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雨巷文學社
尋夢牡丹亭
作者：天鷹 - 浙江龍泉
“物華天寶，人杰地靈”，當我們一幫朋友準備在晚秋進行自駕游的行程時，首先把目光瞄準了江西的贛鄱大地。我們這次“自駕壯游贛閩行”九人，自浙江龍泉故里啟程時，恰逢瓢潑大雨傾盆。我們懷揣著“風云乍起皆機緣”的堅信，車轍循著甌江余脈一路向西，北部鄰縣遂昌的剪影在群山間漸次隱去，而明代的湯顯祖當年在此為官時吟哦的詩行，恰似山間繚繞的云霧，至今仍在耳畔縈繞。此番行程中的一個重要人文坐標，正是撫州臨川——那位在浙江遂昌留下清政聲名，又于故鄉(xiāng)江西臨川寫盡人間風月的戲劇巨匠湯顯祖的故里。
本文作者朱劍雄
從浙江的水墨氤氳駛?cè)虢鞯牡は忌钐?，車輪剛?cè)脍M境，天公便展露笑顏，陰云散盡，晴光萬里。我們先訪贛東北的“望仙谷”與“靈山景區(qū)”，群峰巍峨如黛，層林盡染秋意；再臨鄱陽湖濕地，浩渺湖水接天碧，百鳥翔集爭鳴，朝暉夕陰間盡是“鄱湖浩渺水連天”的壯闊；繼而赴贛北湖口石鐘山，長江奔涌與鄱陽湖清潤在此相擁相融，蕩舟湖上，濤聲陣陣拍擊江畔千年崖壁，蘇軾的古文名篇《石鐘山記》的千古遺韻隨波蕩漾，浸潤心田。一路踏贛鄱清景，循千古文脈，所見皆勝景，所行盡風華。
當導航女聲輕提示“已到達撫州臨川”，窗外景致驟然切換——贛東平原的坦蕩開闊，與古邑黛瓦間沉淀的文脈氣息交織彌漫。我們深知，這場跨越浙贛山水的“尋夢之旅”，終于翻開了動人心弦的篇章。湯顯祖與浙江的不解之緣，是此番行程最深刻的情感羈絆。龍泉與遂昌山水相依，當年湯顯祖出任遂昌知縣，便是從這樣的群峰萬壑中踏路而來。在遂昌湯顯祖紀念館，我們曾瞻其理政匾額，品其“貴生惡死”的治縣箴言，那座復刻的玉茗堂，藏著他初涉劇壇的青澀鋒芒與心系生民的赤誠。而臨川，這座被他詠作“玉茗堂前風月多”的故土，是他辭官歸隱后，將半生宦海沉浮與人間情致熔鑄為戲劇絕唱的所在。此番奔赴，不單為觀景，更想循著湯公足跡，探尋“臨川四夢”的創(chuàng)作淵源，觸摸一位文人巨匠的精神內(nèi)核。
車子駛?cè)肱R川老城區(qū)，若士路、玉茗路、文昌里，街巷之名皆染文人雅韻，每一方匾額都鐫刻著湯顯祖的生平印記。湯顯祖，字義仍，號海若，又號若士，晚年自號繭翁，明嘉靖二十九年生于臨川文昌里的書香世家。祖父湯懋昭飽學善文，父親湯尚賢樂善好施，家風濡染中，他五歲能屬對，十二歲能詩，十四歲補縣諸生，二十一歲中舉，年少成名的他，最初懷揣著經(jīng)世濟民的仕途熱望。然明代中后期閹黨專權(quán)，吏治腐敗，萬歷五年赴京趕考時，他因拒絕權(quán)相張居正拉攏而名落孫山；直至張居正死后，才于萬歷十一年金榜題名，卻因生性耿直、不事逢迎，始終在底層官職輾轉(zhuǎn)沉浮。
萬歷十九年，湯顯祖上書《論輔臣科臣疏》，直言彈劾申時行等內(nèi)閣大臣“壅蔽圣聰、貪贓枉法”，觸怒萬歷皇帝，被貶為廣東徐聞典史。這段貶謫之路，讓他親歷民間疾苦，對官場黑暗有了切骨認知——“萬里投荒，一身是膽”的感慨背后，是文人面對強權(quán)的無力與憤懣。萬歷二十一年，他調(diào)任浙江遂昌知縣，在遂昌的五年，是他宦海生涯中最意氣風發(fā)的時光。他減免賦稅、興辦學堂、禁止溺殺女嬰，甚至除夕放囚犯歸家團聚、元宵許囚犯觀燈賞景，躬身踐行“天地之性人為貴”的“貴生”理念。遂昌的山水滋養(yǎng)了他的文心，政務(wù)之余，他潛心修訂《紫釵記》，為日后戲劇創(chuàng)作埋下伏筆。然而，當朝廷再遣礦稅使到地方搜刮民脂時，湯顯祖深知無力抗衡，終在萬歷二十六年毅然辭官，重返闊別多年的臨川故土。
