯(lián)絡(luò)點。 黃忠炳、王燦登、吳適等十二人抵達廣州。在廢棄茶廠閣樓，他們最后一次檢查裝備。 黃忠炳取出十二個白面饃——那是王水蓮連夜趕制的“光包”，每個都用油紙包好，上面用朱砂點著紅點。 “這是咱們連江的干糧。”他分給每人一個，“每個光包里，都有一張紙條。” 王燦登小心掰開，里面紙條上寫著： “一心中國夢，萬古下泉詩?！c諸同志共勉” 閣樓里一片寂靜。半晌，吳適才低聲說：“三百五十年了……鄭思肖先生的詩……”
“是啊，”黃忠炳輕聲道，“當(dāng)年鄭先生心中是破碎的山河。今日我們革命，心中是未來的中國。這‘中國夢’，總要有人去實現(xiàn)?！?他將紙條收回懷中：“此去若能生還，這紙條我要傳給子孫。若不能生還——這紙條就是遺書，就是信念?！?/div>
窗外，廣州城燈火明滅。遠(yuǎn)處傳來珠江濤聲。 而在連江透堡，王水蓮將那面“戚”字旗藏在棋盤堂神龕后的夾墻中。她對著旗幟輕聲道：“旗在，精神就在。表哥，這面旗，我會守到革命成功的那一天?！?爐峰山的茶香，隨風(fēng)飄散。三百五十年的傳承，將在兩天后迎來血與火的考驗。
第二章 碧血黃花
公元1911年4月27日，下午五時三十分，廣州小東營。 黃忠炳從懷中掏出懷表——這是臨行前王水蓮塞給他的，表殼上刻著“平安”二字。此刻，時針指向五時三十分。 “時辰到了！”黃興一聲令下。 槍聲瞬間撕裂廣州的黃昏。 “殺——！” 林覺民白衣如雪，手持雙槍率先沖出。黃忠炳率連江十二勇士直撲東側(cè)巡防營，他們按改良鴛鴦陣疾行——這是他在透堡棋盤堂研習(xí)了三個月的陣法。
戰(zhàn)斗在瞬間白熱化。清軍的排槍如暴雨般傾瀉，街巷中火光迸濺。 “忠炳兄！右側(cè)有清軍！”王燦登嘶聲高喊，眼鏡片在火光中閃爍。 黃忠炳回頭，只見數(shù)十名清軍從街角沖出，子彈擦著他的耳際飛過。他左臂一熱，中彈了。 “吳適，帶人擋住！燦登，跟我炸圍墻！” “是！” 吳適率五人拼死阻擊，而黃忠炳與王燦登抱著炸藥包沖向總督衙門圍墻。圍墻厚重，必須炸開缺口。
“轟——！” 巨響中磚石飛濺，缺口炸開了。但就在此時，王燦登悶哼一聲——腹部已被刺刀捅穿。 “燦登！” 王燦登死死抱住那個清軍，牙齒咬進對方的喉嚨，兩人一同倒下。這位在透堡教了十年書的私塾先生，眼鏡碎在血泊中，嘴唇翕動：“忠炳……走……” 清軍如潮水般涌來。連江十二勇士已戰(zhàn)死九人，只剩黃忠炳、吳適和另一名戰(zhàn)士。
吳適右腿中彈，躺在地上用手槍射擊：“黃大哥！快走！” 黃忠炳沖過去要背他，吳適卻從懷中掏出最后一顆炸彈——炸彈上系著那截玄天上帝的黃布。 “吳適！你……” “黃大哥！”黃忠炳嘶聲道，“你得活著回去！你得把那句話……那句話帶回去！” “什么話？” “你托我?guī)У模≡谙镒永锬阏f的那句話！”黃忠炳用盡力氣大喊，“那面‘戚’字旗，不用等我了。但旗不能倒，革命要繼續(xù)！” 炸彈被搶進黃忠炳手中：“你走！我斷后！” 就在這時，又一隊清軍從街口沖出。
黃忠炳猛地推開吳適，自己翻滾著撲向來敵，用身體擋住去路。 “吳適——！” “走??！” 黃忠炳咬牙轉(zhuǎn)身，剛要沖進小巷，卻見前方又出現(xiàn)清軍——退路被截斷了。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炸彈，又看向身后——吳適已倒在血泊中，另一名戰(zhàn)士也已陣亡。十二名連江子弟，只剩他一人。 清軍從三面包圍上來，火把照亮了染血的街道。
