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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華熱點
《二泉映月》是瞎子阿炳（華彥鈞）的二胡曲代表作，同時更是我國民族樂曲（其中包括《江河水》等等）當(dāng)中的瑰寶。聆聽這首樂曲，仿佛即刻就把我們帶入了那個山水秀麗的江蘇無錫：我們的眼前，仿佛立刻就展現(xiàn)出那聞名遐邇的惠山第一峰白石塢下的“天下第二泉”，那里的美麗景色更是盡收眼底。伴隨著泉水的涌動，這支婉轉(zhuǎn)的樂曲又仿佛在向我們講述著一個雖然貧病交加，生活極為艱苦，但卻骨氣剛毅，從不乞求別人施舍，而是以賣藝為生的極其不平凡的人生故事。
然而那時候，黃繼武其實還不知道這個曲子叫《二泉映月》，更不知道瞎子阿炳。那時候他只知道或者說只會唱《東方紅》、《大海航行靠舵手》、《唱支山歌給黨聽》、《北京的金山上》、《沒有共產(chǎn)黨就沒有新中國》、《我們是共產(chǎn)主義接班人》、《學(xué)習(xí)雷鋒好榜樣》、《紅梅贊》、《閃閃的紅星》等等，當(dāng)然還包括革命樣板戲例如《紅燈記》、《沙家浜》、《智取威虎山》、《杜鵑山》、《奇襲白虎團》等等等等之類的各種唱段。他之所以會記得這個《二泉映月》，并且在以后的日子里，只要一聽到家里的有線廣播播放這個曲子，他的心兒就會立刻一抽一抽地緊張起來，是因為隨之而來的，必將是他無法避免的一場災(zāi)難的前奏序曲。
不知道這純粹只是一種巧合，還是他的命運，從某種角度來說，與《二泉映月》的作者瞎子阿炳，的的確確有著某種微妙的相關(guān)或者說相似性。那如泣如訴、凄婉哀怨的旋律，是不是兩個悲苦人生所發(fā)出的一種對于命運不公的共同悲鳴和控訴？也就是說，他記得非常非常清楚，爺爺和姑婆發(fā)生第一次激烈爭吵——說得更具體一點，就是他用洋釘，在大衣柜的玻璃鏡上一筆一劃地畫五角星，寫“毛主席萬歲”的時候，掛在墻上的廣播里面，恰巧播放的就是這個曲調(diào)無比低沉、委婉和哀怨的《二泉映月》；1966年6月25日這一天正午播放的同樣是這個曲子，黃繼武當(dāng)天晚上夾了七八斤黃鱔，第二天凌晨，他興高采烈地拎著將近半桶黃鱔，準(zhǔn)備去城里賣掉之后，好好享受一下油條麻糕甚至加蟹饅頭（蟹黃小籠包）的美妙滋味，沒有想到，走到建材253廠宿舍區(qū)的水泥馬路上，卻遭遇飛來橫禍，其最終結(jié)果是，他的左腿腳踝的正中央，至今還殘留著一個一角硬幣一般大的洞眼……
每次只要一聽到這個曲子，或者說，只要這個曲子一出現(xiàn)，就必然成為黃繼武遭遇劫難的前奏，這究竟是一種“純粹的巧合”，還是的的確確存在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極其微妙的關(guān)聯(lián)性，這一點沒有人能夠加以考證，但從那以后，只要廣播里一播放這個曲子，這種在黃繼武看來完全充滿了哭喪調(diào)子的十分哀婉的旋律，就會立刻讓他聽得心驚肉跳，他的心里就會條件反射般出現(xiàn)劇烈的哆嗦與抽搐?？傊痪湓挘@支曲子從此成了他的一個心魔，一個夢魘，這卻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那天，除了家里的有線廣播播放過這支讓他心驚肉跳讓他心有余悸的《二泉映月》之外，可以說沒有一絲一毫即將要鬧到天翻地覆的不幸和不祥的征兆；恰恰正相反的是，那天黃繼武興致勃勃興高采烈地捧著他們學(xué)校頒發(fā)的“優(yōu)秀紅小兵”獎狀回到家里的時候，姑婆見了那紅彤彤的獎狀，也很高興，也是一臉的春暖花開喜氣洋洋，她甚至還非常難得地給他翹起了大拇指；不僅如此，她還當(dāng)即表示今天要燒一個“紅燒帶魚”，還要燒一個“糖醋排骨”來好好獎勵和犒勞他。
