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熱點 菲沙河畔的思念
凱瑟琳·舒婷
溫哥華的四月份,陽光和煦,櫻花漫天,遠處的雪山,和近處的太平洋,映襯在湛藍的天空和潔白的云朵下,到處都是一幅幅美麗的風景畫,就好像是一張張絢爛的明信片一樣。
今天是清明節(jié),和國內細雨綿綿的清明節(jié)不同,溫哥華的清明節(jié)天氣晴朗,陽光明媚。向春玲站在平靜的菲沙河畔,目不轉睛地盯著波光粼粼的河水,緩緩地自東向西,流向太平洋的入???。這條起源于加拿大西部的洛基山脈的河流,一路向西,蜿蜒流過了將近一千四百公里,最終到達了最西端的溫哥華,融入了浩瀚的太平洋中。
她佇立在一個用木板搭在水上的觀景臺上,這個觀景臺從岸邊開始,一直延伸到水中,幾乎有六個籃球場那么大,人們可以從岸邊一直走上這個觀景臺,倚靠在觀景臺的木圍欄上,身處在河水中,盡覽寬闊的菲沙河,以及遠處的太平洋入??凇?/span>
觀景臺中央有個同樣用木板搭建起來大平臺,足足有八張八仙桌那么大,高度大約在向春玲的膝蓋附近。這個平臺就好像一個小舞臺,這里也是孩子們最喜歡地方,他們可以在平臺上面盡情奔跑。觀景臺東側正中央的圍欄上,開了一個小木門,小木門外面是一個斜坡的通道,通道的盡頭是一個幾乎和水面齊平的釣魚平臺,也有八張八仙桌那么大。
向春玲的懷中,抱著一束潔白的菊花,溫柔的春風,輕輕地拂起她額頭的幾縷劉海,她摘下墨鏡,用手整理了一下被微風吹亂的頭發(fā),然后坐在平臺上,從背包里拿出來兩個裝在玻璃杯里的明黃色的蠟燭,用打火機點著后,面朝菲沙河,并排地擺在平臺上,再把懷中的白菊花放在蠟燭的后排。
她默默地坐著,眺望著遠處的藍天白云,岸邊的綠樹和蜿蜒的河邊小路。這個觀景臺離市區(qū)較遠,周圍都是大片的農場,此時又正是上午的上班時間,河邊沒有一個人。每一年的清明節(jié),她都會來這里,憑吊一位長眠在菲沙河里的故友,安學慶。一想到她,向春玲的淚水就立刻奪眶而出。
菲沙河畔的清風和晌午的暖陽,漸漸地把向春玲帶回到了十幾年前,她剛來到溫哥華留學的第一個圣誕節(jié)。
當時學校附近的幾個教堂都有來邀請新同學們去參加圣誕節(jié)的聚餐,對于遠離家鄉(xiāng),獨自在外的留學生來說,這種活動實在是太暖心了,于是她就跟著高年級的中國同學一起去參加。聚餐上有好多好吃的,都是教會的教友們準備的,也正是在這次聚餐上,向春玲結識了同鄉(xiāng)安學慶和劉廣宇,以及他們那尚在嬰兒提籃中的女兒睿睿。小睿睿當時才剛滿月,圓圓胖胖的臉蛋好像一個暄乎乎的白饅頭,可愛極了。
安學慶是個白白凈凈的女子,中等偏高的身材,圓圓的臉龐,梳理整齊的發(fā)髻,談吐非常有學識,但是待人也不刻板,一看就是學歷不低的女性。她出身在那個“工業(yè)學大慶,農業(yè)學大寨”的年代,她的父親是山西的一個水利工程師,母親是一個測繪員,安學慶自己則是個自動化控制的博士。雖然因為學業(yè)耽誤了生育,但是總算是在四十歲的時候生下了這個寶貝女兒。
相比于安學慶的大方禮貌,她的丈夫劉廣宇,則是顯得比較被動,只是客氣地笑著,不過一旦熟悉之后,劉廣宇也是侃侃而談。劉廣宇在國內是個大學老師,教電氣自動化,他和安學慶也是在同事撮合下,開始了交往,當時兩人都已過了而立之年,彼此也都有成家安定的意思,于是很快就登記結婚了。
結婚之后,他們調動到了中國南方的一所大學,在那里,他們初次聽說了移民的事情。于是兩人決定讓學歷較高的安學慶遞交了移民加拿大的申請。果然,他們的移民申請很快獲得了批準,只是安學慶發(fā)現(xiàn)自己正好懷孕了,這正是夫妻二人苦苦等待的,再加上對國外的情況完全不了解,他們就決定先在國內把孩子生了,然后再去加拿大。