黃忠炳忽然笑了。他從懷中摸出那個染血的“光包”，輕輕掰開，取出里面的紙條。紙條已被鮮血浸透，但“一心中國夢，萬古下泉詩”的字跡依然可辨。 他小心地將紙條塞進內(nèi)衣口袋，貼在胸口。那里，懷表的“平安”二字已被鮮血染紅。 然后，他抬起頭，望向南方——那是連江的方向。他仿佛看見了爐峰山的茶海，看見了茉莉花田，看見了棋盤堂前那面飄揚的“戚”字旗。 “水蓮，孝知，”他喃喃道，“旗……不能倒……”
清軍越來越近，已能看清他們猙獰的面孔。 黃忠炳握緊炸彈，拉燃了引信。引線“嗤嗤”燃燒，在暮色中迸出火星。 他沒有沖向敵群，而是轉(zhuǎn)身，向著廣州城北的方向——那是回家的方向。 “革命——萬歲！” 他用盡最后的力氣嘶吼，那聲音穿透槍聲，穿透夜色，在血染的街道上回蕩。 “轟——?。。。?！” 劇烈的爆炸震動了整條街道?；鸸鉀_天而起，映紅了廣州的夜空。
深夜，槍聲漸息。起義失敗了。 在遙遠(yuǎn)的馬來亞，孫中山得知噩耗，肅立揮毫：“是役也，碧血橫飛，浩氣四塞……” 他望向北方：“粵之花縣，閩之連江。碧血黃花，精神不死！”
十日后，連江透堡。 章仙古道上，一個衣衫襤褸的身影一瘸一拐地走著。他是起義中僥幸生還的同志，冒死從廣州帶回了一個布包。 棋盤堂內(nèi)，王水蓮和楊孝知顫抖著手打開布包。里面有三樣?xùn)|西：一截焦黑的斷刀，是黃忠炳的佩刀；一塊幾乎燒成灰燼的白布，邊緣依稀可見“一心中國夢”的字跡；還有半張焦黃的紙條，上面是黃忠炳最后的筆跡：
“旗在，精神不滅。革命，后繼有人。勿等，勿悲，旗不可倒?！冶^筆” 帶信的同志跪倒在地，泣不成聲：“黃大哥……他拉著炸彈……面向北方……喊的是……革命萬歲……” 堂中死寂。許久，王水蓮轉(zhuǎn)身，從神龕后取出那面“戚”字旗。她雙手捧旗，緩緩展開。
殘破的旗面在晨光中飄動，那個“戚”字，歷經(jīng)三百五十年，依然清晰。 “旗不會倒。”王水蓮的聲音平靜，淚水卻止不住地流，“表哥，這面旗，黃家守了七代。從今往后，王家、楊家，我們一起守?！?楊孝知重重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封信——是孫中山輾轉(zhuǎn)寄來的：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連江子弟，當(dāng)繼先志，竟革命全功?！?晨鐘敲響，爐峰山的茶農(nóng)開始勞作，茉莉花靜靜開放。 一面殘旗，一句遺言，一個信念。 而這場延續(xù)了三百五十年的“中國夢”，將在血與火中，迎來新的黎明。
第三章 薪火相傳
公元1915年冬，連江透堡南街村。 楊家大院的清晨透著寒意，但堂屋里卻溫暖明亮。兩歲的楊而菖裹著棉襖，坐在母親王水蓮膝上，咿咿呀呀地學(xué)說話。 “娘……旗……” 王水蓮手中正縫補著一面殘破的旗幟——那是黃忠炳托付給她保管的“戚”字旗。四年過去了，旗幟又添了幾處破損，但那個“戚”字依然清晰。她停下針線，輕撫著兒子的頭：“對，這是旗。這是你表伯用命守護的旗?！?“表伯……”楊而菖奶聲奶氣地重復(fù)。
“你表伯是英雄。”楊孝知從門外走進，肩頭還落著雪花。他將一份報紙放在桌上，神色凝重：“袁世凱要稱帝了，改年號‘洪憲’?！?王水蓮接過報紙，借著晨光細(xì)看。頭版頭條觸目驚心：“袁大總統(tǒng)接受推戴，中華帝國將立”。 “孫先生已在東京發(fā)表《討袁檄文》?！睏钚⒅獕旱吐曇?，“福建這邊，革命黨正在聯(lián)絡(luò)，準(zhǔn)備響應(yīng)?！?“可咱們連江……”王水蓮?fù)虼巴?。四年前的黃花崗起義，連江十二勇士幾乎全部犧牲，光復(fù)會元氣大傷。 “正因如此，才更要站起來?！?/div>