可以說，那時候家里的形勢簡直就是一片大好。并且實事求是地說，姑婆烹飪的“紅燒帶魚”，“糖醋排骨”，“梅菜扣肉”，包括那個“清蒸鰣魚”，“四喜烤麩”等等，那絕對都是要翹大拇指的，是真正一等一的人間美味?！扒逭赧堲~”因為價格太過昂貴，并且也不容易買到，所以他很少吃到。而“梅菜扣肉”呢，雖然也是常州的一道名菜，卻因為他對肥肉天生忌口，只能敬而遠之。因此真正說起來，還是“糖醋排骨”最讓他念念不忘。那是真正的酸甜適中，不油不膩，口感豐富細膩，顏色呈糖稀色，而且不濃不淡，可謂色香味俱佳，是黃繼武最愛不釋“口”的一道美味佳肴。還有 “紅燒帶魚”，那更是一絕，是黃繼武夢里見到都忍不住要饞吐水直流一地的。姑婆今天特意做這兩樣好菜，讓他飽享這份口福，可見是真的要“好好獎勵和犒勞他”的。換句話說，那時候的家里，確確實實是滿園春色，是喜氣洋洋而又歡樂祥和的，是沒有一星半點“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的不祥征兆的。
爺爺收工回來之后，家里的飯菜已經(jīng)基本準(zhǔn)備就緒。那時候，姑婆在燒最后一只雞蛋湯，爺爺在洗手洗臉，一切都按部就班，井然有序，隨著姑婆一聲令下，黃繼武迅速從灶披間將一碗碗飯菜當(dāng)然包括那兩盤色香味俱佳的“紅燒帶魚”與“糖醋排骨”，都一一端到了前面堂屋的飯桌上，正當(dāng)他坐下來，準(zhǔn)備開吃的時候，就聽姑婆從灶披間傳來“小武你今天好像還沒有喂兔子吧”的問話，黃繼武一聽，不由“噢”地拍了一下自己腦門：今天一興奮，還真就把這件事情給忘了，于是，為了趕時間，搶速度，他趕緊下意識地將筷子往飯碗里一插，就迅速跳起身，虎虎生風(fēng)地，三步并作兩步地穿過明堂，奔向了后屋。
等他喂完兔子再次回到桌前，坐下來準(zhǔn)備大快朵頤的時候，誰知道堂屋里卻突然烏云密布，甚至狂風(fēng)大作了。他剛剛準(zhǔn)備伸手去拿插在碗里的那雙筷子的時候，就見眼前白光一閃，先是自己伸出去的右手，被重重擊打了一下，中指和食指很快就在那記重重擊打之下，開始發(fā)烏發(fā)紫，伴隨而來的便是一股鉆心的疼痛。還沒有等他明白過來是怎么回事，他的頭頂上緊接著就落下了雨點般密集的擊打聲。
黃繼武一時間被打蒙住了，就連他爺爺黃傳清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搞蒙住了。他試探性地開口問他妹子：
“你這又是為嗲?。俊?/span>
誰知道不問這句話還好，這一問，姑婆的火氣反倒更大：“為嗲？你說為嗲？你自己不長眼睛??？你看看他的一雙筷子是怎么放的？”
黃傳清似乎這才明白和反應(yīng)過來，原來孫子將一雙筷子插在了飯碗里。無論怎么講，這都是常州人最忌憚，也是最忌諱的。因為除了死人，這件事情，是任何一個家庭，任何一個人都是絕對不被允許的。這是最基本也是最起碼的規(guī)矩。面對活人，尤其面對上了一定年紀(jì)的老人，將一雙筷子插在飯碗里，這叫“當(dāng)面上香”，是包含了詛咒的意思的。因此，從這一點上去理解，孫子今天的行為肯定是不對的。這樣想過，他也板起面孔對孫子加以訓(xùn)斥起來：“今天是你不對，你必須趕緊好好認個錯。毛主席說過的，承認錯誤改正錯誤還是好同志。”