一切都在他們的計劃之中,女兒睿睿出生滿月之后,他們一家三口就啟程來到了加拿大的溫哥華。雖然兩人都在大學里工作,但是到了加拿大要說英文,他們都顯得有些力不從心了。
劉廣宇完全不愿意學習英文,而安學慶的英文詞匯量還可以,但是口語完全沒有自信。可是面對家里日漸增大的開銷,和逐漸消耗掉的積蓄,劉廣宇還是要出去打工。他天天都在中文報紙上找工作,后來找到一家廣東人開的菜市場的雜工活兒,他能聽懂廣東話,而且不需要講英文,雖然工資只是最低工資的水平,他還是開心不已,畢竟這下子就有收入了,而且是外國錢。
移民的生活就像切換進了一個完全不同的軌道,安學慶才發(fā)現(xiàn)這里的幼兒園收費昂貴,而且托管的時間也很短,她是一個博士,可是由于英文不好,無法找到合適的工作,加上女兒還小,她和丈夫商量后,決定留在家里帶孩子,料理家務。
安學慶他們一家租住在離向春玲的學校不遠的地方,是一個獨立屋的一層,有兩室一廳。他們經常邀請向春玲這個小老鄉(xiāng)來家里吃飯,對于獨自在國外求學的向春玲來說,安學慶一家給了她家一樣的溫暖。
在國內一直生活和學習在象牙塔里的安學慶,哪里會知道,人在社會生存的壓力下,是會變化的。在溫哥華,她一直生活在自己的小家和幾個華人朋友的小圈子里,丈夫的工資,再加上女兒的牛奶金補助,家里的日子過得緊緊巴巴的,但是看著女兒一天天地長大,她已經很滿足了,況且她對丈夫的工作也不了解,于是彼此的交流也越來越少了。
劉廣宇雖然相貌平平,個子不高,但是卻能夠安于工作現(xiàn)狀,雖然只是個小菜店的雜工,但是他也做得安安分分。
這天,小菜點里新來了一個收銀員,是個身材瘦小的廣東女人,叫伍清蓮,相貌普通,年紀大約有三十歲左右,大家都叫她阿蓮,一個很典型的廣東女孩的名字。阿蓮做事利落,手腳勤快,這是收銀員最好的素質了,在結賬的客人多的時候,她能麻利準確迅速地給應付過去。沒有客人結賬的時候,她也幫忙把收銀臺附近的小貨品給碼放整齊,有時候劉廣宇來上貨的時候,她也給搭把手。有時候老板或者老板娘用廣東話跟劉廣宇喊話時,劉廣宇在思忖著怎樣用普通話回答他們,每每這個時候,阿蓮就利落地用廣東話幫他回了老板或老板娘。
漸漸地,劉廣宇就和阿蓮熟絡了起來,也知道阿蓮原本是在廣東的鄉(xiāng)下,后來是靠著早年來到溫哥華的哥哥,幫她辦理的團聚移民才來到了溫哥華,又在哥哥打工的木材廠做些雜工。后來加拿大的木材行業(yè)蕭條,哥哥工作的木材廠也關了門。阿蓮就自己出來找到了這個小菜店里收銀的工作。
阿蓮來到溫哥華后,就一直借住在哥哥嫂子家的半地下室,地處在地段平平的溫哥華東區(qū),阿蓮每個月也付給哥嫂一些租金,再加上阿蓮手腳勤快,也幫哥哥嫂嫂做些家務和大理院子里的菜園和草坪。這幾年相處下來都安然無事,可是阿蓮也總想著能有一個自己的小窩,但是想到如果搬去其他地方租房,租金一定比哥哥這里的貴,她又舍不得花那個錢了,就先這樣吧。
還有就是阿蓮也快三十歲了,她移民加拿大之前,在鄉(xiāng)下有個相處的對象,原本以為很快也能接那個對象來加拿大,可是來了以后才知道,這里的生活也不容易,阿蓮收入不高,也難以擔保對象移民。幾年下來,男方家里給他另外說了門親事,他和阿蓮也就斷了。
阿蓮文化不高,唯一的想法就是能夠自立,再找個男人嫁了,這樣就算是在加拿大穩(wěn)定下來,扎下了根了。她接觸的人不多,來小菜店工作以后,和劉廣宇天天見面,一同工作,相處得時間逐漸長了,她倒是覺得這個個子不高的身材精瘦的北方男人有禮貌,干活踏實,只是已經結了婚,又有了孩子,阿蓮就沒有再想過什么了。