“彭澤當年來解綬，臨川今日復投簪”，四十二歲的湯顯祖正值人生壯年，卻選擇與官場徹底決裂。歸鄉(xiāng)后，他在文昌里構(gòu)筑玉茗堂，堂前遍植玉茗花（白山茶），堂內(nèi)藏書萬卷，從此閉門謝客，寄情筆墨。正是在這座古樸堂宇中，他以驚世才情接連寫下《牡丹亭還魂記》《南柯記》《邯鄲記》，與早年的《紫釵記》合稱“臨川四夢”，完成了從失意官員到偉大戲劇家的蛻變。此后二十余載，他遠離塵囂，醉心風月詩文，直至萬歷四十四年在臨川家中溘然長逝，享年六十七歲。臨川的山水哺育了他，也最終接納了這位失意文人、偉大戲劇家，讓他的靈魂與故鄉(xiāng)文脈永遠相依。
湯顯祖紀念館坐落于臨川城區(qū)人民公園旁，背靠青山，前臨碧水，園內(nèi)綠樹成蔭，亭臺樓閣錯落有致，盡顯江南園林的雅致清幽。此時不過清晨八點，紀念館大門已然敞開，庭院靜悄悄的，幾株高大的玉茗樹枝繁葉茂，葉片上凝著的晨露在晨光中閃著晶瑩光澤。詢問后得知，講解服務(wù)要上午九點正式開始，我們便借著這難得的清凈，踏著鵝卵石小徑輕步走進展廳。
展廳內(nèi)光線柔和，木質(zhì)展柜一字排開，玻璃罩內(nèi)的文物靜靜陳列，訴說著湯顯祖跌宕的一生與“臨川四夢”的創(chuàng)作脈絡(luò)。進門處的生平年表上，泛黃宣紙底色襯著黑色楷體，清晰記錄著他從臨川出生、弱冠成名，到仕途坎坷、遂昌理政，再到辭官歸鄉(xiāng)、筑堂著述的軌跡。展柜中，“臨川四夢”的早期刻本復刻版字跡雋秀，密密麻麻的批注間，可見湯公伏案時的專注與推敲；展墻上的手稿復制品中，涂改痕跡清晰可辨，那是他對戲劇藝術(shù)極致追求的見證。展廳一隅復原的玉茗堂書房，案幾上筆墨紙硯齊備，狼毫斜倚硯臺，殘留著淡淡墨痕，墻上“閑云潭影日悠悠”的題字，勾勒出他歸隱后的淡泊心境。我們指尖拂過微涼的木質(zhì)案幾，仿佛觸摸到四百余年前的文脈溫度，感受到他創(chuàng)作時的才情與孤憤。
庭院晨露漸消，陽光透過枝葉投下斑駁光影，一個小時的自主游覽悄然逝去。九點整，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從門口傳來，一位身著藍色羽絨服的年輕男子快步走來，面容清秀，眼神明亮，眉宇間兼具書卷氣與戲曲演員的靈動。“各位老師好，我是講解員小胡，讓大家久等了！”他微微欠身，聲音清亮婉轉(zhuǎn)，竟帶著昆曲旦角的柔美韻味，與挺拔身形形成奇妙和諧。得知我們來自浙江，且曾到訪遂昌湯顯祖紀念館，他笑著說：“那我們可算是因湯公結(jié)下的緣分！我從小學過昆曲旦角，湯公的‘臨川四夢’是昆曲的經(jīng)典劇目，對他的生平與思想，我也算有些研究?！边@番話瞬間拉近了距離，讓我們對接下來的講解滿心期許。
