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徽(微型小說)
黃新
冬雨冰冷,敲打著徽州人民廣場的水泥板路。我裹緊大衣匆忙走過,傘邊滑落的水珠連成一片片水簾。就在廣場長椅邊,一抹灰影在雨水中微微顫抖——那是只斑鳩,羽毛凌亂濕透,右翼不自然地垂著……
我連忙蹲下,它黑亮的眼睛盯著我,并沒有飛走,只是輕輕發(fā)抖。雨水順著它的喙滴落。我小心伸出雙手,它竟沒有躲避。觸手冰涼,生命的熱度幾乎散盡。我解開圍巾,將它輕輕裹起。掌心溫度透過濕羽毛傳遞,小家伙輕輕“咕”了一聲。
回到家,我翻出舊毛巾,在電熱的暖氣爐旁做了個臨時小窩。只見它安靜躺著,偶爾顫抖。第二天一早,陽光透過窗欞灑進房間。我捧起它仔細檢查,翅膀似乎只是輕微扭傷。友人心細,聽說后送來了專門的鳥食和干凈木屑,還親切地叫這只班鳩為“小徽”。
友人輕撫它的羽毛,還強調說是“徽州的徽?!?/p>
“小徽”恢復得很快。第三天就能蹣跚走動,一周后已能在屋里短距離飛翔。它特別喜歡停在窗邊,望著外面青瓦白墻的徽派建筑,發(fā)出輕柔的“咕咕”聲。
“小徽”成了家中的特殊成員。早晨它會準時在六點“叫”我起床——不是鳴叫,而是用喙輕啄臥室門。吃飯時,它會跳到餐桌邊,歪頭看著我們。友人每次來訪,都會帶些新鮮谷物,“小徽”會親昵地蹭她的手指。
最神奇的是,“小徽”似乎能感知情緒。有次我工作受挫,坐在書房發(fā)呆。它飛進來,落在書桌上,靜靜陪著我,偶爾用頭輕碰我的手。那一刻,窗外的徽州古城暮色四合,屋內一人一鳥,無聲卻溫暖……。
翅膀完全康復的那天,友人提議:“該讓它回歸自然了?!蔽尹c點頭,心里卻空了一塊。
放飛選在人民廣場——我們相遇的地方。初冬的清晨,陽光和煦。我舉起手,“小徽”立在掌心。它左看右看,振翅飛起,在空中劃出優(yōu)美弧線,越飛越高,最后消失在遠處的馬頭墻后……
那天回家,屋子異常安靜。書桌上還留著“小徽”最喜歡的谷粒,窗臺上有它的小爪印。
三周后的黃昏,我正在書房工作,突然聽到熟悉的“咕咕”聲。我沖到窗邊——“小徽”正停在窗欞上,身后還跟著另一只斑鳩。它們看看我,輕輕叫了幾聲,然后比翼飛向漸暗的天空。
友人聽說后笑了:“它回來告訴你,它很好?!?/p>
后來,“小徽”偶爾會回來。有時獨自,有時帶著伴侶,甚至有一次帶著兩只剛會飛的幼鳥。它們會停在窗外,啄食我放在那里的谷物,然后飛走。我們形成了一種默契——它屬于天空,而我的窗臺永遠是它回家的驛站。
又一個冬雨日,我路過人民廣場,特意繞到當年發(fā)現“小徽”的長椅邊。雨水依舊冰冷,但我知道,在這座千年徽州的某個屋檐下,有一只斑鳩正和它的家人依偎取暖。
回到家,我推開窗戶,在窗臺撒了一把谷物。遠處的天空,幾只鳥影在雨幕中穿梭。我忽然明白,救贖從來不是單向的。那個冬雨日,我以為是我溫暖了一只小鳥,卻不知道,它也用它的方式,溫暖了我整個冬天。
徽州的冬雨還會下,但我不再畏懼寒冷。因為我知道,有些溫暖一旦被喚醒,就會在生命中持續(xù)傳遞,就像“小徽”偶爾的歸來,提醒著我:在這鋼筋水泥的世界里,人與動物之間,依然可以保持那份古老而珍貴的信任。
窗外,雨漸漸停了。一抹冬日罕見的陽光破云而出,照亮了古城濕漉漉的青瓦。我仿佛又聽到那輕柔的“咕咕”聲,在提醒每一個路過的人:生命與生命之間,總有不期而遇的溫暖,值得我們去守護,去珍惜。
或許明天,“小徽”又會出現在窗臺?;蛟S不會。但我知道,它活著,在屬于它的天空下,自由飛翔。而我的心里,永遠有一個角落,為那只冬雨中的斑鳩留著,溫暖如初。……
汪曉東寫在2025.12.22
改定在2025.12.25
作者簡介:
汪曉東,男,漢族,筆名山嵐,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潛口,中共黨員,大學文化,原供職徽州區(qū)政府,任三級調研員。1981年7月參加革命工作,曾任《歙縣教育志》編輯、徽州區(qū)新聞宣傳中心主任、徽州區(qū)廣播電視局局長,中共徽州區(qū)委宣傳部副部長、區(qū)文化和文物管理局局長、區(qū)政協(xié)文化文史和學習委員會主任。系中國新四軍歷史研究會理事、安徽省新四軍歷史研究會理事和黃山市新四軍歷史研究會副會長兼徽州區(qū)會長;黃山市市委黨?;罩菸幕芯吭貉芯繂T、黃山市老新聞工作者協(xié)會常務理事。中國散文詩學會會員、安徽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散文網創(chuàng)作委員會副主席。多年來一直從事地方文史研究,并業(yè)余進行文學創(chuàng)作和新聞寫作,累計有200多萬字學術、文藝和新聞作品散見各地,有40余次獲得各機構學術成果獎和作品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