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記干部吃派飯的那些年月
作者:王發(fā)國
一
說起“吃派飯”,現(xiàn)在的年輕人多半是一頭霧水,可在上世紀(jì)六七十年代,這卻是農(nóng)村干部下鄉(xiāng)時再平常不過的事。那時候,沒有“公務(wù)接待”這一說,更沒有什么賓館飯店。干部下隊,到哪兒就在哪兒吃,由村里挨家挨戶輪流派飯,這就叫“吃派飯”。
我對“吃派飯”的記憶,是從一口黑乎乎的鐵鍋開始的。
那時候,我還小,家里特別困難。土坯房,泥抹的墻,炕上鋪著破舊的席子,灶臺上一口大鐵鍋,是全家最重要的家當(dāng)。每當(dāng)隊里的大喇叭一喊:“明天公社干部下來,到咱隊里檢查工作,各戶準(zhǔn)備派飯——”我娘就開始犯愁。
犯愁的不是干部來,而是拿什么招待。
二
那時的農(nóng)村,家家都緊巴巴的??诩Z按人頭分,細(xì)糧少,粗糧多,糜谷、土豆是主食,白面只有逢年過節(jié)才能見上一點。干部來了,總不能讓人家跟著喝稀粥、啃黑面饅頭吧?可家里那點白面,是給老人留的,是給孩子長身體的,也是過年蒸饃的指望。
記得有一年冬天,天陰得很低,風(fēng)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公社的劉書記來我們大隊蹲點,隊里把派飯派到了我家。那天一早,娘就把裝白面的小瓦罐搬了出來,小心翼翼地舀了幾勺,又反復(fù)掂了掂,仿佛那不是面粉,而是一家人的臉面。
“今兒個干部來,得絡(luò)幾個白面餅子。”娘一邊和面,一邊對我說,“別讓人說咱鄉(xiāng)下人不懂禮數(shù)?!?/p>
我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那團(tuán)雪白的面團(tuán),心里又饞又緊張。饞的是,這一年也吃不上幾回白面;緊張的是,怕娘發(fā)現(xiàn)我那點小心思。
三
中午,院子里的腳步聲、說話聲由遠(yuǎn)及近。隊長領(lǐng)著劉書記走進(jìn)來,后面還跟著大隊會計。院子不大,卻一下子熱鬧起來。爹連忙迎上去,一邊招呼一邊拍打著凳子上的灰:“領(lǐng)導(dǎo),炕上坐,炕上坐。”
劉書記四十來歲,個子不高,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中山裝,袖口磨得發(fā)亮。他笑著擺手:“叫啥領(lǐng)導(dǎo),叫我老劉就行?!闭f話間,目光已經(jīng)在院子里打量了一圈——土炕、灶臺、糧囤、墻角堆著的柴禾,像在默默做著記錄。
娘把剛烙好的餅子端上桌,又炒了一盤土豆絲,一小碟酸菜,還特意煎了兩個雞蛋。雞蛋在那時是稀罕物,一般是攢著換油鹽的??吹侥莾蓚€雞蛋,我的心“咯噔”一下,既覺得有面子,又覺得心疼。
“哎呀,太客氣了,太客氣了。”劉書記一邊說,一邊卻沒有動筷子,而是先問起了家里的情況,“今年收成咋樣?口糧夠不夠?娃上學(xué)了沒?”
爹憨厚地笑著,一邊給人遞筷子一邊說:“湊合,湊合,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痹掚m這么說,可我看見爹的手在微微發(fā)抖。
四
吃飯的時候,是我最緊張的時刻。
劉書記夾起一塊土豆絲,又咬了一口餅子,說:“這餅子烙得好,有嚼勁。”娘在一旁笑著:“沒啥好東西,領(lǐng)導(dǎo)別嫌棄?!眲洈[擺手:“我也是農(nóng)民出身,就愛吃這口。”
吃到一半,他突然停了下來,看著桌上的菜說:“下次我來,可別這么破費(fèi)了。你們吃啥,我就吃啥?!闭f這話時,他的目光在那兩個雞蛋上停了一瞬,我分明看見他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后來,我才慢慢明白,那皺起的眉頭里,有不忍,也有無奈。他知道,這一桌簡單的飯菜,對一個普通農(nóng)家意味著什么。
吃完飯,劉書記從兜里掏出幾毛錢和幾兩糧票,硬塞到爹手里:“按規(guī)定來,不能讓你們吃虧?!钡钡弥睌[手:“哪能要錢呢?領(lǐng)導(dǎo)來家里吃飯,是看得起咱?!眱蓚€人推來推去,像在拉扯一件大事。最后,隊長在一旁打圓場:“按制度辦,老劉也是公事公辦?!钡@才紅著臉收下。
那幾毛錢和糧票,在別人眼里也許不算什么,可在我心里,卻沉甸甸的。它像一種尊重,也像一種安慰——原來,干部吃飯不是“白吃”,他們也在想著老百姓的難處。
五
吃派飯,吃的不只是一頓飯,更是一種聯(lián)系。
干部下隊,一住就是十天半個月。今天在東家,明天在西家,挨家挨戶吃過去。誰家日子緊,誰家勞力多,誰家孩子多,誰家老人有病,他們心里都有一本賬。飯桌上,家長里短、莊稼長勢、鄰里矛盾,都在這一碗粥、一碟菜里慢慢說開。
