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 家（一）
——寫在抗日戰(zhàn)爭勝利80周年
馮娜
從我記事起，爸爸就在吉林省吉林市二道河子火車站工作，工資不高，全家7口人，生活捉襟見肘。為了補貼家用，媽媽只好上山種苞米、挖野菜、摘野果充饑。我記得跟媽媽上山摘一種叫“托盤”的野果子吃，還幫媽媽養(yǎng)雞養(yǎng)豬。有一次媽媽和同院的阿姨去“蛇山”找糧食，回來后和我們說起，全家人都嚇得叫起來，她們在地上見到到處都是蛇，一窩窩，一盤盤，樹上、地下數(shù)不清的大蛇小蛇到處爬，她們一邊叫一邊往山下跑，糧食沒找到，嚇得好幾天都做噩夢。好在東北土地肥沃，種的莊稼到秋天收成很好，全家不愁吃喝了。
但好景不長，日本鬼子侵略的步伐邁進(jìn)了東三省，窮酸的小日本覬覦我國地大物博的大好河山，不但軍隊入侵了我國，前邊開道，后邊大量的平民百姓大批大批地渡海來我國定居。我們住的鐵路家屬院一下子被小日本的移民霸占，我們大院進(jìn)來了韓國人、日本人。我家旁邊是一個日本醫(yī)生，有時我和他家的小女孩玩，看到她家與我們家完全不一樣，回家問我媽，她們家的房子怎么是木頭蓋的，門都是推拉的？媽媽說，少和日本孩子玩，躲她遠(yuǎn)點。
哥哥們上小學(xué)了，日本人過來接管了學(xué)校，把中國老師趕走，換成了日本老師，他們不讓學(xué)中文，連說話也不讓說中國話，都改成了日語。我記得有一張照片，哥哥穿著一身日本軍人的衣服作校服，褲子上打著綁腿，最顯眼的是戴著日本人的軍帽，帽子上耷拉著幾塊布條，一走一晃，我看后大笑：這是什么校服。爸媽嘆氣，后來就不讓他上學(xué)了，爸媽在家教他寫字練書法。
我記得有一天，爸爸下了班，晚飯后不見了，等到天亮?xí)r爸爸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了家。后來聽說他們晚上去搶小日本的搶走的中國物資，包括糧食、蔬菜、布匹，甚至連吃的粉條都有。爸爸他們在組織的安排下，趁夜里把東西從火車上推下來，底下的工人們再搶回家。危險性很大，若被發(fā)現(xiàn)當(dāng)場就會被開槍打死。
晚上睡覺前，媽媽習(xí)慣把兩只水桶掛到門兩邊。我不解，媽媽告訴我，白天日本人打擾，晚上有土匪打劫，經(jīng)常不敢睡覺，守在門邊聽動靜。有一次，她聽到一群土匪路過我家門口，其中一人說，這是老馮家，別搶，這家人是好人。我家算是躲過了一劫。
一天清晨，我看到媽媽坐在窗邊向外看，我問媽媽看到了什么，她說是咱們的八路軍跟日本鬼子打了一宿仗。爸爸昨晚去單位值班，實際是參加戰(zhàn)斗，把日本鬼子往上山趕。天亮了，槍炮聲遠(yuǎn)了，職工們從家里走了出來，被路上看的情形驚掉了下巴。小日本拖家?guī)Э谂懿粍?，把妻兒丟在路邊自己逃命去了，我看到有個女人帶著一個小女孩跪在路邊哭喊。一個阿姨跟我媽說，大嫂，你把這小女孩領(lǐng)回家，給你兒子做媳婦吧。我媽呸了一聲：我兒子打一輩子光棍也不要這貨！
過了幾年提心吊膽的日子，一九四八年傳來了好消息，說咱河間解放了，共產(chǎn)黨領(lǐng)導(dǎo)人們翻身做主，分田分地，人們不再逃荒逃難，過上了安穩(wěn)的日子。爸爸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帶領(lǐng)全家及親屬4個家庭，踏上了艱難的回家之路。
一路上的艱辛一言難盡，從吉林到河間老家兩千多里地，都是靠我們雙腳走回來的。我們兄妹五個，最大的十二歲，最小的幾個月。推著一個小推車，前頭拉，后頭推，風(fēng)餐露宿，其艱苦可想而知。有人問，你爸爸在火車站上班，為什么不坐火車呀？我們誰不想坐火車回家，當(dāng)時的交通工具很少，火車讓國民黨控制，根本坐不上。好容易走到山海關(guān)，要過關(guān)了，國民黨在那攔截，搶錢搶值錢的東西。爸爸對媽媽說，把錢藏在小閨女的衣服里面，別讓他們搶了去，否則咱連吃飯的錢都沒有了。
