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龍
津冬/文
我渴望一條龍,
不是圖騰柱上金漆的沉默,
不是廟堂深處繚繞的香煙與傳說。
我渴望的龍,
他的骨骼是昆侖秦嶺,
從結(jié)繩記事的源頭蜿蜒而來,
穿過青銅鼎上饕餮的雷紋,
穿過竹簡深處刀筆刻下的“民為貴”。
他曾隱入長安的云氣與汴京的虹橋,
也曾蟄伏于寒江獨(dú)釣的雪夜。
但他的鱗甲始終冰涼,
他的吐納,
是史冊間一聲悠長的嘆息。
直到一個冬天,
他掙脫了所有鐐銬與符咒,
從湘江的怒濤里,
從烏蒙的泥濘里,
昂起頭顱。
他的眼睛是淬火的星辰,
看穿了五千年神鬼的迷霧與虛妄。
他說,
沒有救世主,
也沒有神仙皇帝。
他把“萬歲”這兩個沉甸甸、金燦燦的字,
像種子一樣,
撒進(jìn)最干涸的土壤,
撒進(jìn)挑夫的肩膀、農(nóng)婦的掌心、
士兵的槍膛和詩人滾燙的胸膛。
從此,
萬歲的不再是廟宇的飛檐,
而是土地上生長出的、無數(shù)個春天。
他用筆作劍,
剖開黑暗的天穹,
讓文字像火把一樣燃燒、傳遞。
他用兵如棋,在九百六十萬平方的棋盤上,
落下讓山河易位的驚世手筆。
他曾與最傲慢的鋼鐵巨獸對弈于冰原,
讓板門店的簽字筆,
顫抖著寫下一個民族挺直的脊梁。
于是,
萬邦的使節(jié)前來,
不是朝拜神祇,
而是辨認(rèn)一種新的、屬于人的光芒。
他深知,
龍的國度里,
最可怕的敵人
不是烽火,
而是銹蝕,是溫床里悄然滋生的、甜蜜的毒。
他揮動巨尾,
掃蕩陳腐的積弊,
他的雷霆,
不是為了彰顯威嚴(yán),
而是為了照亮每一個角落的陰影,
為了守護(hù)那最初、也是最重的誓言。
他說,
要警惕,要斗爭,
要防止華美的袍服下,生出新的鱗片,
將那聲“萬歲”與泥土隔絕。
如今,我依然渴望那條龍。
當(dāng)寒流偶爾掠過豐饒的大地,
當(dāng)某些角落,
理想似乎蒙上灰塵。
我聽見,
在機(jī)器的轟鳴與都市的喧囂之下,
泥土深處,
那顆被種下的種子依然在搏動。
他已長成森林的脈搏,
長成江河不息的潮聲。
我相信,那銳利的目光從未遠(yuǎn)去,
那清掃塵埃的巨爪,
終將再次揮斥方遒,激蕩風(fēng)云。
我渴望的龍,不是回到云端,
而是讓每一寸土地都清澈見底,
讓每一次呼吸,
都充滿屬于人民的、海晏河清的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