但此時此刻的黃繼武，不僅沒有一絲一毫承認錯誤改正錯誤的表現(xiàn)和舉動，而是相反噙著兩眶充滿屈辱悲憤的眼淚，一邊望著中指和食指發(fā)烏發(fā)紫的部位，一邊用手摸著頭上被突然擊打而鼓起的一個個肉瘤大的包包，一邊用滿懷仇視甚至仇恨的目光，死死盯著他姑婆。
“你這是做嗲？莫非你今天還有理了？”
“不管是對是錯，不管有理沒有理，尼古做大人的，難道不應(yīng)該先進行批評教育嗎？為嗲動不動就打人？”
“這些規(guī)矩以前沒有告訴過你嗎？你自己不長記性，活該討打?！睜敔斶@時候旗幟鮮明而又堅定不移地站在了“真理”一邊。
“我們張仁山老師明明多次跟她說過，對于黃繼武這個小孩子，你們要多一點欣賞，多一點鼓勵，多一點寬容，多一點耐心，多一點說服教育。可她是怎么答應(yīng)張老師的？她每次又都是怎么做的？她這樣是不是叫當(dāng)面一套，背后一套？她這是不是叫陽奉陰違？我今朝就是不服。而且我今朝要非常明確地告訴她，就算是把我打死，我都不會向她承認錯誤的。”
本來就余怒未消的黃傳琴這時候再次火山爆發(fā)：
“黃傳清你聽見沒有？黃傳清你聽清爽沒有？我陽奉陰違。我當(dāng)面一套，背后一套。而且他今朝居然一口一個‘她’！黃傳清你想想，黃傳清你好好想一想，在這個細七煞眼里，我是不是已經(jīng)變成一盤蘿卜小菜，一個下作的老傭人了？表將日煞 個東西！今朝我要是不給他一點顏色看看，我就是他養(yǎng)出來的！”
“細七煞”，對男孩一種帶有蔑視性的稱謂；“表將”，有褒有貶，泛指厲害；“日煞”則完全是貶義詞了 。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她沖到門后面，抄起一根木棍，就朝黃繼武劈頭蓋臉打了過來。黃繼武一開始試圖用雙手去搶奪她手里的木棍，結(jié)果可想而知，他的小手，他的小身板，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他的所有努力，完全無濟于事，因為他根本不是她的對手，想從她手里搶奪那根木棍，簡直就是癡心妄想；于是他又開始試圖用雙手去阻擋那根木棍的擊打，但當(dāng)他的雙手被打得火辣辣疼痛難忍的時候，他這才發(fā)現(xiàn)，他的這種搶奪和阻擋全都是徒勞，他最終只能蹲下去，采取雙手抱住頭部的辦法，去忍受木棍的打擊了。
黃傳琴手里的那根木棍，是隨著黃繼武突然發(fā)出一聲殺豬般的嚎叫之后咔嚓一下斷成兩半的。從最初挨姑婆的筷子雨點般的擊打，到挨木棍的這一階段，黃繼武眼里雖然滿含熱淚，但他始終都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然而這時候，因為實在太過疼痛，他終于嚎啕大哭了起來。他一邊哭，一邊叫嚷：“你太壞！你是個壞女人！你比周扒皮、比劉文彩老婆、比法西斯強盜還壞！我恨你！”
一個八歲的小把戲，竟然如此口無遮攔，如此無法無天。黃傳琴氣得全身發(fā)抖、觳觫，不，簡直可以說暴跳如雷。這時候她不再多話，而是扔掉手里斷成兩半的木棍，去門后重新抄起一根竹竿，然后對準(zhǔn)黃繼武就是一陣猛烈抽打。已經(jīng)被打得遍體鱗傷的黃繼武則始終都是一邊哭，一邊叫嚷：“黃傳琴你太壞！黃傳琴你是個壞女人！你比周扒皮、比劉文彩老婆、比法西斯強盜還壞！我恨你……，……”