跟隨小胡的腳步，一場關(guān)于“臨川四夢”與湯顯祖精神世界的深度探尋正式開啟。小胡對湯顯祖的生平、思想及劇作內(nèi)涵了如指掌，講解時引經(jīng)據(jù)典，又能結(jié)合史實深入淺出，將復雜的戲劇思想與時代背景娓娓道來。
“湯公的一生，是理想與現(xiàn)實碰撞的一生，而‘臨川四夢’正是他人生感悟的集中投射。”小胡站在“臨川四夢”主題展區(qū)前神情鄭重，“這四部劇作看似獨立，實則一脈相承，都貫穿著他對人性、官場、社會的深刻洞察，也藏著他的戲劇觀與文藝觀?！?/span>
他首先指向《紫釵記》的展品：“這部劇是湯公早期的代表作，取材于唐代蔣防《霍小玉傳》，但他做了顛覆性改編。原著中霍小玉含恨而終，結(jié)局悲涼；而湯公筆下，霍小玉最終與李益團聚。這背后，是他早年對愛情的美好期許與對正義的信仰。此時的他雖歷經(jīng)科考挫折，但尚未看透官場黑暗，筆下的‘情’仍帶著理想主義的色彩?！闭构裰校蹲镶O記》唱詞手稿復制品上“人生莫作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他人”的字句格外醒目，小胡解釋：“這句唱詞看似寫女性的命運悲哀，實則是湯公對封建禮教束縛人性的初步批判，為后來《牡丹亭》的‘情至’思想埋下伏筆?！?/span>
接著，他走到《南柯記》與《邯鄲記》的展區(qū)前，語氣轉(zhuǎn)為凝重：“如果說《紫釵記》是理想的憧憬，那這兩部劇便是對現(xiàn)實的猛烈抨擊?！赌峡掠洝芬源居阼哪峡乱粔魹榫€索，演繹了他從平民到太守、再到失勢落魄的全過程，劇中的槐安國，就是明代官場的縮影——爾虞我詐、趨炎附勢、腐朽黑暗。湯公通過這個夢境，諷刺了官場的虛偽與名利的虛幻，這與他被貶徐聞、親歷官場傾軋的經(jīng)歷密不可分?！?/span>
談及《邯鄲記》，小胡的情緒更為激昂：“這部劇改編自《枕中記》，盧生的黃粱美夢，從科舉及第到拜相封侯，再到獲罪流放，一生沉浮盡在夢中。湯公在劇中毫不留情地揭露了科舉制度的腐敗、官場的貪贓枉法，甚至對皇帝的昏聵也有所影射。比如劇中‘權(quán)臣當?shù)溃伊际芎Α那楣?jié)，正是他對萬歷年間閹黨專權(quán)、朝政混亂的直接批判。”他指著展墻上“萬里江山萬里塵，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唱詞片段感慨：“這句唱詞道盡了他對官場更迭、世事無常的憤懣與無奈，也體現(xiàn)了他‘借夢言志’的戲劇創(chuàng)作手法——以虛幻的夢境，寫真實的世道?！?/span>
最后，小胡駐足于《牡丹亭》的展區(qū)前，眼神滿是崇敬：“如果說‘前二夢’是對世事的抨擊，那《牡丹亭》便是對人性的禮贊，是湯公戲劇思想的巔峰。這部劇以南宋話本《杜麗娘慕色還魂》為原型，卻在他筆下煥發(fā)出全新的生命力。杜麗娘因夢生情、相思而死，又因情復生，這段跨越生死的愛情，核心便是湯公提出的‘情至’思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span>