楊孝知從柜中取出一封信，“這是上個月從福州輾轉(zhuǎn)送來的，許崇智將軍的親筆信?！?信是寫給連江光復(fù)會留守同志的： “閩省討袁，需各地響應(yīng)。連江忠烈之地，當(dāng)繼承黃忠炳諸同志遺志，為共和再戰(zhàn)。” 王水蓮抱著兒子的手緊了緊。懷中的楊而菖似有所感，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那面“戚”字旗。 “旗……”孩子又說。 “是啊，旗?！蓖跛徰壑蟹浩饻I光，“這面旗，你表伯用命守住了?，F(xiàn)在，輪到我們來守了?！?/div>
民國四年（1915年）臘月，棋盤堂。 玄天上帝誕辰將至，棋盤堂里聚集了二十余人。這些都是四年間陸續(xù)發(fā)展的新同志，有農(nóng)民，有漁民，有手藝人。最年輕的不過十八歲，最年長的已年過五十。 楊孝知站在堂中，身后高懸著那面“戚”字旗。四年時光，旗幟更顯殘破，但那個“戚”字在燭光中依然醒目。 “諸位鄉(xiāng)親，諸位同志?！睏钚⒅曇舫练€(wěn)，“袁世凱倒行逆施，要廢共和，復(fù)帝制。孫先生已在海外號召討袁。咱們連江，是出過黃忠炳、王燦登、吳適這些好漢的地方，不能在這個時候裝聾作??！”
一位老漁民站起來：“孝知，你說怎么干！四年前黃花崗，我兒子跟忠炳一起去的廣州，沒回來。這個仇，我一直記著！” “對！干！” “不能讓人看扁了咱們連江！” 群情激憤。但王水蓮卻站了起來：“諸位，聽我一言。” 堂中安靜下來。這位在透堡備受尊敬的女性，四年間一直在暗中聯(lián)絡(luò)同志，傳遞消息，早已贏得眾人的信任。
“四年前，我表哥黃忠炳他們是怎么犧牲的？”王水蓮環(huán)視眾人，“是硬拼，是巷戰(zhàn)，是以血肉之軀對抗槍炮。咱們連江的好漢子，流了血，丟了命?！?她頓了頓，聲音更沉：“今天，咱們還要這樣干嗎？還要讓更多的父親失去兒子，更多的妻子失去丈夫嗎？” 堂中一片沉默。 “孫先生在信中說，”王水蓮從懷中取出那封輾轉(zhuǎn)寄來的信，“革命要講策略，要積蓄力量，要發(fā)動群眾。咱們連江有山有海，有萬千鄉(xiāng)親。與其去福州硬拼，不如在咱們自己的地盤上，做咱們能做的事?！?/div>
“水蓮姐，你說，咱們能做什么？”一個年輕后生問。 “第一，保存火種?！蓖跛徶赶蚰敲嫫欤斑@面旗，是咱們連江的精神。只要旗在，精神就在。咱們要把這精神，傳給下一代?！?她看向堂外——那里，幾個半大孩子正在玩耍，其中就有她兩歲的兒子楊而菖。 “第二，積蓄力量。”楊孝知接話，“咱們不急著去福州。咱們就在透堡，在馬鼻，在官坂，聯(lián)絡(luò)鄉(xiāng)親，發(fā)展同志。等力量夠了，時機到了，再行動?！?“第三，”王水蓮眼中閃著光，“咱們要培養(yǎng)新人。要教孩子們讀書識字，要讓他們知道，咱們連江出過戚繼光，出過鄭思肖，出過黃忠炳。要讓他們從小就知道，什么是‘中國夢’，為什么要革命?！?一位私塾先生站起來：“水蓮說得對！我在透堡教書十年，看著一代代孩子長大。要改變中國，得從娃娃教起！” “對！教孩子！” “咱們自己也要學(xué)！要認(rèn)字，要懂道理！” 堂中氣氛重新熱烈起來。這次，不再是盲目的熱血，而是有了清晰的方向。
民國五年（1916年）春，爐峰山。 三歲的楊而菖被父親背著，沿著章仙古道登山。同行的還有七八個孩子，都是光復(fù)會成員的子侄。 楊孝知在一塊大石旁停下。石上，四年前他親手刻下的兩行字依然清晰： “一心中國夢，萬古下泉詩?！?“孩子們，認(rèn)識這幾個字嗎？”他問。 最大的孩子約莫十歲，認(rèn)出來了：“楊叔，這是鄭思肖先生的詩！”
“對?！睏钚⒅獙鹤臃畔?，指著山下，“你們看，這就是咱們的透堡。三百五十年前，戚繼光將軍在這里大破倭寇。四年前，你們黃忠炳伯伯從這里下山，去了廣州，再沒回來?！?他取出那面“戚”字旗，小心展開。山風(fēng)吹來，殘破的旗面獵獵作響。
