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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 夜路


夜路被狗叫咬得坑坑洼洼，
月亮掛在電線桿上，像沒擰緊的燈泡。


土路泛著白，
是被腳磨亮的，也是被眼淚浸白的。


有人打著手電，光柱在前面亂晃，
替一顆心探路。


走到家門口，燈還黑著，
他在門外站了一會兒，
才把鑰匙輕輕插進鎖孔。


其二 油燈


油燈擺在灶臺角，
燈芯剪得很短，不敢多說話。


火光不大，卻把影子都趕出來，
掛在墻上，像沒洗的衣裳。


有人在燈下補鞋，給過去打補丁，
有人翻著欠條，心往下沉。


夜深了，燈光被門縫擠出去一條，
像一條細瘦的路，
通向誰也說不清的遠方。


其三 夢話


狗不叫了，雞不鬧了，
只有鼾聲在炕上起伏。


有人在夢里罵人，罵東家也罵這命，
有人在夢里笑，笑沒到手的彩禮。


有人背著一麻袋沒種下的種子，
在夢里趕路。


第二天誰也不承認說過什么，
只把枕頭翻個面，
好像這樣就能壓住昨夜。


其四 夜場


夜場在村口的打谷場，
月亮掛在磨盤上，像一面舊鏡子。


孩子們瘋跑，把影子甩在身后，
像沒拴住的狗。


有人攤開心事，晾在月光底下，
一對年輕人把影子疊在一起。


守場的老頭磕了磕煙袋鍋，
風把一粒麥殼吹上天，
又輕輕放下。


其五 夜更


夜更敲在老槐樹上，
每一聲都帶著木頭的疼。


更夫披著舊大衣，
把夜一截一截往前推。


狗叫了兩聲又縮回窩里，
燈籠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到老井邊，他照了照自己的臉，
梆子敲得更慢了，
像是在替誰數剩下的日子。


2025年12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