小胡并給我們講了《牡丹亭》的故事梗概：南宋南安府太守杜寶之女杜麗娘青春貌美，受《詩經(jīng)》“關(guān)關(guān)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詩句的觸動，春情萌發(fā)，春日游后花園時觸景生情，夢中與書生柳夢梅在牡丹亭畔幽會，并以身相許。夢醒后相思成疾，繪下自畫像后病逝，葬于梅花庵觀。三年后，柳夢梅赴京趕考途中借宿庵觀，偶然發(fā)現(xiàn)畫像，對畫中人一見鐘情，日夜呼喚。杜麗娘魂魄被其深情打動，現(xiàn)身與他相會，告知身世并囑托掘墓還魂。柳夢梅依言行事，杜麗娘死而復生，二人結(jié)為夫妻。后柳夢梅赴京應(yīng)試高中狀元，卻因杜寶不信女兒死而復生，被誣為盜墓賊入獄。最終經(jīng)皇帝親自審問，杜麗娘呈上自畫像為證，全家團圓，夫妻終成眷屬。
湯顯祖以奇絕想象，寫盡“情至”的力量——它能沖破禮教的桎梏，讓深閨女子敢為相思赴死；它能跨越陰陽的阻隔，讓幽冥魂魄敢與生人相戀；它更能對抗世俗的偏見，讓門第懸殊的愛戀終得圓滿。麗娘的“癡”，不是閨閣女子的閑愁，而是對自由與真情的執(zhí)著追尋；這場“夢”，也不是虛無縹緲的幻象，而是對人性解放的深情呼喚。
他進一步闡釋：“在程朱理學盛行、‘存天理，滅人欲’的明代，湯公的‘情至’思想是振聾發(fā)聵的。他認為，真摯的情感是人性的本質(zhì)，是超越生死、沖破禮教束縛的力量。杜麗娘不是傳統(tǒng)的閨閣女子，她敢于追求自由愛情，敢于反抗封建禮教，這正是湯公對人性解放的渴求。而這種思想，與他在遂昌推行的‘貴生’理念一脈相承——‘貴生’是尊重生命的價值，‘情至’是尊重人性的本能，二者共同構(gòu)成了湯公的思想內(nèi)核?！?/span>
小胡還詳解了《牡丹亭》的創(chuàng)作過程：“這部劇的部分構(gòu)思與素材醞釀于遂昌任上，但最終定稿是在他回到臨川玉茗堂后，與辭官同年（萬歷二十六年，1598年）完成，成為‘臨川四夢’中最具代表性的經(jīng)典。創(chuàng)作時，他常常沉浸劇情無法自拔：寫到杜麗娘游園傷春，便對著堂前玉茗花悵然若失；寫到她相思而死，竟伏案痛哭；寫到起死回生，又拍手叫好。鄰居常聞他堂內(nèi)悲喜交加，誤以為得了癡病，殊不知他是在以筆為劍，劃破封建禮教的陰霾。”他補充：“湯公的劇作不僅思想深刻，藝術(shù)上也極具創(chuàng)新。他的唱詞兼具文學性與韻律美，‘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既寫景又抒情，字字珠璣；同時，他注重人物內(nèi)心刻畫，杜麗娘的嬌羞執(zhí)著、柳夢梅的癡情堅守，都塑造得栩栩如生，這在當時以情節(jié)為主的戲劇創(chuàng)作中，極具開創(chuàng)性?！?/span>
講到盡興處，小胡笑道：“湯公的唱詞本就是為昆曲而生，今日便為大家唱一段《牡丹亭·游園》的‘皂羅袍’，讓大家更直觀地感受‘情至’的韻味?！彼]目醞釀片刻，開口唱道：“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云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唱腔婉轉(zhuǎn)悠揚，兼具昆曲的細膩與深情，字正腔圓，韻味悠長。