“這面旗，是戚將軍親賜的。黃忠炳伯伯臨死前托人帶話回來——旗不能倒，革命要繼續(xù)。” 孩子們肅立旗前，小臉莊重。三歲的楊而菖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旗面。 “爹，冷……”他奶聲奶氣地說。 “是冷?！睏钚⒅饍鹤?，“但你黃伯伯他們流的血，是熱的。他們用熱的血，守住了這面旗?，F(xiàn)在，輪到咱們來守了?！?他看向所有的孩子：“你們要記住，你們生在連江，長在連江。你們的血脈里，流著抗倭英雄的血，流著革命烈士的血。你們肩上的擔(dān)子，重著呢。”
民國六年（1917年），楊家大院。 四歲的楊而菖已能滿院子跑了。這年秋天，二弟楊與可出生。又過兩年，三弟楊與福也來到人世。 楊家三兄弟在烽火歲月中成長。他們從小聽的故事，不是才子佳人，不是神仙鬼怪，而是戚繼光抗倭、鄭思肖作詩、黃忠炳起義。 “娘，表伯長什么樣？”五歲的楊而菖問。 王水蓮從箱底取出一張泛黃的畫像——那是黃忠炳離家前，請鎮(zhèn)上畫師畫的。畫中的漢子濃眉大眼，神情堅毅。
“你表伯就是這樣?！彼p聲說，“他走的時候，你還在娘肚子里。他說，等革命成功了，就回來看你?！?“那表伯什么時候回來？” 王水蓮沉默良久，將兒子摟進懷里：“你表伯不會回來了。但他把旗留給了咱們，把話留給了咱們——旗不能倒，革命要繼續(xù)?！?她取出一本手抄的小冊子，那是她這幾年來，將《紀(jì)效新書》的片段、鄭思肖的詩、黃忠炳的遺言，還有孫中山的文章，一筆一畫抄錄下來的。 “而菖，你該識字了。娘教你認(rèn)的第一個字，是‘夢’。” “夢？” “對，中國夢的‘夢’?！蓖跛徳诩埳瞎すふ麑懴乱粋€“夢”字，“這是鄭思肖先生夢了三百年的夢，是你表伯用命去追的夢，是咱們連江人、咱們中國人，一代代都要做的夢?！?/div>
楊而菖伸出小手，撫摸著那個墨跡未干的“夢”字。窗外的爐峰山，茶樹又綠了。茉莉花在院角靜靜開放。 一面旗，一句話，一個夢。 這夢，從嘉靖到民國，從抗倭到討袁，在連江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 而傳承這夢的火種，正在這些在亂世中出生的孩子心中，悄悄點燃。
第四章 北伐風(fēng)云
民國十三年（1924年）秋，廣州。 孫中山站在黃埔軍校操場上，望著臺下整齊的學(xué)員方陣，聲音洪亮：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今天我在此誓師北伐，就是要徹底鏟除軍閥，統(tǒng)一中國，實現(xiàn)三民主義！”
臺下，兩個來自福建連江的中年人熱淚盈眶。吳適——當(dāng)年黃花崗起義的幸存者，如今已三十七歲，左腿的傷使他微微跛行，但眼神依舊銳利。身旁的楊孝知——王水蓮的丈夫，四十二歲，兩鬢已染霜。 “孝知兄，聽見了嗎？”吳適低聲道，“孫先生終于又要北伐了，從1913年我隨孫先生首次北化，已經(jīng)11年了！” 楊孝知重重點頭，手中緊緊攥著一封信——那是臨行前妻子王水蓮塞給他的，信里只有一句話：“勿忘透堡精神，一心中國夢。”
宣誓儀式后，孫中山單獨接見福建代表。 “吳適同志，楊孝知同志，”孫中山與二人握手，“我聽說，連江透堡是個了不起的地方。黃花崗七十二烈士，有十二位是你們連江人?！?吳適立正：“報告大元帥，連江兒女，從明朝抗倭到今日革命，從未缺位！” “好！好！”孫中山贊許道，“這次北伐，福建是重要戰(zhàn)場。我任命你為北伐軍大本營第十一路司令，楊孝知同志為后勤部長。你們要打回福建，光復(fù)故鄉(xiāng)！” “是！保證完成任務(wù)！”
