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文房四寶之二墨
文/隆光誠（廣西南寧）
膠料松煙制墨漿，古人雅號易玄光。
潑箋可作詩中畫，染翰堪成物外章。
隨淡隨濃隨邁逸，任舒任卷任疏狂。
鐘王顏柳蛟龍勢，腕底風(fēng)云九宇揚。
☆融古鑠今墨韻長
作者：若欣
文房四寶，筆墨紙硯，承載著華夏五千年的文脈底蘊。其中墨者，色黑質(zhì)潤，雖居四物之次，卻為書畫之魂、翰墨之骨。廣西南寧詩人隆光誠先生的《七律·文房四寶之二墨》，以凝練的筆觸、厚重的底蘊，將墨的形質(zhì)、功用、神韻與文化傳承熔于一爐，讀來如研墨濡毫，滿紙生香，盡顯古典詩詞的雅致與深邃。全詩格律謹(jǐn)嚴(yán)，對仗工穩(wěn)，意境高遠，堪稱詠物詩中的佳作，三千多個字的深度品鑒，便從詩中字句間的墨痕與文脈徐徐展開。
首聯(lián)“膠料松煙制墨漿，古人雅號易玄光”，開門見山，直入墨的本源，起筆質(zhì)樸而厚重。前句言墨的制作原料與工藝，“膠料”與“松煙”是古法制墨的核心要素。追溯制墨史，早在漢代，人工墨便已取代天然石墨，至魏晉南北朝，制墨工藝日趨成熟，唐代更是迎來鼎盛時期。彼時制墨，多以黃山、廬山的古松為原料，取松枝燃燒所凝之煙炱，摻入鹿角膠、麝香、冰片等輔料，經(jīng)搗杵、和劑、成型、陰干等數(shù)十道工序，方成質(zhì)地堅潤、色澤烏亮的墨錠。詩人以“膠料松煙”四字，精準(zhǔn)概括了傳統(tǒng)墨品的核心配方，寥寥數(shù)字間，便勾勒出千年制墨工藝的古樸輪廓。后句“古人雅號易玄光”，則為墨添上了一抹雅致的文化色彩?！耙仔狻辈⒎菓{空而來，實為古人對墨的雅稱，此名取自墨色玄黑、光澤溫潤的特質(zhì)，“玄”為天地之色，暗含深邃悠遠之意，“光”則點出墨錠經(jīng)打磨后呈現(xiàn)的細膩光澤，一稱之出，墨的清雅品格便躍然紙上。詩人引此雅號，既豐富了詩的文化內(nèi)涵，又與文房四寶的雅致屬性相得益彰，起聯(lián)便立住了墨的“形”與“名”，為全詩奠定了古樸典雅的基調(diào)。
頷聯(lián)“潑箋可作詩中畫，染翰堪成物外章”，承首聯(lián)而來，轉(zhuǎn)寫墨的功用，由“物”及“用”，意境漸開?！皾姽{”二字，極具畫面感，仿佛可見文人墨客手握墨錠，于硯池中輕研慢磨，待墨汁濃稠，便揮毫潑灑于素箋之上。墨落箋紙，可成“詩中畫”。這里的“詩中畫”，并非指具象的繪畫作品，而是指墨色所營造的詩意意境。中國古典詩詞向來追求“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境界，而墨正是連接詩與畫的橋梁。當(dāng)墨汁在宣紙上暈染開來，或濃或淡，或干或濕，便成了“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雄渾，成了“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的清雅，成了“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的孤寂。墨以其單一的黑色，幻化出萬千氣象，將詩詞中的意境具象化，讓讀者于文字之外，更能窺見一幅水墨丹青。后句“染翰堪成物外章”，則將墨的功用從“詩畫意境”提升至“精神超脫”的層面?！昂病敝该P，“染翰”即提筆揮毫，“物外章”則是超越塵世喧囂的華章。在中國文人的精神世界里，筆墨紙硯從來不是簡單的書寫工具，而是修身養(yǎng)性、安放靈魂的載體。當(dāng)文人以墨濡毫，伏案疾書，筆下流淌的便不僅是文字，更是胸中的丘壑、心中的理想。墨色濃淡間，可抒懷才不遇的憤懣，可寫寄情山水的悠然，可表憂國憂民的赤誠。它能讓文人于方寸箋紙之上，掙脫世俗的束縛，抵達“物我兩忘”的精神境界。此聯(lián)對仗工整，“潑箋”對“染翰”，“詩中畫”對“物外章”，一淺一深，一形一神，將墨的實用價值與精神價值完美融合，讀來韻味悠長。