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聲中帶著杜麗娘的哀怨悵惘；唱到“云霞翠軒”，又滿是對春光的贊嘆向往。身段隨唱腔輕動，眼神戲韻流轉(zhuǎn)，仿佛瞬間化身為春日游園、傷春感懷的杜麗娘。陽光透過窗欞灑在他身上，光影交錯間，四百年時光仿佛重疊——湯公當年創(chuàng)作的身影，與眼前青年的演唱場景交融。那悠揚唱腔，不僅唱出《牡丹亭》的婉轉(zhuǎn)深情，更唱出湯顯祖對人性、愛情、生命的執(zhí)著追求。一曲終了，余音繞梁，我們良久才回過神來，不約而同地鼓掌，掌聲在古樸堂宇中回蕩，是對小胡演唱的贊賞，更是對湯公的崇敬。
一個多小時的講解深入淺出，從“臨川四夢”的創(chuàng)作背景到思想內(nèi)涵，從湯顯祖的人生軌跡到文藝主張，娓娓道來。我們對小胡的專業(yè)與熱忱贊不絕口，提議在紀念館門口的臺階上合影留念，他欣然應(yīng)允。朱紅大門前，他站在中間，我們分兩側(cè)排開，陽光灑在每個人臉上，快門聲定格下這場跨越浙贛的文化之約。
與小胡道別后，我們轉(zhuǎn)而游覽紀念館的外部景區(qū)。園內(nèi)草木蔥蘢，曲徑通幽，不遠處的古色舞臺上，兩位演員身著戲服輕唱昆曲，水袖翻飛，唱腔婉轉(zhuǎn)，臺下有工作人員架著攝像機拍攝，想來是在錄制《牡丹亭》的宣傳影片。那熟悉的唱段在園內(nèi)回蕩，與展廳內(nèi)的余韻遙相呼應(yīng)，讓我們仿佛置身于湯公筆下的戲劇幻境。循著琴聲前行，一尊杜麗娘與柳夢梅的漢白玉雕像靜靜佇立在花壇中央，杜麗娘身著襦裙，眉黛輕顰，手持紈扇；柳夢梅長衫磊落，眉目含情，二人仿佛剛從“游園驚夢”的幻境中走來，眉眼間的嬌羞與深情，與遠處的唱腔相映成趣。我們在雕像前駐足良久，細細端詳，感受著那份穿越百年的柔美與熾熱。
正午的陽光愈發(fā)熾熱，園內(nèi)游客漸多，我們也結(jié)束了游覽。踏上將繼續(xù)前行的車子，回望湯顯祖紀念館，朱紅大門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舞臺上的昆曲唱腔仍隱約傳來。小胡那婉轉(zhuǎn)的唱段、展廳里的手稿文物、玉茗堂的古樸光影，此刻都在腦海中交織，讓我對這位巨匠的一生有了更深沉的思索：
中國歷代官員如恒河沙數(shù)，多少人在宦海中隨波逐流，于權(quán)力場消磨初心，終在歷史長河中消聲匿跡。而湯顯祖卻走出了別樣路徑：青年懷揣“致君堯舜上”的濟世理想，寒窗赴考只為報國，可權(quán)相專權(quán)、閹黨亂政的黑暗現(xiàn)實，讓他從金榜題名跌落到貶謫蠻荒，從遂昌理政到掛冠歸鄉(xiāng)，正直之心屢遭碰壁。他未肯妥協(xié)沉淪，反而轉(zhuǎn)身投向臨川筆墨，將宦海孤憤、民生體察與人性渴求，盡數(shù)熔鑄為“臨川四夢”。
仕途之光被陰霾遮蔽時，他以筆為刃，剖開封建禮教桎梏，在戲劇世界安放赤誠：《紫釵記》寄寓理想，《南柯記》針砭官場，《邯鄲記》批判世事，《牡丹亭》禮贊人性，“情至”之聲振聾發(fā)聵。這份“不為五斗米折腰”的氣節(jié)，讓一位失意官員，終成跨越時空的戲劇巨匠，成為中國的“莎士比亞”，其作品遠播海外，至今仍觸動人心。