孫中山走到窗前，望著北方，緩緩道： “革命要從一個地方扎根，才能星火燎原。透堡，就是這樣的地方。從戚繼光到黃忠炳，從抗倭到革命，一脈相承。你們要把這種精神，帶到北伐中去，帶到全中國去?！?/div>
楊孝知想起了1913年首次北劃的畫面：那一年春，福建戰(zhàn)場。 吳適率第十一路軍，以連江光復(fù)會老會員為骨干，從廣東入閩。這些會員多是當(dāng)年透堡暴動的參與者，或其后代子弟。 “同志們！”戰(zhàn)前動員會上，吳適高聲道，“十三年前，我們的兄弟黃忠炳、王燦登犧牲在廣州。今天，我們打回來了！要用勝利，告慰英靈！” 戰(zhàn)斗在閩東山區(qū)打響。吳適用兵靈活，結(jié)合當(dāng)年戚繼光在透堡抗倭的戰(zhàn)術(shù)，又借鑒黃花崗起義的經(jīng)驗，采取奇襲、夜戰(zhàn)、山地游擊等戰(zhàn)法。 三月，攻克連江。 當(dāng)部隊開進透堡鎮(zhèn)時，全鎮(zhèn)百姓夾道歡迎。王水蓮帶著兒子楊而菖（時年十二歲）站在棋盤堂前，手中捧著那面“戚”字旗。 “水蓮！”楊孝知下馬，夫妻相擁。 吳適走到堂前，向旗幟敬禮，轉(zhuǎn)身對鄉(xiāng)親們說： “透堡的父老鄉(xiāng)親！我們回來了！孫大元帥讓我轉(zhuǎn)告大家：他高度贊揚連江的革命精神！革命從這里出發(fā)，也要從這里走向全國！” 掌聲、歡呼聲響徹古鎮(zhèn)。 此后數(shù)月，第十一路軍連戰(zhàn)連捷。 四月，克羅源。五月，下寧德。六月，取政和。七月，破松溪。所到之處，吳適嚴(yán)令部隊秋毫無犯，宣傳三民主義，組建農(nóng)會，深得民心。 每次攻城后，吳適都做同一件事：召集當(dāng)?shù)厍嗄?，講述透堡的故事——從戚繼光抗倭到黃花崗起義，再到今日北伐。
如今，10多年過去，再次北劃了?！案锩皇谴蛳乱粋€城就完了，吳適對楊孝知說，“孫先生說得對，要培養(yǎng)下一代。要讓年輕人知道，什么是‘一心中國夢’，為什么要為中華崛起而奮斗。” 楊孝知在軍中辦起“隨營學(xué)堂”，教士兵識字，講革命道理。教材里特意收錄了鄭思肖的“一心中國夢，萬古下泉詩”，以及透堡先烈的事跡。 “等仗打完了，”楊孝知寫信給妻子，“我要在透堡辦一所新式學(xué)校，專門教孩子們這些。革命精神，要代代傳?！?/div>
八月，北伐軍主力推進順利，廖仲愷命吳適留守福州，鞏固后方。任命他為福建自治軍第五路司令，后改任第一警備司令、后防司令。吳適在福州整頓治安，剿滅匪患，發(fā)展經(jīng)濟，深受百姓愛戴。但他心中始終記著孫中山的囑托：“培養(yǎng)下一代，傳承革命精神?！?他在福州創(chuàng)辦“閩東革命子弟學(xué)?！?，專門招收革命者后代、貧苦子弟。開學(xué)典禮上，他說： “我們要培養(yǎng)的，不是只知讀書的書呆子，是心中有國、肩上有責(zé)的棟梁。要讓他們記住透堡精神，記住‘一心中國夢’！”
然而風(fēng)云突變。 民國十四年（1925年）八月二十日，廖仲愷在廣州被刺身亡。 消息傳到福州，吳適如遭雷擊。他把自己關(guān)在書房三天，對著廖仲愷的照片，對著孫中山的題字“天下為公”，對著那面“戚”字旗，久久不語。 “孝知，”出關(guān)后，他對楊孝知說，“我累了。革命……變了味道，想當(dāng)初參加黃花崗起義，連臺灣同胞許贊元、羅福星都和我們會合一起出發(fā)，并肩作戰(zhàn)，為了革命奮勇爭先，拼死殺敵，如今臺灣仍在小日本殖民統(tǒng)治，民不聊生，何日能中華崛起，一統(tǒng)江山？” 楊孝知沉默。他也感覺到了——軍中開始有派系斗爭，有人開始爭權(quán)奪利，當(dāng)年“一心為公”的精神在消退。