這樣打下去非出人命不可，坐在飯桌前的黃傳清實在看不過去了，不，毋寧說他實在忍無可忍了?？墒牵虩o可忍還得忍。因為三年前他們兄妹爆發(fā)那次爭吵之后，是他做出保證和承諾，也就是保證她今后在管教小佬的時候，他決不干涉，她才答應(yīng)重回范家塘的。男子漢大丈夫豈可言而無信？但按照眼下的形勢發(fā)展，他再坐得跟泥菩薩似的視而不見不管不問，萬一真出了人命，那時豈非一切都晚了？想到這里，黃傳清不得不以非常溫和的口氣開口道：“妹子，小佬仫清頭， 你就饒過他這一回吧。”
“小佬仫清頭”，小孩子不懂事的意思。
“他嗲辰光承認錯誤，我就嗲辰光饒過他。”
“妹子你這又是何必啊。”
“我何必？你說我何必？我總不能白白承擔(dān)一個‘壞女人’的壞名聲吧？”
“一個小佬古子的話，你又何必當(dāng)真呢。妹子，你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就看在我面上，你就饒過他這一回好覅啦？”
“今朝我哪個面上都不看。我還是剛才那句話，他嗲辰光承認錯誤，我就嗲辰光饒過他?！?/span>
你還真是油鹽不進??？你還真是給你三分顏色就想開染坊啊？黃傳清有點光火，有點惱怒了。但剛要發(fā)作，二年前的那個承諾就又冒了出來。她吃自己的，用自己的，這樣的免費傭人，多少雙眼睛在盯著，多少個人在張開著雙臂翹首等待著，哪家有了她，都是只賺不賠的買賣，這是一個癡鬼都能夠懂得的簡單道理。他跟她雖然是嫡嫡親親的親兄妹，但又有哪個規(guī)定妹妹退了休，拿了國家的工資，就必須來幫襯阿哥的？她脾氣大一點就讓她大一點吧，再怎么說，都是哈尼古吃小虧占大便宜。這個世界上哪有人能夠把所有好事情都占全了的？毛主席這么偉大的人，不是還有劉少奇反對他的嗎。黃傳清正是基于這種認識和考慮，所以二年前他們爆發(fā)第一次爭吵，她賭氣離開范家塘三個月之后，他才最終決定親自去找到她，不僅給她賠禮道歉，同時還給她做出了這種莊嚴(yán)的承諾和保證的。所以從那以后到現(xiàn)在的這二年時間里，她每次打罵孫子，他都盡量做到一言不發(fā)。有嗲辦法，俗話說“拿人手短吃人嘴軟”，為了保住這位“財神爺”，這個人見人愛的“活唐僧”，他只能“兩害相權(quán)取其輕”，或者換句話說，這其中的利害得失，同樣是一個癡鬼都能夠拎得清的，他當(dāng)然不能因小失大。
可是今天，可是此時此刻，他從內(nèi)心深處感覺到，他這個妹子做得太過分，也太過火。不錯，孫子把筷子插入飯碗里是不懂規(guī)矩，但說到底，那畢竟是他的無心之舉，他畢竟還只是一個八九歲的孩子，而且他也不是故意為之，再怎么說你也不應(yīng)該什么話都不說，上來就一頓暴打啊。這也就罷了，你剛才都把一根木棍打斷掉了，你還如此不依不饒，你把他當(dāng)成什么了？不說他是你的嫡嫡親親的姪孫子，就是對一個偷了你東西的賊骨頭，你也不能如此心狠手辣，不能就這樣將他往死里打呀。你這是在教育孩子嗎？有你這樣教育孩子的嗎？天底下有這樣教育孩子的嗎？黃傳清恨得牙癢癢，氣得手哆嗦，但為了那個承諾，或者說，為了保住這位“財神爺”，這個人人都想吃一口的“活唐僧”，他最終還是咬咬牙強忍住了心頭的怒火，繼續(xù)和顏悅色道：“妹子你可以不看任何人的面子，你也不需要看任何人的面子。我現(xiàn)在想對你說的，只是希望你消消火，畢竟年過半百的人了，犯不著為了這樣一個仫清頭的小佬如此大動肝火。要怪，要怨，要恨，也只能怨恨我沒有養(yǎng)出一個好兒子，會造出這么大的孽。所以妹子，我還是剛才那句話，你就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就看在我的面上，饒過他這一回吧。”