好容易過了關(guān)，走到了天津市，投奔了叔伯姥姥家，她老人家動員爸媽定居在天津，找個工作，養(yǎng)活一家老小。但爸爸決心已下，一定要回老家去！
歷盡千辛萬苦，終于看到家的模樣了，從大路上走下來，看到村邊一群人在丈量土地，爸爸告訴我們，這是在分田地，把地主老財?shù)牡胤纸o窮人。走到村口了，傳來了鑼鼓響聲，一進(jìn)村，呀，好熱鬧，敲鑼打鼓的，扭秧歌的，唱歌的，把我們看傻了?！敖夥艆^(qū)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區(qū)的人民好喜歡”。人們又扭又唱，我們看到大伙的興奮心情，對共產(chǎn)黨的熱愛和感激。媽媽囑咐我，見了長輩要懂禮貌，所以我一路上也不知道鞠了多少次躬。
一切都是陌生的，馮國璋總統(tǒng)的老宅已是一片衰敗景象，但家里的人們每天都是歡聲笑語，雖然生活還是比較艱苦，但能吃個安心飯，睡個安穩(wěn)覺了，能安心地過日子，不用再逃荒逃難了，不用再像老人們講的那樣：大年初一正吃團(tuán)圓餃子，一句“鬼子進(jìn)村了”，一家人放下餃子撒腿就跑，跑晚了，就會丟了小命。
總算到家了，家是天，家是命，家是希望，家是避風(fēng)的港灣，抗日勝利，中國人才在自己的土地上有了完整的家。我們一家人，才在自己的家鄉(xiāng)真正扎根下來，而我，也在這片廣袤肥沃的土地上開始了我的人生。
?
?回 家（二）
——寫在抗日戰(zhàn)爭勝利80周年
馮娜
“大伯要回家了”，這一消息傳出，全家人歡呼，全村人驚訝。我們小字輩則更奇怪了，這是哪里又冒出了個大伯呀？因為我們從沒聽到老人們說起這事，更不知道這個所謂的大伯的來歷。
有時候聽到有人問爺爺：
——老爺子幾個兒子呀？
——一個。
——不是兩個嗎？
——那個早死了。
時過境遷，爺爺已經(jīng)過世多年，突然又舊事重提，舊人重現(xiàn)，百思不得其解。
后來了解到，大伯可是個能人，自幼家境貧寒，父母都是莊稼人，靠那兩畝地維持一大家子的生活，難上加難。那時候男人多的家庭，飯都吃不飽，常說“半大小子，吃死老子”。重體力活都是由男人擔(dān)負(fù)，勞動強度大，飯量也大，又少油少菜少副食補充，維持一家人的吃穿難死人。
后來通過關(guān)系，大伯投奔了在西安的親戚，從此改變了大伯的一生。自幼聰明的他從小商小販干起，經(jīng)過多年的摸爬滾打，最后干到了商業(yè)局長的位置，從此發(fā)達(dá)起家，成了大富翁。
富足了，發(fā)達(dá)了，對家的感情也淡漠了，對家的責(zé)任也忘得一干二凈了，對家里的事不聞不問，直到老人去世也沒見到他的人影，就這樣各自過著各自的日子，各自安好。
解放后，家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不愁吃不愁穿，他弟弟一家人一直照顧著兩位老人，直到80多歲，安然去世。他的侄子和弟弟都有自己的工作和事業(yè)，家庭幸福和諧。
突然有一天，接到了西安一封來信，這是一位遠(yuǎn)方親戚寫的，告訴家里人，趕緊去西安，接兩個孩子。因為這個親戚光棍一個，沒法養(yǎng)兩個孩子。家里人懵了，過了兩天，第二封信又到了。因為那時候通訊不發(fā)達(dá)，連電話也沒有，更別說手機了。這封信詳細(xì)地說明了兩個女孩的情況。
原來共產(chǎn)黨解放西安時，大伯眼看呆不下去，丟下兩個大點的女兒帶著妻子和小女兒跟隨國民黨跑到臺灣去了。這兩個女孩4、5歲，沒法養(yǎng)活，讓老家人趕緊接回老家。全家人坐下來商量對策。因為唯一的當(dāng)家人，大伯的親弟弟在天津工作，趕緊派人去天津把他弟弟叫回家，商量怎么辦。他弟弟的孩子還小，大的剛上初中，只能他弟弟親自去西安把兩個被遺棄的女娃接回家撫養(yǎng)。