那時的干部,說話直來直去。開社員大會,在土臺子上一站,一開口就是:“咱們隊今年的問題是——”說完問題,又說辦法。說得對,社員點頭;說得不對,下面也敢當(dāng)場頂回去。吵歸吵,鬧歸鬧,散了會,干部照樣到社員家吃派飯,照樣盤腿坐在炕上,和大家一起啃雜糧餅子。
記得有一次,隊里因為澆水的事鬧矛盾,東頭和西頭的社員吵得不可開交。劉書記連續(xù)幾晚在隊里開會,開到半夜。會后,他又挨家挨戶去做工作。那天晚上,他在我們家吃的是米湯泡饃,那饃是用黑面蒸的,黑得現(xiàn)在很難找到那樣的面。吃到最后,他放下碗說:“水是大家的,地是大家的,日子也是大家的。要是因為澆個水,傷了和氣,不值當(dāng)?!?/p>
后來,隊里重新定了澆水的規(guī)矩,矛盾慢慢就化解了。很多年以后,再提起這件事,鄉(xiāng)親們還會說:“那是老劉在咱炕上吃著雜糧餅子,給咱掰扯明白的?!?/p>
六
吃派飯的那些年月,也有尷尬,也有誤會。
有的人家確實困難,實在拿不出像樣的飯菜,心里就打鼓:“要是干部嫌棄咋辦?”有的干部,年輕氣盛,嘴上沒把門的,吃著吃著就開始挑三揀四:“這菜咋這么酸?”“這饅頭咋這么黑?”一句話,能把主人家的心說得涼半截。
但更多的干部,是真心把自己當(dāng)農(nóng)民的。他們知道,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一碗白面、一塊餅子,都是從牙縫里省出來的。所以,他們寧愿多吃幾口干糧,也不愿讓老百姓為難。有的干部,甚至?xí)崆昂完犻L打招呼:“別往困難戶家派,我去吃就行?!?/p>
我曾見過一位女干部,三十多歲,到村里蹲點。有一次,隊里把她派到一個五保戶老人家吃飯。老人家里日子緊巴,只有一點雜糧炒面和幾個土豆。女干部吃得很香,吃完還幫老人挑水、掃院子。臨走時,她悄悄把自己的圍巾塞到老人手里:“天冷了,別凍著?!?/p>
那一幕,讓我至今難忘。
七
時代在變,“吃派飯”這個詞,也慢慢淡出了人們的生活。
后來,公社改成了鄉(xiāng),大隊改成了村。干部下鄉(xiāng),有了食堂,有了接待室,有了專門的公務(wù)用車。再往后,又有了賓館、飯店,“工作餐”“公務(wù)接待”成了新的名詞。人們的生活好了,飯桌上的菜也越來越豐盛,可那種盤腿坐在農(nóng)家炕上,圍著一張小炕桌,同吃一鍋飯、同說一席話的場景,卻越來越少見了。
現(xiàn)在的我,在外打工的日子多,回家的次數(shù)很少。因喜歡文字,閑暇寫點東西,偶爾在家的時候也去鄉(xiāng)下采訪和了解一些事兒,也會跟著村鎮(zhèn)領(lǐng)導(dǎo)在鄉(xiāng)鎮(zhèn)食堂和飯館吃餐。飯菜比過去豐盛多了,可我總覺得,少了點什么。
少的,是那種面對面的坦誠,是那種把心掏出來放在飯桌上的信任,是那種“你吃啥我就吃啥”的平等與親近。
八
最近幾年,村子里修了水泥路,路旁裝上了路燈,村委會修起了辦公樓。隊長已不是原來的隊長,村長換了一屆又一屆。一次,我向一位村領(lǐng)導(dǎo)問起劉書記,他想了半天才說:“你說的那個老劉書記呀,去世都好多年了。”
有天晚上,我和幾個村子里的老同學(xué)在街道上的餐廠里吃飯。桌上有雞有魚,還有幾瓶啤酒。喝到興頭上,有人突然說:“還記得不?小時候干部來咱村吃派飯,在誰家吃,誰家就像過年一樣?!?/p>
一句話,勾起了滿屋子的回憶。有人說,當(dāng)年為了招待干部,家里把留著過年的白面都用上了;有人說,干部吃完飯硬要塞錢,他爹死活不要,最后兩個人在院子里拉扯了半天。說到最后,大家都笑了,笑里帶著一點酸澀,也帶著一點溫暖。
九
現(xiàn)在的年輕人,很難想象那時“吃派飯”的日子。他們不懂,為什么一頓普通的飯菜,會讓一個家庭緊張好幾天;也不懂,為什么一個干部,愿意挨家挨戶去吃那一碗碗粗糧飯。
可在我心里,“吃派飯”不僅是一段記憶,更是一種象征。它象征著那個年代干群之間樸素的感情,象征著干部與群眾同吃同住同勞動的傳統(tǒng),也象征著老百姓對干部的信任與期待。
如今,鄉(xiāng)村的面貌變了,干部的工作方式變了,可有些東西不應(yīng)該變——干部心里要裝著群眾,要知道老百姓的鍋里煮的是什么,碗里盛的是什么。只有這樣,才能真正聽懂他們的心里話。
十
夜深了,窗外的風(fēng)吹過樹梢,發(fā)出沙沙的聲響。我仿佛又聽見了當(dāng)年院子里的腳步聲,看見了那口黑乎乎的鐵鍋,那幾個雪白的饅頭,還有那張被煙火熏得發(fā)黑的炕桌。
那些干部吃派飯的年月,已經(jīng)遠(yuǎn)去了。但每當(dāng)我想起它,心里總會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那是物資匱乏的苦澀,也是人與人之間真誠相待的溫暖。
而這份溫暖,是不應(yīng)該被時間遺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