“呵呵！哈哈！你這話講得就有點意思了。我打你的寶貝孫子，你心疼了，你看不下去了對不對？你看不慣，你舍不得就明明白白講出來好了，為嗲要講嘎許多轉(zhuǎn)彎抹角，嘎肉麻又是嘎鴨屎臭的話來？”
“嘎許多”，這么多。 “鴨屎臭”， 一般泛指丟臉、不光彩。最后兩個“嘎”字，則均是這、這樣，或者如此等等的量化詞。
豈有此理！實在是欺人太甚了。黃傳清氣得渾身發(fā)抖，牙齒打顫，他已經(jīng)怒不可遏。他實在是忍無可忍。然而就在他準(zhǔn)備發(fā)作的最后一剎那，他還是再一次強迫自己忍住了。他字斟句酌道：“妹子，哈尼古說話要憑良心——”
然而，黃傳琴此刻根本不容他說話，他剛開口，她就立刻大聲予以喝斥：“良心？良心幾銅鈿一斤？就你也好意思說‘良心’二字？你要是但凡有一點良心，恐怕也講不出那些鴨屎臭的話來了。”
“上有天，下有地！我對著毛主席的面（像）向你發(fā)誓：我說的句句都是大實話！至于你說我‘但凡有一點良心，也說不出那些鴨屎臭的話來’，妹子，打人不打臉，孬好我們是一奶同胞的親兄妹，你對我的好，對我這個家的幫助，我都永永遠遠銘記在心。并且我早就說過，你對我們家的這份恩情，即便我報答不了，總歸還有兒子和孫子——”
“夠了黃傳清！夠了??！都到了這個份上了，你還來給我撒花露水！還來說嗲兒子孫子！你還真把我當(dāng)癡鬼了是不是？”
“那依著你要我怎么說，怎么做，才能夠稱你心如你意？難道你非要我?guī)椭阋黄鸢堰@個孽障活活打煞？”
“我還是剛才那句話，他嗲辰光承認錯誤，我就嗲辰光饒他。要不然的話，我今朝就非活活打死了他，大不了我一命抵一命就是了。”
這時候，一忍再忍又無計可施的黃傳清，為了平息——毋寧說，為了挽救這場危機，他只得忍辱負重地噗通一聲跪倒在黃傳琴面前，緊接著，他就連著給她磕了三個響頭，并且一邊磕頭一邊帶著哭腔道：“妹子，不，我叫你娘，我叫你親娘活祖宗。你脾氣大，我曉得。我脾氣也大，這你也曉得?？墒墙癯谀氵@個親娘活祖宗面前，我不敢發(fā)脾氣。為嗲？因為我黃傳清前世作了太多的孽。因為我黃傳清無能。因為我黃傳清想要依靠你來幫助我支撐這個家，來幫助我把這個孽障撫養(yǎng)成人。可是我現(xiàn)在終于發(fā)現(xiàn)我錯了。我現(xiàn)在終于清醒地認識到，我黃傳清枉活了一輩子。所以我黃傳清活到今朝，雖然從來沒有給任何人跪倒過，我的青饅頭低下（膝蓋下面）也沒有黃金。所以我今朝，我此時此刻，就干干脆脆跪倒在你面前，我求求你，我求求你這個親娘活祖宗，你就消消氣，你就不要再跟一個小佬一般見識，再怎么說，他也沒有到罪該萬死的地步，你就高抬貴手饒過他這一回吧，我求求你了！”
黃傳清本來是想通過這種狠狠作踐自己的方式來息事寧人的，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他的親妹妹，他孫子的親姑婆，卻仿佛覺得，她阿哥的這種行為，是嚴(yán)重違背二年前的承諾，更是對她最大的侮辱和挑釁。那一刻，她在連說了幾個“好”字之后，先是發(fā)了瘋一般，對準(zhǔn)黃繼武又進行了一陣猛烈抽打，緊接著沖到桌前，將一桌飯菜全部掀翻在地。做完這些，她就迅速沖進自己房間，經(jīng)過一番翻箱倒柜的折騰之后，她雙手拎著兩只包袱從里面走出來，然后對黃傳清說了一句：“尼古好自為之吧?！本痛蜷_家門，迎著漆黑的夜色，奪路而去了。