時間就這樣又過了幾年,小睿睿都快七歲了,劉廣宇也在一個朋友的介紹下,去了老外的一個大型連鎖超市工作,給水果區(qū)和蔬菜區(qū)上貨,而且這個工作是屬于工會組織的,這就相當于有了很大的保障。雖然劉廣宇的英文沒多大長進,但是工作中的交流已經能夠弄明白了,他終于覺得自己在加拿大扎下了根了。
而他的妻子安學慶,卻仍然把精力放在了孩子身上,尤其是當女兒上了小學以后,她更加注重孩子的教育,小睿睿也確實比同齡的孩子們學了更多的中文和算術,漢字寫的也很漂亮,圓圓白白的胖臉蛋兒和無憂無慮的笑容,讓安學慶很是愛護。只是劉廣宇和安學慶兩個人的交流越來越少,除了孩子,也沒有什么共同話題了。
向春玲也早已大學畢業(yè)了。她大學里學的是生物,后來又考上了營養(yǎng)學的研究生,現(xiàn)在馬上就要研究生畢業(yè)了,目前正在溫哥華的一家醫(yī)院里實習,為住院病人做營養(yǎng)顧問和飲食配餐。她還是每個月都會來安學慶家里吃一次飯,和他們已經成為了親人一樣的了。
然而,親人之間也有分裂的時候,這天向春玲忽然接到安學慶的電話,讓她周末來家里吃飯。到了周末,向春玲買了些葡萄和蘋果,就去安學慶家里了。一進門,就看見還有另外一個女人帶著一個小男孩在屋里,才知道這是小睿睿的同學小巖和他媽媽陸雯,也住得不遠,午飯已經做好了,是豆角燜面,真是很香啊。
吃完飯后,陸雯帶著兩個孩子去家門口的操場上玩了,向春玲幫安學慶洗碗收拾著,她正想問劉廣宇怎么沒在家,沒想到安學慶就已經開口說道,“劉廣宇搬出去住了”。
向春玲脫口而出,“啊?怎么回事?為啥呀?”
安學慶機械地在水龍頭地下沖刷著一只只的碗碟,聲音緩慢地說,“他有其他女人了?!?/span>
“誰?”向春玲無論如何都不相信那個相貌平凡,談吐平凡,收入平凡的劉廣宇,能有這種事情發(fā)生?
“是一個廣東女人,做指甲的?!卑矊W慶平靜地回答著,“他們以前都在小菜店里工作,后來那個女去學了美甲,現(xiàn)在在一家美甲店里工作”。
向春玲忽然間覺得很不開心,看著依然氣質知性的安學慶,想到活潑可愛的小睿睿,再想到已經搬出去的劉廣宇,和那個她從來沒見過的廣東女人,向春玲的腦子都亂了,她都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安學慶,她只覺得安學慶心里一定很痛,她們母女倆以后怎么辦哪?
倆人就這樣默默地洗涮打掃完畢,然后就去操場上找陸雯和孩子們了。到了操場,向春玲一臉悶悶不樂的樣子,一聲不吭。很顯然,陸雯是知道這一切的,想到安學慶至少還能有陸雯這樣一個朋友住在附近相伴,向春玲也多少能放點兒心了。
接下來的幾個月,安學慶和小睿睿的生活變得艱難了起來,劉廣宇的工資不高,只能給她們娘兒倆幾百塊錢的基本生活費,安學慶不得不考慮搬家到更偏遠更便宜的素里市去,而向春玲因為忙于自己的畢業(yè)論文和找工作,也沒有能來幫忙,是陸雯和其他幾個朋友幫她們娘兒倆搬了家。
然而,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在向春玲剛畢業(yè)了沒多久,正準備去看看安學慶和小睿睿時,她就接到了安學慶的電話,電話那邊的安學慶,氣息微弱,有氣無力,向春玲趕忙問她這是怎么了,安學慶說她剛做完手術,已經回到家里了,“手術?什么手術?”向春玲在醫(yī)院工作過,她知道加拿大公費醫(yī)療資源緊張,所以很多人做完手術沒多久就得回家自己休養(yǎng)。
“乳腺切除。我檢查出來乳腺癌,已經有段時間了?!卑矊W慶微弱地回復著。
“那劉廣宇知道嗎?”向春玲眼淚都快急出來了,
“他知道的。”
“那他怎么說?”