民國十六年（1927年），蔣介石掌握大權(quán)。 南京方面派人來福州，欲任命吳適為“閩海十縣自治軍司令”，統(tǒng)領(lǐng)福州、連江、羅源、寧德等十縣軍政大權(quán)。 來使將委任狀放在吳適面前：“吳司令，蔣總司令很器重您。您是國民黨創(chuàng)黨元老，又是北伐功臣，理當(dāng)擔(dān)此重任。”
吳適看著委任狀，看了很久。眼前閃過黃花崗的硝煙，閃過北伐征途，閃過廖仲愷的笑容，閃過孫中山的囑托…… 最后，他輕輕推開委任狀。 “替我謝謝蔣總司令。但我老了，打不動了。這個司令，讓別人當(dāng)吧?！?“那您……” “給我個閑職就好。政府參議，就這個吧?！?/div>
此后，吳適真的“閑”下來了。 他在福州城內(nèi)僻靜處租了個小院，取名“夢廬”。每日讀書、作畫、寫字，幾乎不問政事。他的畫，多畫山水、梅竹；他的字，常寫“一心中國夢”“天下為公”；他的詩，總憶透堡往事、黃花崗故人。 楊孝知常來看他。兩人常在“夢廬”對弈，一局棋，一壺茶，可消磨整日。
“真不打算再出山了？”一次，楊孝知問。 吳適落下一子，緩緩道：“我這一生，前半生打仗，為的是‘中國夢’?，F(xiàn)在……夢醒了。不，是夢變了味道?！?他望向窗外，院中一株老梅正開：“但我相信，真正的夢，總會有人繼續(xù)做。透堡的孩子，中國的青年，總會有人記得‘一心中國夢’，繼續(xù)往前走?！?“就像這梅樹，”他輕撫花枝，“冬天看似枯死，春天一到，又開新花?！?/div>
吳適正在作畫——畫的正是爐峰山。他放下筆，久久佇立窗前。 “孝知，”他輕聲道，“你看，新花開了?！?楊孝知重重點頭，眼中含淚：“是啊，開了。透堡的精神，不會斷?！眳沁m轉(zhuǎn)身，從箱底取出那面“戚”字旗，輕輕撫摸：“這旗，該傳下去了。傳給年輕人，傳給真正記得‘一心中國夢’的人?！?他提筆，在旗角題下一行小字： “此旗傳承四百載，夢魂永系透堡山。一心中國夢不死，自有后人續(xù)新篇。” “等哪天，”他對楊孝知說，“把這旗，帶回透堡。告訴年輕人：我們這代人，夢做得差不多了。剩下的，看他們的了?！?窗外，春雨淅瀝。老梅落盡，新葉初萌。 一個時代結(jié)束了。但夢，還在延續(xù)。
第五章 旗耀青春
民國十八年（1929年）春，福州。 連江中學(xué)的木棉樹下，十七歲的楊而菖與幾位同學(xué)圍坐，傳閱著一本手抄小冊子。這是同鄉(xiāng)學(xué)長楊挺英從烏石山師范學(xué)校帶回的——《馬劉主義ABC》。 “而菖，你看這段，”楊挺英指著小冊子，“馬克思說，無產(chǎn)者在這個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鎖鏈，他們獲得的將是整個世界！” 楊而菖的眼睛亮了起來。他想起了父親常講的透堡故事——戚繼光抗倭是為保家，黃花崗起義是為救國，透堡暴動是為翻身……似乎都在這本小冊子里找到了答案。 “挺英哥，這書能借我抄一份嗎？” “當(dāng)然！但千萬要小心，不能讓學(xué)監(jiān)發(fā)現(xiàn)?！?/div>
兩個月后，楊挺英帶楊而菖來到三坊七巷一處僻靜的院落。 “這是陶鑄同志，”楊挺英介紹，“中共福州市委書記。” 陶鑄打量著眼前清瘦但目光堅定的少年：“聽說你是透堡人？楊孝知、王水蓮的兒子？” “是?！?“你父親在北伐軍做過事，母親是軍屬模范。你為什么要加入共產(chǎn)黨？” 楊而菖挺直腰板：“我父親說，革命還沒成功。我看了馬克思的書，覺得共產(chǎn)黨才能救中國，才能真正實現(xiàn)‘一心中國夢’?！?陶鑄與楊挺英對視一眼，緩緩點頭。