黃繼武至今還記憶猶新的是，當(dāng)他姑婆揚長而去，家里一片狼藉的時候，他家墻上懸掛著的那只有線廣播里面，恰恰正在播放著他后來才知道曲名、并且讓他從此一聽到就膽戰(zhàn)心驚的《二泉映月》。那種低沉，那種憂傷，那種悲慘，那種凄清和荒涼，以及那份如泣如訴，那份如歌如幻，都永永遠遠讓黃繼武刻骨銘心。最讓黃繼武揪心，也永永遠遠難以忘懷的，還是他爺爺突然下跪的那一幕，那才是真正讓黃繼武痛徹心扉、沒齒難忘的痛苦而又屈辱的回憶。
黃繼武至今還清清楚楚地記得，當(dāng)姑婆離去，當(dāng)《二泉映月》那悲悲切切的旋律，那嗚嗚咽咽的哭喪調(diào)子結(jié)束，直到有線廣播都宣布全天的播音結(jié)束，家里變得十分沉寂，十分安靜的時候，爺爺卻突然抱住他，然后又突然放聲大哭。在黃繼武的記憶或者說印象當(dāng)中，他爺爺從來都是一條響當(dāng)當(dāng)?shù)挠矟h子。他這樣大放悲聲，而且還當(dāng)著孫子的面，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蘖嗽S久之后，他這才慢慢松開緊緊抱住孫子的雙手，然后慢慢站了起來，然后只對孫子說了 “一個人好好在家里呆著” 這句話之后，他竟然也匆匆忙忙地走出家門，不知去向了。
爺爺走出家門的最初那一刻，黃繼武以為他是去追姑婆回來的。所以當(dāng)家里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尤其當(dāng)他一邊撫摸身上的一道道傷痕，一邊回想今天晚上所發(fā)生的那一幕幕，他越想越委屈，越想越傷心，最后竟抑制不住地放聲痛哭起來。他為自己無緣無故遭到一頓毒打而哭；他更為自己的不幸身世而哭。他哭得傷心欲絕。他哭得撕心裂肺。他哭得痛斷肝腸。他哭得回腸蕩氣。他哭得死去活來。他的哭聲，在那個凄涼的秋夜，讓人聽起來是那樣的悲戚，那樣的凄慘，那樣的哀怨又是那樣的無助。那時候，他隱隱約約聽見他大親娘（大奶奶）家的大門幾次打開，又幾次關(guān)上。那時候他不知道這是因為姑婆與大親娘之間存在著很深很深的矛盾，深到相互致死都不相往來的地步（對于這一點，他至今也沒有弄明白，她們姑嫂之間究竟為什么，究竟有著怎樣不可調(diào)和的矛盾）。他那時候只知道，或者說他唯一能夠感覺到的，就是他已經(jīng)被所有的親人都拋棄掉了。那時候，他蜷縮在墻角，盡管已經(jīng)哭干了眼淚，盡管已經(jīng)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但他仍然在抽抽嗒嗒地、不停地哀鳴著，嗚咽著……，……直到他爺爺從外面回來。
那一夜，黃繼武徹夜未眠。那是他苦難人生當(dāng)中的第一個不眠之夜。
第二天黃昏，當(dāng)黃繼武突然發(fā)現(xiàn)他父親黃德明從遙遠的安徽合肥回到常州，回到范家塘的時候，他這才明白，他爺爺昨晚出去，肯定是親自去城里發(fā)電報，讓他父親黃德明十萬火急趕回來的。
事情的確如此，當(dāng)黃德明接到“父亡速歸”這四個字的加急電報之后，他自然急如星火般趕了回來。到家一看，父親雖然還好好活著，但那面如死灰般的臉色，還是讓他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涼氣，抱怨的話還未到喉嚨口，就立刻咽了回去。還未等到黃德明坐下來喘口氣，黃傳清就開門見山地將昨晚發(fā)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向兒子講述了一遍，講完之后，同樣未等兒子開口，他就說出了自己的決定：“你給老子認認真真聽好了，多余的話一句也不要說——說也等于放屁。