浙贛山水間，遂昌與臨川恰是他精神世界的雙璧：遂昌五年，他減賦興學、踐行“貴生”理念，以勤政為民滋養(yǎng)創(chuàng)作靈感，醞釀《牡丹亭》雛形；臨川故土，他歸隱玉茗堂閉門著述，將半生沉浮化作戲劇絕唱。一“政”一“文”，一實踐一升華，讓浙贛文脈因他更顯厚重。
我們從浙江自駕而來，以臨川為文化坐標，循著他的人生痕跡，探訪為官與創(chuàng)作故地，終觸摸到文人巨匠的風骨——堅守初心的氣節(jié)、抨擊黑暗的勇氣、敬畏真情的情懷。
車子駛離臨川古城，贛東平原的萬頃風光便在車窗間緩緩流淌。湯顯祖的身影雖已湮沒于歷史煙嵐，他的精神卻早已沉淀為浙贛山水間的文脈底色，凝萃在《臨川四夢》的千古絕唱里，烙印在每一顆追尋理想與真情的心靈深處。這便是文化傳承的力量：讓四百年前的唱念依稀可聞，讓四百年前的風骨鮮活如初。而我們這場尋夢之旅，也終將化作一幀溫暖記憶，在往后歲月里提醒我們堅守初心、敬畏真情，于平凡煙火中，守得住心底的赤誠與清歡。
前路的贛閩山水間，更有不勝枚舉的文化邀約：龍虎山的道韻與崖魂相互映照，瀘溪竹筏的欸乃聲里，丹霞光影浮動，百越先民的智慧隨懸棺表演緩緩鋪展；八閩大地的清風穿堂而過，邵武滄浪閣中，嚴羽的千年詩魂悠悠不散，漫溢出沁人心脾的藝術(shù)芬芳；泉州古港的濤聲亙古未歇，絲路遺風裹挾著帆影濤聲，仍在歲月長河里回響；清源山的多元宗教文化交融共生，于晨鐘暮鼓間，贈予世人澄澈通透的人生啟迪；崇武古城的墻垣之下，海峽濤聲陣陣，日夜拍打著這片雋秀的海岸。每一處相遇皆是文化的饋贈，每一次探尋都在滋養(yǎng)精神的家園。這場跨越贛閩的文化尋夢，終將如湯顯祖的戲文般在歲月里留香、在旅途間綻露芳華，如浙贛山水般在心靈深處扎根生長——這便是山水與文脈的深情饋贈，亦是尋夢之旅最美的答案。（完）
2025年12月14日投稿
2025年12月25日
作者簡介：
朱劍雄 浙江龍泉人，現(xiàn)居龍泉市。
1、1985年5月, 參加龍泉市文學藝術(shù)工作者聯(lián)合會, 成為第一屆 “文代會” 代表；龍泉文聯(lián)和詩詞學會成員；
2、大學漢語言文學專業(yè)畢業(yè)（85年至88年畢業(yè)）；
3、本人八八年電大畢業(yè)后，即離開單位自創(chuàng)企業(yè)，生產(chǎn)出口產(chǎn)品；從21世紀開始從事文學散文和古詩詞寫作，至今有60多篇散文和若干古詩詞作品，在“名師大家談”、“簡書”等多種文學自媒體上發(fā)表過不少作品；最近正在整理多年創(chuàng)作的散文作品，計劃明年中旬出一本個人散文集；
4、龍泉市詩詞楹聯(lián)學會，已在<詩會微刊>上發(fā)表多篇詩詞作品
5、本人還是中國工藝美術(shù)學會會員；省根藝研究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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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編輯：陳繼業(yè)
（2025年 12月2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