民國十八年（1929年）五月四日，楊而菖在福州中共地下聯(lián)絡(luò)點宣誓入黨。 “為共產(chǎn)主義奮斗終身，永不叛黨！” 宣誓完畢，陶鑄拍拍他的肩：“而菖同志，組織決定，派你和挺英同志回透堡。你們的任務(wù)，是在家鄉(xiāng)發(fā)展組織，發(fā)動群眾?！?“是！” “記住，透堡有很好的革命基礎(chǔ)。但要從啟蒙做起，從教育做起。先把夜校辦起來，把農(nóng)民組織起來。”
六月，楊而菖、楊挺英回到透堡。 楊家老屋堂屋，王水蓮聽完兒子的講述，沉默良久，從神龕后取出那面“戚”字旗。 “兒啊，這面旗，從戚繼光傳到今天，破了補，補了破，但從來沒倒過。你知道為什么？” 楊而菖肅立：“因為一代代人用命守著。” “對?！蓖跛弻⑵煺归_，“以前守旗，是為保家衛(wèi)國。現(xiàn)在你要做的事，是為天下窮人翻身做主。這旗，娘交給你。但你要記住——” 她一字一句：“旗在人在，旗倒人亡。這旗代表的，不只是楊家的血，是透堡四百年的魂。” “娘，我記住了?！?/div>
七月，透堡小學(xué)新學(xué)期。 楊而菖、楊挺英以教員身份進入學(xué)校。白天教孩童識字算數(shù)，夜晚在棋盤堂開辦“透堡夜?！?。 第一堂課，來了三十多個貧苦農(nóng)民、漁民。楊而菖不教四書五經(jīng)，而是從“人、手、口、田”教起，然后問： “鄉(xiāng)親們，這個‘田’字，怎么寫？” “一個口，一個十，一個十?！庇袑W(xué)員答。 “對！一個口，兩個十。可咱們透堡，多少人家里有田？多少人給林家、陳家種了一輩子田，自己卻沒一寸地？” 堂中一片寂靜。 楊挺英接過話：“今晚咱們不光識字，還要明理。要明白，田為什么在地主手里，我們?yōu)槭裁词芨F?！?/div>
三個月后，夜校學(xué)員發(fā)展到百余人。 在學(xué)員基礎(chǔ)上，楊而菖組織成立了“透堡農(nóng)民互助會”。開始只是農(nóng)忙時互相幫工，漸漸開始商議減租減息，對抗地主盤剝。 十月，地主林守仁欲加收“保安捐”，農(nóng)民互助會集體抵制。林守仁派家丁抓人，夜校學(xué)員鳴鑼聚眾，數(shù)百農(nóng)民手持鋤頭扁擔(dān)將林家圍住。 “我們要見林老爺！”楊而菖站在人群前。 林守仁被迫出面：“楊而菖，你一個教書先生，聚眾鬧事，想造反嗎？” “我們只是要個公道。年成不好，加租加捐，是要逼死人嗎？” “你們想怎樣？” “三條：一減租三成，二免保安捐，三放人。” 在群眾壓力下，林守仁被迫答應(yīng)。這是透堡農(nóng)民第一次集體斗爭的勝利。
民國十九年（1930年）正月，棋盤堂。 在夜校骨干和農(nóng)會積極分子中，楊而菖發(fā)展了第一批黨員：老漁民周大根（其父周老栓當(dāng)年隨黃忠炳參加黃花崗起義）、佃戶陳二狗、手工業(yè)者鄭木匠等七人。 宣誓儀式上，沒有黨旗，只有那面“戚”字旗。 “同志們，”楊而菖聲音低沉，“今天我們在這里宣誓入黨。八十年前，黃花崗起義的志士在這里誓師；十九年后，我們在這里宣誓為共產(chǎn)主義奮斗?！?“我們要記住，共產(chǎn)黨人的‘中國夢’，不只是翻身做主，是要讓天下窮苦人都過上好日子！” 七人莊嚴(yán)宣誓。中共透堡支部正式成立，楊而菖任書記。