情況就是這個情況，你呢，明朝就帶著你的兒子離開范家塘，從此以后，哈尼古就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陽關(guān)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了?！?/span>
這時候的黃德明自然明白，此刻他再說什么的的確確都是多余，并且也都是毫無用處，所以他當(dāng)然只能保持沉默。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黃傳清見兒子始終一言不發(fā)，不免火冒三丈：“老子要你不說多余的廢話，你還真的就連一個屁都不放啦？”
黃德明滿臉窘迫。他不是不想說話，而是無言以對。祖孫三代第一次這樣六目相對，面面相覷。
兒子心里在想什么，或者說兒子有什么顧慮與為難之處，黃傳清其實一清二楚。但事到如今，黃傳清實在管不了也顧不了那許多，從昨晚給他妹子下跪求饒竟然遭到那樣的侮辱的那一刻起，他的心不僅已經(jīng)被徹底傷透，而且同時也真的是心如死灰了。有道是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你自己作這么大的孽，憑嗲要老子來給你受過？你欠下的這份孽債，憑嗲要老子來替你還？你以為你現(xiàn)在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fā)，老子就拿你沒有辦法了？你就能夠蒙混過關(guān)了是不是？老子既然能夠一封加急電報讓你回來，老子自然已經(jīng)想好了對付你的辦法。
“你這個孽障你給老子認認真真聽好了，現(xiàn)在擺在你面前只有兩條路，要么你明朝就帶著你的兒子離開范家塘；要么老子今朝一頭撞死在你眼前，老子一口饞吐一個釘——說到做到，何去何從你自己看著辦?！?/span>
“饞吐”，口水、吐沫之謂也。
老爹說到做到的性格脾氣，做兒子的自然也一清二楚。七年前，因為史無前例的大饑荒大饑饉已經(jīng)殃及到黃家，那個兒子一開始并不待見、相反有些漠視甚至有些抵牾的蠻娘，那個黃德明最終從心底認可、并且發(fā)自肺腑地對她喊出姆媽這個稱呼的、那個名字叫作鄒鳳英的女人，因為長時間讓她的孫子分食本來就少得可憐的那點口糧，最后終于病倒在床；為了挽救這個值得人人景仰甚至崇敬的偉大母親，所以他不得不用一封“父病危，速歸”的加急電報，把兒子“騙”回來。這一次——七年后的今天，情況雖然沒有七年前那么嚴(yán)重，但從昨晚事發(fā)，到他最終決定再次拍發(fā)“父亡速歸”這樣的加急電報，以及他剛才講述昨晚事發(fā)經(jīng)過的語氣神態(tài)當(dāng)中，黃德明已經(jīng)完全可以想象得到，他八八（姑姑）是如何在無情摧毀、徹底踐踏了他老爹的臉面甚至包括他最后一點尊嚴(yán)的情況之下又揚長而去的。也就是說，孫子是他的心肝寶貝，是他的命根子，如果不是因為受盡屈辱，卻又萬般無奈，他是不可能做出這個決定，而且態(tài)度還是如此決絕的。知父莫若子，僅從這一點來說，黃德明還是相當(dāng)自信的。但問題是，假如一點緩沖、一點鋪墊都沒有，就這么突然把兒子接回合肥，錢正萍那一關(guān)又怎么過？退一步說，就算豁出去不管不顧了，兒子上學(xué)的事情又如何解決？
