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熱點 彩虹天橋
姜尼
(一)
上世紀末,洶涌的移民潮席卷著中國的各個大城市,加拿大也成為眾多中國技術移民的目的地。志宏和小蕓夫婦,帶著剛滿五歲的小女兒,懷著對新大陸新生活的美好憧憬,在秋高氣爽,楓紅漫天,加拿大最美的秋天,登陸多倫多。和眾多的新移民一樣,經過短暫的落地熟悉過程,并辦理了各種證件,志宏一家人也在多倫多北部一個華人比較聚居的社區(qū)租屋住了下來。
志宏的租屋是一棟獨立屋的地下室,其實也沒有完全在地下,窗戶都在地上,準確地講應該是半地下。雖然和國內寬敞明亮的大三居沒法比,但合理的價位,理想的社區(qū)已經讓他們很滿意了。畢竟這里要花加幣,六塊人民幣才合一加幣,當志宏無論買什么都乘以六,就覺得什么都貴,盡可能地節(jié)省開支。
志宏的租屋附近有一條五十米長的峽谷,公共汽車站在峽谷的另一側。在峽谷上有一座拱形的行人天橋,如果要坐公共汽車,就必須走過人行天橋到峽谷另一側的公共汽車站。
一天志宏一早坐公車去參加一個求職面試,天剛下過雨,轟隆隆的雷聲還沒有完全散去,但太陽已經出來,天也明朗,空氣也格外地清爽。
志宏走在人行天橋上,發(fā)現遠處是一片紅彤彤的楓林,把整個峽谷映襯得有些人間仙境的感覺,美得有些不太真實。抬眼望去,就見天空中一道絢爛的彩虹橫亙在峽谷之上,彩虹之上氣暈飄渺,美麗飄忽,真像連著天堂,不禁讓志宏停住了腳步,沉溺于眼前的美景,久久不愿離去。
彩虹漸逝,志宏轉眼見天橋上還放著許多成束的鮮花,很多潔白的菊花。志宏覺得加拿大人真得很懂浪漫,很有情調。美麗的彩虹,醉人的楓林,素雅的菊花,配成一幅很美妙的圖畫,深深地刻在了志宏的腦海里。
(二)
短暫的新鮮感過去之后,生存的壓力很快讓志宏一家有些窒息的感覺。每月的房租大約600加幣,加上網絡,交通,吃飯等至少400加幣,也就是說一家人維持最低的生活標準也得有1000加幣的支出,這相當于6000人民幣,對于志宏夫婦這樣的工薪階層,可是一筆不小的支出。眼看著帶來的人民幣以六倍的速度迅速減少,夫婦二人有些恐慌?,F在當務之急就是必須很快找到工作,一旦有了收入,就可也擺脫坐吃山空的窘境。
志宏在國內是一家國企的建筑工程師,是單位的技術骨干。一封封求職信配帶簡歷很快發(fā)了出去,一個月內就發(fā)了一百多封信。大部分的求職信都如泥牛入海般音信全無,偶有一兩封回信就問是否有加拿大工作經歷。對方一聽志宏一點兒加拿大工作經歷都沒有,很快就再也沒了消息。幾經挫折,志宏覺得必須先有一定的加拿大工作經歷,再去求職相應的專業(yè)工作,也許就會提高求職成功率。
經朋友指點,志宏這樣的背景需要在加拿大接受再教育才能有比較好的就業(yè)機會,也就是必須再上大學或者職業(yè)學校,才能得到相應的加國文憑,再去找工作。然而再上學對志宏肯定不適合,因為不僅僅需要全職上學,而且還要付出一大筆學費,這對于急需用錢的志宏一家根本不是合適的選擇。
然而生活的壓力并不會因為找工作有困難而有所減輕,不得已志宏選被迫選擇了打零工來解一時之困,經常輾轉于餐館,包裝廠,裝修工作之間,工作甚是辛勞,收入也甚可憐,僅能維持一家人基本生活需求。
小蕓在國內是音樂學院的小提琴老師,加拿大的社會似乎根本就不需要這種高層次的音樂人才,大部分的音樂工作幾乎都是兼職,也就是音樂家們幾乎都有一份其他的工作維持生計,音樂只不過是生活的調劑,大部分的演出都是義工奉獻,并無多少收入。這樣的情況,小蕓找到專業(yè)對口工作的幾率幾乎為零。小蕓只好每天在家相夫教子,在地下室里洗衣做飯地忙碌著。巨大的生活落差讓小蕓甚是郁悶,每天幾乎見不到笑臉,時不時地一股無名之火就往上躥,經常無緣無故地給志宏和孩子發(fā)脾氣,家里氣氛甚是緊張。
(三)
