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與勢的寓言》
案頭有一方微縮的山水。人造的巖壁上,竟有瀑流不息。我凝視這巧奪天工的“偽自然”,看清水隱秘的行程:它被無形的力從幽暗的底處提起,送至巔峰,然后義無反顧地縱身——這巔峰,是它旅程的起點。
水分兩路。左路坦蕩,匯入方塘,滿溢后化作一道沉默而完整的水簾,徑直垂落,如時間般均勻。右路迂回,跌宕于層疊的陶皿之間,最后注入一尊小罐。罐中藏了一粒七彩的光,水流激蕩它,光便碎成無數(shù)游移不定的幻色,仿佛每一滴水都攜帶了一道迷離的彩虹。同源同歸,卻因一路坦蕩、一路曲折,竟呈現(xiàn)出全然不同的景致與魂靈。
這精巧的循環(huán),讓我想起李白筆下那“飛流直下三千尺”的廬山真瀑。一者人力,一者天工,其形其勢,可謂云泥。然而,那使水獲得“墜落”之資格、之力量的“提升”,無論是電力,還是地殼的偉力,不都是同一種“因”么? 無此“因”,便無彼“果”,無那動人心魄的“勢”。我仿佛看見,自然山川與這案頭清玩,在“力”與“勢”轉(zhuǎn)換的法則里,達(dá)成了隱秘的和解。
由此觀之,我們這片土地上,何嘗不是在進(jìn)行著一場更為恢弘的“提攜”與“奔流”?一種為人民福祉而生的百年奮斗之力,將整個民族提升至嶄新的高度,從而匯聚成今日奔涌向前、不可阻逆的盛世之勢。這力與勢,已成溫暖的底色。
而我個人,在這文化繁榮的雨季里,也如一塊干涸太久的泥土,終于得以飽吸甘露。曾仕強先生演繹的《易經(jīng)》之變通,齊善鴻先生講解的《道德經(jīng)》之柔韌,特別是那句“上善若水藏智慧”,讓我這修了一輩子橋路的“土木之人”,開始窺見另一種更根本的“力”與“勢”。
水,至柔至剛。它最有形的澎湃,源于最無形的蒸騰。即便是苦澀的海水、污濁的溝渠,也勇于在烈日下解體自己,褪去腥咸與污穢,化為純凈的云,再慷慨地灑向萬物。這不正是一場盛大而沉默的“自我革命”么?滌蕩雜質(zhì),升華本質(zhì),重塑新生。
于是,《左傳》中“太上有立德”的古訓(xùn),在此刻有了體溫。最高的“立”,或許正如這水的升華:不在于占據(jù)多高的位置,而在于能否擁有一種自我提純、并以此澤潤四方的內(nèi)在勢能。案頭瀑流不息,只因那看不見的泵,在持續(xù)地給予、提升。而人之“不朽”,或許也在于心中是否安裝著這樣一座永恒的、向善的“泵機”。
——向榮 2024年1月19日 初稿
——乙巳年冬月 哲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