二月，透堡、馬鼻、官坂三地黨組織聯(lián)合，成立中共連江特別支部，楊而菖任特支書記。 三月，在陶鑄指導(dǎo)下，中共連江縣委員會在透堡秘密成立。楊而菖當(dāng)選縣委書記，楊挺英任宣傳委員，鄭木匠任組織委員，周大根任農(nóng)運委員。 縣委機關(guān)設(shè)在棋盤堂后堂夾墻密室內(nèi)。第一次縣委會議上，楊而菖在墻上掛出親手繪制的連江地圖。 “同志們，縣委成立了，但我們肩上的擔(dān)子更重了。連江二十二個鄉(xiāng)，我們只控制了三個。今年，我們要發(fā)展到十個鄉(xiāng)！” 他手指地圖：“以透堡為中心，向東發(fā)展馬鼻、官坂沿海漁區(qū)，向西發(fā)展丹陽、蓼沿山區(qū)，向北發(fā)展長龍、浦口，向南發(fā)展敖江、江南?！?“發(fā)展黨員，建立支部，組織農(nóng)會，發(fā)動群眾——這就是我們今年的任務(wù)！”
四月，透堡夜校擴大為“連江工農(nóng)夜?？傂！?，在七個鄉(xiāng)設(shè)立分校，學(xué)員達五百余人。教材是楊而菖、楊挺英自編的《工農(nóng)識字課本》《革命道理淺說》。 課本第一課是：“工人做工，農(nóng)民種田。做工種田的，吃不飽穿不暖；不做工不種田的，吃魚吃肉穿綢緞。這是為什么？” 第二課是：“一心中國夢，萬古下泉詩。古人的夢，是山河完整；今天的夢，是窮人翻身?！?/div>
五月，連江縣委在爐峰山舉辦第一期“工農(nóng)干部訓(xùn)練班”。二十名農(nóng)會骨干、夜校積極分子參加，學(xué)習(xí)革命理論、群眾工作方法、軍事基礎(chǔ)知識。 結(jié)業(yè)那天，楊而菖帶學(xué)員登上爐峰山頂，遙望連江縣城。 “同志們，你們看，縣城就在那里。城里有縣衙門，有保安團，有地主老財。但更重要的是——” 他轉(zhuǎn)身指向山下：“這里有萬千工農(nóng)，有我們的同志，有四百年的透堡精神！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總有一天，紅旗要插遍連江，插遍全中國！” 學(xué)員們?nèi)呵榧ぐ?。周大根說：“楊書記，我爹當(dāng)年跟黃忠炳去打廣州，沒回來。今天，我要跟共產(chǎn)黨，打出一個新連江！” 陳二狗說：“我祖祖輩輩給林家種田，到我這一代，要翻身！”
六月，王水蓮將家中兩畝茶田賣掉，所得八十塊銀元全部交給縣委作活動經(jīng)費。 “娘，這是您養(yǎng)老的……” “拿著?！蓖跛弻㈠X塞進兒子手中，“娘老了，用不著這些錢。你們年輕，要用這錢，做大事?！?她走到堂前，輕撫“戚”字旗對楊而菖說道：“這旗，守了四百年，該換新旗了，現(xiàn)在交給你們了。等你們打下了江山，記得告訴娘，娘要去北平都城，看看新中國的紅旗?！?/div>
七月，中共福州中心市委派人到連江檢查工作。 聽取匯報后，來人感慨：“一個十八歲的青年，一年時間，在連江建立起縣委，發(fā)展黨員五十余人，農(nóng)會會員八百余人，夜校學(xué)員五百余人——了不起！” 他拍拍楊而菖的肩：“陶鑄同志讓我轉(zhuǎn)告你：透堡的工作，是閩東的榜樣。但要記住，革命是長期艱苦的斗爭，要穩(wěn)扎穩(wěn)打，積蓄力量，等待時機。” “我明白?！睏疃胖刂攸c頭，“我們在積蓄力量。等時機到了——” 他望向窗外，爐峰山蒼翠如黛。 “透堡的火種，要燃遍閩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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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中國夢.透堡風(fēng)云錄(二)陳其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