一個寒冷的冬天,志宏做完冷庫的工作,拖著疲憊的身軀往家走。冷庫的工作非常辛苦,要把冷凍的魚蝦卸貨入庫或者裝上冷藏車運往各地超市,冷庫都在零度左右,一天下來,志宏覺得骨頭里都嗖嗖發(fā)冷,恨不得趕緊到家和一碗熱湯,在被窩里取暖。
倒了幾趟車,終于到了自家的小區(qū),就見漫天鵝毛大雪已經下了幾個小時,路上的積雪已經沒過了膝蓋。
掃雪服務一般都得臨晨開始,一般都是先做馬路主干線,小區(qū)的積雪一般處理得都比較晚。
志宏深一腳淺一腳地終于到了家門口,已是夜晚十點多鐘。進到家里小蕓和孩子已經睡覺,鍋里留了一碗飯菜。
志宏胡亂吃了幾口飯菜,就坐到電腦桌前,稍事休息,就準備洗漱睡覺。
志宏不小心點了一下鼠標,電腦屏幕突然亮了起來,原來是小蕓剛才的QQ聊天窗口沒有關閉,一行行聊天記錄呈現在志宏面前。
志宏發(fā)現小蕓在家里和她的大學同學黃凱聊得火熱。黃凱曾經是小蕓的初戀,兩人大學期間戀愛數年,大學畢業(yè)后黃凱被分回外地老家,兩人的戀情也無疾而終。經人介紹志宏和小蕓走到了一起,兩人感覺不錯,很快就步入婚姻殿堂,轉年又有了可愛的女兒,小家庭甚是幸福。然而,志宏始終隱約感覺到黃凱一直在陰暗處注視著小蕓,總有著一種不踏實的感覺。這也許也是志宏堅定移民的一個原因,這樣他們就可以遠遠離開那個陰影的籠罩,離開那個是非之地,在遙遠的異國他鄉(xiāng)過自己的幸福生活。
這時小蕓也起來想照顧一下疲憊的志宏,看到志宏正目不轉睛地看自己的聊天記錄,知道小心眼的志宏肯定會很不高興,就趕緊過來關掉了聊天對話框。
疲勞至極的志宏突然感到非常的嫉妒和挫敗感,也許在國內事業(yè)生活順利的時候志宏會一笑了之,但現在生活的壓力讓志宏心頭的無名之火“騰”地冒了出來,志宏一時情緒失控,一拳打在電腦屏幕上,電腦屏幕“哐”的一聲摔到地上,屏幕霎時黑幕一片。
本來就心情郁悶,心煩氣躁的小蕓好不容易在和黃凱的聊天里略微有些情緒穩(wěn)定,志宏的失控讓小蕓也瞬間炸了起來。兩個人你來我往吵個不停,最后小蕓奔回臥室,重重地把門摔上,再也不 出來了。
志宏盡力平息著自己的情緒,他知道小蕓也很有壓力,他知道相隔萬里也不會發(fā)生什么,可是一股難以忍受的嫉妒情緒讓志宏非常難受,以至于突然感覺心前區(qū)隱隱地疼痛起來。
(四)
志宏夫婦的冷戰(zhàn)還在繼續(xù),而且似乎越來越厲害,絲毫看不到一點兒緩解的跡象。小蕓對自己的網絡聊天加了密,沒有密碼根本就不可能看到任何小蕓的網上信息。兩個人也已經分居在公寓的兩間房里,小蕓和孩子在一起,每天照顧孩子的吃喝以及上下學,也頗忙碌。志宏每天仍是起早貪黑地打工上班,回來倒頭便睡,家里出現了難得的安靜。
一天志宏下班比較早,下了公車正欲過天橋回家,突然前面一個警察叫住了他。
警察很客氣地說這里已經戒嚴了,不允許任何人過這個天橋,并同時拉起一條黃色的警戒線將道路封鎖。
志宏甚是疑惑,向警察解釋自己就是過一下橋,回對面的住所。警察堅定地回答這里已經封鎖,任何人不準通行,請繞道過橋。
志宏有些迷惑,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這時旁邊一個白人鄰居也被要求繞道行走。于是志宏就走過去問那人前面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白人鄰居看了看志宏回答道,“A guy just jumped off from here”,并順手指向橋下的峽谷。
順著白人鄰居手指的方向,志宏看見橋下峽谷里有一個男人橫臥在地上,身旁一灘血跡。天橋距峽谷底部約有四五十米,這個人一動不動,估計是兇多吉少。不遠處兩個警察正拉起黃色的警戒線保護現場。
看著橋下一動不動的尸體,志宏突然有一種寒冷的感覺襲遍全身,也不知那個可憐的人到底經歷了什么,竟然選擇從這里跳了下去結束自己的生命。不過這個彩虹經常出沒的天橋,風景的確非常美,站在這里四顧峽谷一定會有非常美好的感覺。志宏突然想起自己剛搬到這里時發(fā)現天橋上有很多成束的美麗鮮花,肯定是為了紀念某個從這里跳下去的人。原來這座美麗風景的彩虹天橋,是一個自殺的圣地。