“他已經找律師送來了離婚起訴書?!?/span>
“What?他知道你得了乳腺癌,還是起訴了離婚?”向春玲憤怒了。
“這個不能怪他,離婚早該辦理了,他們已經在一起了,只是后來發(fā)現(xiàn)了我得了癌癥,但是這也不能改變他的生活啊,”安學慶緩緩無力的回答,讓向春玲也顧不上憤怒了,她此刻最擔心的是手術后安學慶和小睿睿怎么生活。安學慶安慰她,“這個你不要擔心,附近教會的人每隔幾天都會有人來給我送些食物?!?/span>
向春玲的眼淚緩緩地流下來,聲音也嗚咽起來,她眼看著安學慶一家從移民到現(xiàn)在的經歷,卻什么忙也幫不上,倒是安學慶安慰起她了,“你剛找到工作,住的又遠,你不要來,我也不接觸其他人,免得術后感染。等我好了,你再來我家看我。好了,不說了,我累了”
“嗯,好的,那你好好養(yǎng)病,早日康復?!睊鞌嚯娫挘虼毫岬膿鷳n中,又有了一點點兒害怕,希望一切都不要再有意外了。
向春玲的新工作還不錯,雖然職位不高,但是老板和同事都很好相處,她也沒有什么壓力,就想盡快去看安學慶。因為安學慶家比較偏遠,離公共汽車站也很遠,加拿大這種偏遠地方的公共汽車班次少的可憐,向春玲早有買車的打算,也就趕緊借此機會買了輛二手車,這時候也馬上就要到春節(jié)了,她打電話給安學慶,約好了除夕下午去看她們娘兒倆。
到了除夕,向春玲買好了蔬菜水果,肉和雞蛋,又給小睿睿買了禮物,包了紅包,然后就開車去看她們。她們的新家的確偏僻,而且那個地區(qū)樹木很多,更顯得人少。出租屋是個獨立屋的一層的一套一居室,有獨立的衛(wèi)生間,廚房,飯廳和客廳,屋外的院子里有幾棵高大的雪松,遮天蔽日的,這也是加拿大很典型的樹木。院子很大,也很冷清,外面的小區(qū)里也沒有人。
安學慶的確很虛弱,身體上還掛著個吊瓶之類的,在輸液。她看到向春玲帶著這么多東西來看她和女兒,非常高興,好像見到了親人一樣,小睿睿長高了很多,有些少女的模樣了。
大家激動地說了一會兒話,向春玲就要開始做年夜飯了,她計劃著要做幾個以前在家里吃過的大菜,可是她才剛開始削土豆皮,就被那個削皮器把左手食指尖連皮帶肉地削掉了一大塊,頓時鮮血涌流,向春玲本來就暈血,而且是低血糖,一看見流血馬上就覺得天旋地轉,安學慶趕緊讓她躺在沙發(fā)上,又讓小睿睿拿了一個面包給她,讓她補充糖分。最后向春玲吃了面包喝了牛奶,包扎好傷口,也無法再做飯了,安學慶就讓她趕緊趁著天還沒有黑,路上好開車,盡早回溫哥華了??墒撬齻冋l都不知道,這竟然是她們此生所見的最后一面。
三個月后,向春玲回中國探親,由于安學慶不想讓她在中國的老父母知道自己在國外的情況,包括她也已經辦理完了離婚手續(xù)的事情,所以就沒有讓向春玲在中國探望自己的父母。
向春玲探親回來的時候,從家鄉(xiāng)帶了些特產和美食,準備去看看安學慶。她提前先打了個電話給安學慶,安學慶剛從醫(yī)院治療回來,她的肝臟也出現(xiàn)了問題,人就更虛弱了。
她告訴向春玲她準備搬家,現(xiàn)在這個房子太陰暗了,長年照不到太陽,旁邊教會的朋友幫她找了一個在二樓的公寓,比這里敞亮,應該對她的康復有幫助。然后她和向春玲聊起來人生,聊起了信仰,聊起了愛情,家庭,從下午三點多一直聊到傍晚六點多,安學慶自己都說她已經很久都沒這么好的體力能說這么多話了,她說自己的心靈好像洗了一個很徹底的澡,又干凈,又舒服,整個人都徹底輕松了。向春玲也很寬慰,看到安學慶有這樣輕松的時刻,真希望她就這樣逐漸康復起來。
向春玲下個星期有個職業(yè)證書的考試,她跟安學慶約好,一考完試,她就在周末來看安學慶,也就還有十天吧,去了后還可以幫她一起打包要搬家的東西。
然而,命運的意外走在了她們的前面。
兩天以后的半夜,都快一點鐘了,向春玲已經睡著了,忽然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給吵醒了,她一激靈就打開了床頭燈,她最怕這個時候的電話,因為有可能是中國的家里人打來的,而一般情況下,家里人是不會打國際長途給她的,她手忙腳亂地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都來不及看來電的號碼,就趕緊接聽了。
打電話的是劉廣宇,他開頭便問,“小向你睡了么?”