頸聯(lián)“隨淡隨濃隨邁逸，任舒任卷任疏狂”，筆鋒一轉(zhuǎn)，從墨的“功用”轉(zhuǎn)向墨的“神韻”，由“靜”入“動”，氣勢頓生。此聯(lián)以三組排比句式，層層遞進，將墨的靈動與包容寫得淋漓盡致?！半S淡隨濃隨邁逸”，寫的是墨色的變化無窮。墨無定色，卻能因運筆的速度、蘸墨的多少、紙張的質(zhì)地，呈現(xiàn)出千變?nèi)f化的濃淡層次。淡墨如薄霧輕紗，朦朧含蓄；濃墨如高山墜石，厚重沉穩(wěn)；渴墨如老樹枯藤，蒼勁有力。而這變化并非刻意為之，而是墨順應(yīng)筆鋒、順應(yīng)心境的自然流露，故曰“隨邁逸”。“邁逸”者，瀟灑超脫之謂也，此二字將墨擬人化，仿佛墨亦有了性情，能隨文人的心境揮灑自如。后句“任舒任卷任疏狂”，則寫墨的包容萬象。“舒”與“卷”，是書寫的兩種姿態(tài)，舒則行云流水，卷則藏鋒斂鍔；“疏狂”則是文人的精神風(fēng)骨，是“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的豪邁，是“安能摧眉折腰事權(quán)貴，使我不得開心顏”的傲骨。墨以其溫潤之質(zhì)，包容文人的所有心境，無論是含蓄內(nèi)斂的舒卷，還是灑脫不羈的疏狂，皆能于墨色中盡顯無遺。此聯(lián)的妙處，在于以“隨”與“任”二字，賦予墨以生命與靈性。它不再是冰冷的書寫工具，而是與文人惺惺相惜的知己。文人以墨抒懷，墨以文人顯韻，二者相融相生，成就了中國文人獨特的精神標(biāo)識。這種擬人化的寫法，讓詩句充滿了動感與張力，讀來如見墨汁在宣紙上肆意流淌，如見文人揮毫?xí)r的灑脫身影。
尾聯(lián)“鐘王顏柳蛟龍勢，腕底風(fēng)云九宇揚”，收束全詩，由墨及人，由人及史，將意境推向高潮，盡顯磅礴氣勢?！扮娡躅伭?，指的是中國書法史上的四位宗師——三國魏的鐘繇、東晉的王羲之、唐代的顏真卿與柳公權(quán)。鐘繇的楷書古樸典雅，王羲之的行書飄若浮云，顏真卿的楷書雄渾剛健，柳公權(quán)的楷書骨力勁健，四人的書法風(fēng)格各異，卻皆以墨為載體，將漢字的美感發(fā)揮到了極致。詩人以“蛟龍勢”三字，形容四位宗師的書法筆力，可謂精準(zhǔn)傳神。蛟龍者，神異之獸也，能騰云駕霧，能翻江倒海，以此喻書法，便寫出了鐘王顏柳筆下的氣勢。或如蛟龍出海，氣勢磅礴；或如蛟龍潛淵，含蓄深沉。而這“蛟龍勢”的背后，正是墨的支撐。若無墨色的濃淡變化，何來書法的層次感；若無墨質(zhì)的溫潤細膩，何來筆鋒的靈動婉轉(zhuǎn)。墨是書法的血肉，是筆意的延伸，正是有了墨的加持，四位宗師的書法方能流傳千古，成為后世敬仰的典范。后句“腕底風(fēng)云九宇揚”，則將視野從古代名家拓展至整個華夏大地，乃至九州寰宇。“腕底風(fēng)云”，寫的是文人揮毫?xí)r的豪邁氣概，筆鋒所至，如風(fēng)云變幻，氣象萬千；“九宇揚”則寫墨文化的深遠影響，它不僅在中國大地上生根發(fā)芽，更跨越國界，成為世界文化寶庫中的璀璨明珠。此聯(lián)以歷史名家為引，以九州風(fēng)云為結(jié)，將墨的文化價值提升至新的高度，既贊美了古代書法藝術(shù)的輝煌成就，又彰顯了中華文脈的源遠流長。尾聯(lián)與首聯(lián)遙相呼應(yīng)，首聯(lián)言墨之“源”，尾聯(lián)言墨之“流”，從制墨工藝到文化傳承，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閉環(huán)，讓全詩的意境更為厚重，余韻更為悠長。
