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冬雪壓秋草。
翻著還剩幾頁的日歷,難免有些惶惶然,戚戚然。
日子飛一般快。
搬出那個偌大的辦公室,轉眼已十年有余。賦閑之后,心里老是冒出兩段話,一段是“上船不思岸上人,下船不提船上事。”這段話,據(jù)傳是弘一法師說的,林徽因用過,無數(shù)人用過,含義之深,想悟透、參透,非常人能及。我是常人,更是凡人。另一段是2011年12月31日23時34分,一個自謙為學生我視如兄弟的同事給我的短信:“祝愿恩師重回童真,重拾夢想,與嫂夫人一起卿卿我我舉案齊眉,樂享身邊的細微美好、生活本真的充實和發(fā)自內心的快樂!”
他的心,我懂得。
勸勉、安慰、希冀,他怕我離開鐘情一生的新聞崗位后,放不下,想不開。他真誠地希望我能平平安安地走好未來的路,能高高興興地過好每一天。
似乎轉瞬間,14年匆匆已過。
可以自我安慰和告知親朋的,是十幾年來我有舍有得地實踐著以上兩段話,既思岸上人又提船上事,也樂享著生活中的一切美好。
2025年11月22日,兩個孫女回爺爺奶奶家過周末。進得門來,來不及換鞋,7歲的小孫女田田就迫不及待地說:“爺爺,你猜我和姐姐要送你什么樣的驚喜?”還沒愣過神兒來,9歲的大孫女轉轉,就變戲法兒似地從書包里掏出一張紙,拍到了我的手上。只見上面橫格豎格均勻分布,橫格里寫的是星期一至星期日,豎格上寫著早中晚。表格下方的三分之一處,是代表她們年齡的16顆鮮紅的小心心和“爺爺,我們愛你,好好打針喲”兩行漂亮的楷體字。最讓我驚喜的,是這張表格的右下角,還用深藍和橘紅,畫了一個注射器。我知道,那是一支和門冬胰島素注射液一摸一樣的針管。針管下面,是一行秀麗的落款——孫女:轉轉田田制作。
我喉頭一緊,眼眶一熱,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正值第6個本命年的我,畢竟是老了。7年前,我為了控制血糖,用上了胰島素,每日三餐和晚上睡前各打一針,稱為“胰島素三短一長”療法。這些年,孫女們回家來,總會時不時地問:“爺爺,你打針了嗎?”還別說,若不是她們提醒,有幾次真給忘了。
那天午餐前,倆孫女又異口同聲地問我打針了沒有,我竟然犯了迷糊:打了?沒打?反復到最后,只好按已經(jīng)打過處置。因為,萬一打過了,再重復注射,會出事兒的。
想不到的是,這尷尷尬尬的一幕,竟被兩個孫女看得清清楚楚,記得真真切切,于是,便有了這張愛心表格。她們還把表格用磁鐵粘在冰箱門上,千叮嚀萬囑咐:“每天早中晚一定要記得打針,打一次要畫一個勾?!?/span>
從那天起,我看著那16個小紅心,就像聽見孫女們甜甜地提醒:“爺爺,你打針了沒有?”
還真神了,一個月來,我再也沒有忘過一次。
人之暮年,難免會變得多思多想。有人說得很是悲涼:你不用刻意去藏身人海,因為你已經(jīng)淹沒在人海里,失去了被人評判、對比、贊美和貶損的資格。人生路上,風風雨雨,坎坎坷坷,可我時時刻刻總能感受到沉淀于心底的那份美好。
自從2015年有了微信朋友圈,閑云野鶴老兄就開始陪伴著我。日常中的喜喜悲悲,熱熱涼涼,他都能與我共情。記得我大孫女轉轉兩歲生日當天凌晨,他寫下寄語《守望》:“這時候,說是深夜,說是凌晨都可以。這時候,說是未睡,說是初醒也都可以。這時候,還有幾首流淌著的歌。一位奶奶還醒著,她給寶寶寫了一首詩。20年后的這個時候,你再讀一讀,依然是火熱火熱,滾燙滾燙。爺爺也沒睡,他看著你的照片,曬著你的稚美。你在爺爺心里面的那個重啊,是山,是海,是一生一世的愛。還有兩位爺爺醒著,他們是你爺爺奶奶的朋友,也在這個凌晨為寶寶送去生日的祝福!醒著的還有美麗的小鳥,它一直在默默地守望,看著你的精彩……”
幾十年的光陰中,父母親人師長同學同事朋友,遇見的,走散的,都給了我許許多多的美好,一本書,一張紙,一句問候,一個眼神,都會讓我終生難忘。
退休之后,我和老伴兒多次回故鄉(xiāng)觀鳥。一天上午,在深山溝里的荒草坡上,發(fā)現(xiàn)一只母雞咯咯噠咯咯噠地叫著,走近一看,草窩窩里竟有十幾個蛋。問詢附近的老大姐,才知道是她家的丟蛋雞所為。之后每次見面,年愈八旬的老姐姐都要念叨幾句感謝的話,并熱情地邀我們吃飯喝茶。
2019年12月,母親辭世后,我曾寫過幾篇懷念文章,每當看到冬雪和小鳳等好友在文后的一條條暖評,就會讓我想起他們對我母親及家人無微不至地關愛。
散文《娘.家》刊發(fā)后,小梅、小惠和耕讀客,幾次將此文誦讀,并推薦給都市頭條播出。就在近日,飛鳥又在《洛陽晚報》上以《追尋羽翼的人》為題,講述了我和老伴兒愛鳥護鳥的故事,稱贊我們用余生丈量著這條愛鳥護鳥的道路,每一步都讓這個世界多了一份溫柔和美好。我的散文《我陪母親回故鄉(xiāng)》,被河洛印象推薦給頂端新聞和都市頭條后,選入精華,上了紅榜,引發(fā)三萬多讀者關注。
古典文學中,對一個男子從1歲到140歲均有美稱,襁褓、孩提、總角、弱冠、而立、不惑、知天命、花甲、古稀,到我這里,往后就是只剩耄耋、期頤、白壽啦,至于最后的雙稀,只是人們良好的意愿罷了。人生匆匆皆為過客,對我來說,不思岸上人,不提船上事,怕是一生也難以做到。我能做到的,就是把每個階段,每個人對我的好,都牢牢地留在心底。
再過幾天就是新年。
我勉勵自己,要有這樣的心情:雁引愁心去,山銜好月來。
我祈愿大家:2026,美好多多!
作者簡介:鄧明選,網(wǎng)名望天。曾任洛陽日報報業(yè)集團總編輯。熱愛自然,觀鳥護鳥,禮贊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