家里已經(jīng)有4個孩子了，又加上接來的兩個侄女，一共6個孩子，光靠他弟媳撫養(yǎng)這6個孩子可不行。經(jīng)過商議，他弟弟辭去了天津的工作，回到了老家，把孩子們養(yǎng)大成人，其中的艱辛一言難盡。
生活越來越好了，兩個侄女也長成大姑娘了，叔叔嬸嬸又給兩個侄女找了婆家， 過上了安定幸福的生活。全家人其樂融融，老人們總算舒了一口氣。
突然，又是突然，接到了一封外地來信，是倆侄女的親爹從國外寫來的，要回大陸探親！晴天霹靂！50多年沒音訊，沒聯(lián)系的人，要回老家探親！全家人亂套了，高興，不解，難過。原來是臺海大陸關(guān)系解凍，臺灣人可以回大陸探親了。家人們慌忙給他安排住處，估計來不了多久，暫時與他弟弟老兩口住一起。因為現(xiàn)在孩子們都各自分開生活了，別再去打擾他們，對孩子們來說，這個大伯太陌生了。
進(jìn)村了，全家跑到村口去迎接，只是他一個人回來的，滿頭白發(fā)，一口家鄉(xiāng)調(diào)。下車后，提出要去墳頭拜拜，眾人勸他也不聽，只好帶著他去老墳。他剛到墳頭，在自己父母墳前跪下放聲大哭，拉也拉不開，畢竟也是耄耋老人了，大伙跟著抹眼淚。
吃著小時候的飯菜，住著小時候的熱炕頭，跟小時候的伙伴拉著小時候的家常，欣喜，溫暖，安心，這才是家的感覺。
通知了兩個女兒，告訴她們的爸爸回來了，但兩個女兒斷然拒絕見面，鬧得大伙很為難。大伯也知道沒臉見她們，經(jīng)過大家的勸說，兩個女兒才從婆家過來，總算見到了闊別已久的她們的陌生的爸爸。
突然，又一個突然！在老家住了一個月后，他突然決定不回臺灣了，在老家定居下來。人們又驚又奇，臺灣有他的妻子、孩子，7個大公司，都不要了？一個人回老家不走了？他很堅決地說，不走了，我這把老骨頭一定要埋在老家的墳上！后來，隨著他在家時間的延長，對家鄉(xiāng)的眷戀，侄子們又帶他去了北京，看了天安門，去了天津、滄州等地，看到了國家翻天覆地的變化。熱土難離呀！家人們大度地接納了他，給他安排了樓房，侄子媳婦伺候他的衣食住行，他每天都很開心、愉快。這樣生活了十多年才謝世。
他的喪事辦得很隆重，連縣政府、政協(xié)都派人前來吊唁，送來了花圈，表示哀思。他在臺灣的小女兒、外甥也趕過來參加了葬禮。更想不到的是，他在臺灣的妻子多年后謝世，也運回了老家安葬。
這個結(jié)局夠圓滿的，每年的清明節(jié)，在外地工作的侄子們，在臺灣的女兒、外甥，都要去墳上給他燒香跪拜，以表思念之情。
回家才是硬道理，愿他們地下安好！
編后語：
（大伯）姜克讓，河間市留古寺鎮(zhèn)姜村人，解放前在西安市作商務(wù)工作，擁有多家企業(yè)。一九四八年隨國民黨逃往臺灣。上世紀(jì)八十年代，隨著大陸的改革開放，兩岸關(guān)系有所松動，他獨自一人回到河間，看望多年不見的故土和親人，看到家鄉(xiāng)的巨變，他放棄在臺灣的妻子兒女，決定落葉歸根，家鄉(xiāng)的侄子給他在河間買了房子。家鄉(xiāng)的變化，親人的熱情，政府的寬容故鄉(xiāng)的熱土吸引了他，上世紀(jì)九十年代末，帶著對故土的一眷戀離開了人世。二0二二年，他在臺灣的妻子在臺灣病逝后，也回到了故鄉(xiāng)河間安葬，實現(xiàn)了一生的愿望。落葉歸根。回歸故里。（高忠訓(xùn)）
作者簡介
馮娜，女，84歲，祖籍河間市詩經(jīng)村。1941年出生在吉林省吉林市，1962年畢業(yè)于天津衛(wèi)校，分配到河間縣醫(yī)院，從事婦產(chǎn)科工作31年。
曾發(fā)表醫(yī)學(xué)論文多篇，曾參加全國、省、地區(qū)的交流大會。曾榮獲省、地區(qū)、市先進(jìn)工作者勞模稱號。
編輯 審核：惠玲玲 白公平
美編：惜緣
總編 制作：瀛洲居士
刊頭題字：胡勝利 胡興民 倪進(jìn)祥 陳茂才
圖標(biāo)制作：侯五愛 楊敬信
圖片音頻源自網(wǎng)絡(luò)
投稿請加總編微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