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期
《湖北人在冰城》(第十一集)
文/余定武
播講:語棠
主編:靜心
晚上,我跪在竹椅上,趴到八仙桌,拿鉛筆的手就是 不好使。“a”字那個豆芽根,畫得總是那樣東叉西岔;“o” 字那個橢圓形,畫得總是那樣三圓四不扁;“e” 字那個 向右下方伸展弧形,畫得總是那樣長短不一。用橡皮擦, 輕了擦不干凈,重了方格紙檫破了,用手一劃拉一片黑。 鬼火般亮的洋油燈芯,晃晃悠悠地嘲笑著我。 家公在江邊碼頭賣苦力扛包不知什么時候回家,夜班 多白班少。我寫作業(yè)時家婆默默地守候著——依舊手捻 佛珠,面對南向的觀世音菩薩:“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每次放學(xué)時拿到作業(yè)本我一看,老師用蘸水筆寫的紅 字批語總是“寫得認真,保持整潔”,得 4 分。 “家婆,明天下午,學(xué)校開運動會,要統(tǒng)一白布衫藍 褲子膠鞋……”放學(xué)后,我就一直纏著家婆?!叭グ思夜?, 借水蘭姨的”。家婆終于想出來了辦法?!安蝗?,怕八家公, 再說天太晚了,我要寫作業(yè)……”“好!明天上午我去借。 借了后,就給你送學(xué)校去”。 看到同學(xué)們都穿著白布衫藍褲子膠鞋上學(xué),心里好不 是滋味,盼著家婆來?;丶页酝?/span>家婆留的午飯,也沒有見 到家婆,真是急死我了。只得返回學(xué)校,低頭慢騰騰地蹭 著平滑的青石板方石地面,直到校門口,才看到家婆靠在 學(xué)校的青石門框上大口喘氣。 “明天水蘭姨學(xué)校也開運動會,需要穿這些衣裳,八 家公不太愿意,水蘭姨強借給我的,別弄埋汰了!放學(xué)就 給水蘭姨送去?!奔移虐呀鑱淼囊挛锖湍z鞋塞進我懷里, 艱難地轉(zhuǎn)身挪動小腳,扶著墻磨著平滑的青石板方石地面, 低著頭一步一彎腰的,走向百味巷北端。 我小心翼翼地把衣裳和膠鞋放在用長木板搭成的桌面 的下層,心不在焉地注視著。 “呆子,做么事?走,去青石臺階比比誰跳得快!” 興昌拍了我肩膀一下。我下意識地跟著興昌走出教堂西門, 面對操場站在一米高的青石板臺階上,沒有了過去課間休 息時必有的,一邊唱著朗朗上口的課文“大小多少,上下 來去,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一邊在順著青石板臺階跳上跳下的興趣。 “下去吧!”興昌猛地把我往下一推?!鞍パ剑⊥此?我了……”我的腳崴了。 運動會我無法參加。放了學(xué),興昌趕緊扶我回家。他 把我往竹椅上一放,轉(zhuǎn)身回家,拿出紅花和白酒,拉著何 家婆來到我身邊,往空飯碗里抓些紅花倒上酒,劃著火柴 點著酒。何家婆有條不紊的給我搓捋著。我那個樣子進屋, 家婆懵了。老練的何家婆一搓捋,家婆就明白了,“沒事, 腳崴了,一搓就好?!?“武爾,我的衣服和鞋這么晚做么事還不給我送去 呢?”水蘭姨站在門外急急地說,看到眼前的場景欲言又 止。 “啊……”家婆和我都想起來了,“還在學(xué)校里,趕 緊去取?!蔽艺酒鹕碜踊顒踊顒幽_,感覺沒事。 家婆、水蘭姨、興昌扶著我,一同來到學(xué)校。敲開校門, 看門的老伯問明來意后說,教室的鑰匙在老師那兒。我和 興昌看守學(xué)校門,只得求認得老師家的老伯帶著家婆、水 蘭姨找老師。老師來了,用沾有紅色的手指打開了教室門, 那衣裳和膠鞋還靜靜地躺在桌面的下層,我長出了一口氣。 老師看到小腳的家婆艱難走路的樣子,堅持要送我們回家。 老師環(huán)視著一貧如洗唯一的簡陋居室,問家婆:“余 定武的爸爸媽媽呢?”“爸爸病故了,媽媽嫁人去東北了?!?nbsp;家婆很無奈。老師看看鬼火般亮的洋油燈,默默地點點頭, 仿佛明白了什么,用右手摸著我的頭,沾有紅色的手指輕 輕地按著。我仰望著老師,一股熱流涌遍全身。

中午,家婆一邊納著鞋底一邊看我狼吞虎咽吃飯的樣 子。從屋門背包摞傘輕盈地走進一人,家婆和我當(dāng)即放下 手中的家什,迎了上去。“大舅媽、武爾……”進來的人 甜甜的向我們打招呼?!敖瘌P??!回來了?”家婆拉著金 鳳坐在竹椅上。我接過她手中的東西,坐靠在家婆身邊。 金鳳是我小姨,前年去的東北哈爾濱,年年都回廣濟 老家探親。“珍兒么事樣,過得要得唄?”家婆急切地盯 著小姨的臉?!翱梢匝?!生了兩個女婆(方言,女孩), 想您也回不來呀,姐夫哥要男伢兒,又懷上了……”家婆 臉上布滿了愁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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