在黃傳清的步步緊逼之下，黃德明迫不得已，只得將自己剛才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但黃傳清的回答卻斬釘截鐵：
“我不管這些，我也管不了這些。我還是那句話，你要么明朝就帶著你的兒子離開范家塘；要么老子今朝就一頭撞死在你眼前?！?/span>
黃德明覺得這樣僵持著，也不是辦法，最終只得點頭說：“雖然事情已經(jīng)到了這一步，可我總得先跟錢正萍說一聲，阿爹你覺得呢？”
黃傳清哼哼冷笑道：“你當(dāng)我‘末雪雪’啊？ 你們現(xiàn)在隔著千山萬水，你怎么跟她說??？”
“末雪雪”，表示很傻的意思。
黃德明苦笑道：“我去發(fā)電報給她說啊?！?/span>
在得到老爹的首肯之后，黃德明于是就連夜趕到城里，給錢正萍發(fā)完電報之后，緊接著又馬不停蹄地將他八八可能落腳的幾個地方，挨個尋訪一遍直至找到為止。他八八的性情脾氣跟他老爹一樣，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這時候為什么要如此竭盡全力去找到她。是希望了解昨晚事發(fā)的真正原因，然后接受她劈頭蓋臉的一頓辱罵和訓(xùn)斥？還是希望能夠僥幸獲得她的諒解，讓她幫人幫到底，送佛送西天？但無論是什么心理驅(qū)使，他這時候來見他八八的心情都是無比復(fù)雜，也是無比沉重的。
讓黃德明沒有想到的是，當(dāng)他八八見到他之后，她臉上的表情，竟然比他還要復(fù)雜。她開口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你怎么回來了？”等到黃德明將事情經(jīng)過原原本本說過一遍之后，她竟然連聲嘆息。見此情形，黃德明連忙道歉。黃德明說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之所以現(xiàn)在還厚著面（臉）皮來找你，主要是想告訴你，我剛剛已經(jīng)給錢正萍拍電報表明了我的態(tài)度，這次我是無論如何都要承擔(dān)起我早就應(yīng)該承擔(dān)的這份責(zé)任——也就是說，無論這次錢正萍答應(yīng)還是不答應(yīng)，我都心意已決。我打算先將孩子的戶口遷去合肥，只是因為考慮到孩子的上學(xué)問題，所以我想求你幫我最后一個忙——讓孩子在這邊把這學(xué)期的課上完，順便再把轉(zhuǎn)校手續(xù)辦好；等到來年開學(xué)之前，我再回來把孩子帶走。
黃德明學(xué)生背書似的說完了自己的安排打算，原本只是想表明自己的態(tài)度，或者說是主動交出幾道必答題目而已。沒有想到，對于侄子黃德明的這番表態(tài)，黃傳琴卻當(dāng)即點頭表示認可，并且非常難得地向黃德明作了一番“自我檢討”，說她這次對她阿哥確實做得有點過分，尤其阿哥那一跪，她當(dāng)時見了，心都要碎了，只不過脾氣一上來，心里頭全是火氣，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了，等到事體過去，整個人冷靜下來了，這才發(fā)覺自己做的確實有點過火，同時也有些后悔。
黃傳琴既表明了這個態(tài)度，實際上也就讓黃德明順利度過了第一道難關(guān)。
（本文為本人所著長篇小說《偷來人生》中的一個章節(ji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