“剛睡著,咋了?”
劉廣宇頓了一下,艱難地說,“你安姐走了?!?/span>
“???走了,啥叫走了?”向春玲一下清醒了過來,拿著電話的手開始發(fā)抖。
劉廣宇接著說,“我今天下午去給她送菜,發(fā)現(xiàn)她倒臥在沙發(fā)上,似乎已經過世有一段時間了,我趕緊叫了救護車,已經沒有希望了,醫(yī)生說她是心臟病發(fā)作?!?/span>
向春玲怔住了,隨后哇地一聲嚎啕大哭了起來,哭得停不下來,劉廣宇在電話那邊也勸不住,就說明天再聯(lián)絡,然后就掛斷了電話。向春玲抑制不住這突如其來的噩耗,一個人躺在床上痛哭了很久,直到累得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她又接著哭,馬上就要考試了,她根本看不進去書,隨便考成什么樣子吧,她現(xiàn)在只有難過和悲傷,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起了,安學慶生前的點點滴滴,還有年幼的小睿睿,她為安學慶感到惋惜和難過,畢竟在這異國他鄉(xiāng),她沒有得到很多溫暖和幸福。
一周后,她接到陸雯的電話,告訴了她安學慶的追悼會的時間和地點。向春玲去參加了,看著故友的遺像,她整個追悼會都在哭,其他人知道她和安學慶的交往,也都能理解她的悲傷,都勸她節(jié)哀。追悼會結束后她才發(fā)現(xiàn),她并沒有看見劉廣宇和小睿睿。
一個月后,向春玲又接到劉廣宇的電話,他說安學慶的骨灰已經灑進了菲沙河里,她去世的消息也沒有告訴她在中國的家人。向春玲聽了又哭了起來,她心里無比難過,因為中國人都講究入土為安,如今好友的骨灰被灑進了冰冷的河流中,就這樣消失了。第二天,向春玲帶著一束潔白的菊花,來到菲沙河邊,她默默地看著緩緩流動的河水,不知道好友如今在哪里,她抬頭望向東方,那里是好友生前最后居住地地方,而東方也是中國的方向,是她的故鄉(xiāng)。
向春玲又隨著菲沙河的流水往西望去,西邊就是菲沙河的盡頭了,也就是太平洋了,寬闊的海面,無邊無際。向春玲忽然想到,太平洋一直往西流,不就是中國了?那么好友終究會回到故土的,一定會的。
“Watch out!”忽然從岸邊傳來一個女子提醒小朋友們注意安全的喊聲,原來是幾個年輕的幼兒園女老師帶著一隊小朋友們來水邊玩。向春玲起身,把東邊圍欄上的木門關好,上好了門閂,免得小朋友不小心掉進那個通往釣魚平臺的沒有護欄的通道。
然后她抱起那束白菊花,來到南邊的圍欄,向著平靜溫和的菲沙河,把菊花一朵一朵地丟進河里,閃亮的河水馱著一朵朵白菊,一悠一晃地往太平洋流去,向春玲心中暗暗地為安學慶祈禱著,希望她能隨著這流水回到中國,回到那個她移民之后就再也沒有踏上過的故土,她一定對故土和親人有著綿綿的思念,就好像這安靜綿長的菲沙河一樣。
作者簡介:
凱瑟琳·舒婷,來自中國西安,現(xiàn)居加拿大溫哥華,從事財務工作。其原創(chuàng)短篇小說《此岸是她鄉(xiāng)》,曾榮獲加拿大“她勵量”全球有獎征文二等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