詠物詩的最高境界，在于“詠物而不滯于物”，既要寫出物的形質(zhì)特征，又要賦予物以精神內(nèi)涵。隆光誠先生的這首《七律·文房四寶之二墨》，正是做到了這一點。全詩圍繞“墨”展開，從制墨原料到雅號別稱，從實用功用到精神神韻，從古代名家到文化傳承，層層遞進，步步深入，將墨的形、神、韻、魂刻畫得入木三分。在語言上，詩人巧用對仗、排比等修辭手法，使詩句節(jié)奏明快，朗朗上口；在意境上，詩人將懷古與論今融為一體，讓讀者于品味詩句的同時，感受到中華傳統(tǒng)文化的博大精深。
談古論今，墨的意義早已超越了書寫工具的范疇。在古代，墨是文人的摯友，是文脈的載體。無數(shù)文人墨客為墨癡迷，留下了諸多佳話。北宋書法家米芾，愛墨成癖，曾言“墨貴舊，取其膠力盡也”，他收藏的墨錠不計其數(shù)，時常把玩品鑒，甚至為墨作賦，足見對墨的鐘愛。明代制墨名家程君房、方于魯，更是將制墨工藝推向巔峰，他們制作的墨錠，不僅質(zhì)地精良，更在墨錠上雕刻山水人物、詩詞典故，使墨成為集實用與藝術(shù)于一體的工藝品。這些與墨相關(guān)的故事，共同構(gòu)成了中國獨特的墨文化，成為中華文脈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步入現(xiàn)代社會，隨著科技的發(fā)展，鋼筆、圓珠筆、打印機等書寫工具逐漸普及，墨的實用價值似乎有所減弱。但這并不意味著墨文化的衰落，相反，它以新的形式在當(dāng)代社會煥發(fā)出勃勃生機。如今，書法、國畫依然是深受國人喜愛的藝術(shù)形式，無數(shù)愛好者以墨濡毫，在宣紙上揮灑才情，傳承著古老的藝術(shù)；文創(chuàng)產(chǎn)品市場上，以墨為主題的筆記本、書簽、擺件等層出不窮，將墨文化與現(xiàn)代生活巧妙融合；在海外，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學(xué)習(xí)中國書法，墨香飄向世界各地，成為中外文化交流的橋梁。墨，不再僅僅是書寫的工具，更是一種文化符號，一種精神象征。它代表著中國人的審美情趣，代表著中華文脈的堅韌與包容，正如詩中所言，“腕底風(fēng)云九宇揚”，墨文化的影響，早已跨越時空，走向世界。
隆光誠先生的這首《七律·文房四寶之二墨》，以詩為媒，以墨為魂，為我們勾勒出一幅墨韻悠長的文化畫卷。它讓我們看到，小小的墨錠之中，藏著千年的工藝，藏著文人的風(fēng)骨，藏著民族的精神。在這個快節(jié)奏的時代，品讀這樣一首詩，仿佛能聞到硯池中飄出的淡淡墨香，能感受到文人揮毫?xí)r的那份從容與灑脫。這便是古典詩詞的魅力，這便是中華傳統(tǒng)文化的力量。墨韻悠悠，文脈綿長，愿這縷墨香，能永遠縈繞在華夏大地之上，滋養(yǎng)著一代又一代中國人的心靈。
隆光誠：廣西那坡縣人，現(xiàn)在南寧工作和定居。廣西詩詞學(xué)會會員，中華詩詞學(xué)會會員，廣西散曲學(xué)會創(chuàng)始員。桂林都市詩社等多個文學(xué)社副社長。香港《詩詞薈萃文學(xué)社》副社長、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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