(五)
轉眼三年過去了,志宏夫婦的矛盾似乎根本就沒有解決的跡象。生活也沒有絲毫的改變,一家人還是蝸居在地下室里,維持著最基本的生活標準。小蕓似乎已經適應了這樣的生活,不再發(fā)任何牢騷,靜靜地照顧著孩子,日復一日。
圣誕節(jié)是西方社會最主要的節(jié)日,也要放至少一周的假期。圣誕假期一般都有很多聚會,各種同學會,校友會,同鄉(xiāng)會和商會都會組織很多聚餐晚會。今年志宏夫婦收到同鄉(xiāng)會的邀請,參加老鄉(xiāng)聚會。
圣誕節(jié)那天,一個老鄉(xiāng)開著豪華大奔接著志宏一家到同鄉(xiāng)會會長家里聚餐。
同鄉(xiāng)會會長是投資移民,在多倫多經營一家國際貿易公司,家在多倫多北部一所豪華別墅。這是一棟五臥四廁,雙車房的大別墅,住房面積近五千平方尺,大客廳可容幾十人聚會。后院更是寬大,還有一很大的游泳池。來的同鄉(xiāng)會賓客也都珠光寶氣,巨宅豪車。大家在一起談天說地,美酒佳肴,輕歌曼舞,好不熱鬧。
這次聚會對志宏夫婦的影響是致命的,志宏突然覺得這個世界很不公平,他拼死拼活不停地工作卻始終掙扎在生存的邊緣,而身邊這些年齡相仿的同鄉(xiāng)們卻輕松自在,巨宅豪車,享受著北美自由的空氣和美好的生活。他想不明白為什么都是出國結果卻這么不同,一時間志宏感覺生活很不真實,虛無縹緲地讓人甚是迷惑。小蕓則更加沉默了,幾乎再也不說話。
(六)
小蕓令人恐怖的沉默終于爆發(fā)了,一天志宏下班回到家里,發(fā)現冰鍋冷灶格外地安靜,而且覺得家里空蕩了許多。仔細一看原來小蕓和孩子的行李全都不見了,衣櫥里僅剩下志宏的衣物。小蕓帶著孩子走了。
志宏有些麻木地坐在桌旁,發(fā)現桌上有一封小蕓留給自己的信。
“志宏,
我走了,帶著孩子回國了。我父母已經幫我安排好了生活,你不必掛念。
幾年前我們全家那么興奮地移民來到加國,現在我知道那其實是個錯誤的決定!
我現在要糾正這個錯誤,請不要為我擔憂,我會過得很好,也祝你在加國幸福!
曾經深愛你的,
蕓”
看著這短短的離別信,志宏突然覺得頭痛得厲害,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小蕓肯定會過得很好的,她的父母肯定會好好照顧她的。她肯定會和那個黃凱走到一起,這么多年那個陰影一直籠罩著這個家庭,沒想到越怕什么越來什么,最后他們這個家庭還是陷落在那片陰影之中。只可惜了自己的孩子,難道最后也要隨了別人的姓,管別人叫父親?
志宏越想越難受,眼淚不知什么時候嘩嘩地流了下來。志宏打開一瓶白酒,一仰頭一大口白酒下肚,熱辣辣地真舒服,迷迷糊糊地舒服了許多。
突然,外面雷聲大作,一場暴雨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志宏終于醒了過來,外面的大雨也停了。志宏覺得憋氣的厲害,于是走出家門,不知不覺走上了那座人行天橋。
雨后的天氣格外清新,楓葉紅紅的一片,令人心曠神怡。天橋上七色彩虹清晰得就像伸手就能抓住似的。志宏睜開一雙醉眼,就覺得那彩虹里正是美麗的天堂,朦朧間看見自己年邁的父母在里面,女兒在里面,小蕓也在里面。這種感覺太奇妙,太真實,不禁激動得熱淚盈眶。
志宏整個人都迷失在彩虹里,他也要進那彩虹里,和所有愛的人在一起,在那美好的地方,無憂無慮的美麗地方。
于是志宏爬上了天橋扶梯,向著那美麗的幻境,縱身一躍,就融化在了繽紛的七色彩虹里。
作者簡介:
姜尼,男,天津人,上世紀八十年代大學生,國內醫(yī)學院八年制畢業(yè),醫(yī)學博士(內科心血管病專業(yè)),曾留學比利時魯文大學,2000年底移民加拿大。先后在歐洲,美國和加拿大著名醫(yī)學機構從事心臟病基礎研究,現居加拿大多倫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