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搖村舍樹影斜
萬兵 （湖北）
冬夜的江南鄉(xiāng)村，靜得能聽見月光落地的輕輕聲響。
皓潔的滿月懸在邃遠(yuǎn)的夜空，清輝漫過黛瓦白墻，漫過被稻茬切割得方方正正的田埂，最后落在村口那片烏桕林上，把枝椏的輪廓，拓印于斑駁的泥墻、磨亮的石階、翹角的屋檐之上。這月色，沒有塞北冬夜的凜冽干寒，只裹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朦朧著，纏綿著，像浸了水鄉(xiāng)的溫軟，灑在萬物之上，都添了一層淡淡的絨光。指尖若觸到窗欞上的霜花，那涼是細(xì)密密的，帶著稻禾殘香，從指縫鉆進(jìn)袖口，沁得人鼻尖微微發(fā)癢。
樹褪去了枝葉的繁華，裸露出遒勁的枝干，在月色里舒展著沉默的筋骨。烏桕樹的枝干本就虬曲，像江南老農(nóng)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手臂，此刻被清輝一勾，更顯蒼勁。樹影投在收割后的稻田里，那片土地覆著一層白茫茫的濃霜，霜粒細(xì)密如鹽，在月色下泛著細(xì)碎的銀光。稻茬還立在田里，一截截短短小小而堅(jiān)韌，像是大地不肯收起的針腳，把整片稻田縫綴成一塊斑駁的舊錦。風(fēng)一吹，樹影輕輕晃悠，與稻茬的影子交疊、糾纏，薄霜簌簌滑落，落在稻茬的根部，驚起田埂邊草窩里田鼠的幾聲窸窸窣窣，又很快融進(jìn)更深的寂靜里。偶有晚風(fēng)悠悠吹過，帶著水田的濕冷氣息，掠過光禿禿的田壟，卷起一縷縷細(xì)細(xì)的霜?dú)?，飄向遠(yuǎn)處的村舍籬墻。鼻息間滿是泥土與枯草混合的清冽，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米香，是從誰家曬谷場的稻草垛里透出來的。
屋舍的白墻成了天然的畫布，樹影斜斜地倚在上面，枝枝節(jié)節(jié)都看得分明。白墻被經(jīng)年的風(fēng)雨浸得有些發(fā)灰，墻根下浸染著一圈深褐色的水漬，那是梅雨季節(jié)留下的痕跡，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畫。偶有昏黃的燈光從雕花窗欞漏出，落在影子上，便添了幾分溫軟，把冷硬的枝椏輪廓，烘得柔和了些。
窗欞是江南特有的樣式，木格雕花，纏枝蓮的紋樣被歲月磨得模模糊糊，卻依舊藏著水鄉(xiāng)人家的細(xì)膩心思。燈光從窗縫里溢出來，在地上投下格子狀的光斑，與樹影、霜影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光，哪是影。窗內(nèi)，許是有老婦人正坐在灶前添柴，火光映著她的側(cè)臉，也映著窗臺邊擺著的幾穗曬干的稻子，那是留著來年做種子的，顆粒飽滿，藏著一整年的希望。柴火噼噼啪啪的聲響裹著米香飄出窗外，和月色融在一起，連樹影也仿佛暖了幾分。
遠(yuǎn)處的黛山與疏林的影子交疊相融，濃淡相宜，分不清哪是山嵐暈開的青黛，哪是樹椏拓下的墨痕。江南的山不似北方那般巍峨，冬夜里籠著一層薄薄的霧靄，連輪廓都變得柔和。這霧靄里，還混著稻田里飄來的霜?dú)?，濕濕潤潤的，把山影暈得像極了宣紙上淡墨點(diǎn)染的筆觸。而那輪懸在蒼旻里的玉盤，清輝正緩緩淌過山脊，給黛色的山尖鍍上了一層銀邊，山影愈發(fā)柔和，與樹影纏纏綿綿地融在一起，分不出彼此。風(fēng)掠過烏桕林的梢頭，樹影順著田埂上的霜色緩緩流動，像宣紙上未干的淡墨，暈染著冬夜的清寂與悠遠(yuǎn)，連帶著田壟間的稻茬影子，都成了墨色里細(xì)細(xì)碎碎的筆觸。月光落在流動的樹影上，影子帶著銀亮的邊兒，在霜地上緩緩挪著，像水鄉(xiāng)女子繡出的絲線，綿長而溫柔。耳畔只有風(fēng)過林梢的沙沙輕響，還有山坳里偶爾傳來的一聲鷓鴣啼鳴，清越又遼遠(yuǎn)，襯得這夜愈發(fā)靜了。
竹林邊便是一方水塘，塘面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冰，冰下的水卻還在悄悄流動，月光落在冰面上，折射出清冷的光，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銀。塘邊的石階一直延伸到水里，石階上長滿了青苔，此刻覆著霜，踩上去滑膩膩的，像是裹了一層油。有晚歸的漁翁踏碎樹影而來，肩頭的蓑衣還沾著河畔的濕冷，手里拎著半簍剛捕上來的鯽魚，魚鰓還在微微翕動，帶著水田的腥甜氣息。腳步聲與影子的晃動相融，踏在青石板上，發(fā)出清脆脆的回響，在寂靜的夜里傳得很遠(yuǎn)。待推門而入，灶間的柴火噼啪作響，大鐵鍋里燉著的蘿卜鯽魚湯正咕嘟咕嘟冒泡，乳白色的湯汁翻滾著，香氣漫過窗欞，飄向屋外的田壟。樹影在光暈里輕輕搖曳，仿佛也沾染了這人間的煙火氣，連枝椏的影子，都變得柔和起來。漁翁放下魚簍，伸手搓了搓凍得發(fā)紅的耳朵，指尖觸到耳廓的冰涼，便忍不住湊近灶火，任暖融融的火光舔舐著發(fā)梢。鍋里的湯沸得更歡了，蘿卜的清甜混著魚肉的鮮醇，漫過灶臺，漫過門檻，漫入了冬夜的月色里。
村口的曬谷場，此刻空蕩蕩的，只有幾堆稻草垛立在那里，像一個個沉默的巨人。稻草垛被曬得干透，此刻覆著一層白霜，清輝落在上面，像是給稻草垛披了一件銀色的外衣。曬谷場的邊緣，立著一架風(fēng)車，木架被歲月熏得發(fā)黑，扇葉上積著一層薄薄的灰塵，風(fēng)一吹，扇葉便吱呀吱呀作響，像是在訴說著秋收時的繁忙。秋收時節(jié)，這里曾是最熱鬧的地方，男人們揚(yáng)著稻谷，女人們篩著米糠，孩子們在稻草垛間追逐打鬧，歡聲笑語漫過田壟。谷殼飛揚(yáng)的日子里，連風(fēng)都是香的，混著新米的清甜，飄遍整個村落。如今，稻谷早已歸倉，米缸里囤著滿滿的新米，缸沿上還貼著一張紅紙條，寫著“五谷豐登”，紅紙被風(fēng)吹得有些卷邊，卻依舊透著喜慶。只留下這片空蕩蕩的曬谷場，在冬夜里守著寂靜，守著月光，守著來年再一次的稻浪翻滾。伸手撫過風(fēng)車的木柄，粗糙的紋路里還嵌著幾粒米糠，鼻尖縈繞著淡淡的稻草香，那是陽光與大地的味道。
村頭的老井，井口覆著一塊厚重的青石板，石板上刻著模模糊糊的紋路，那是一代代人汲水時留下的痕跡。井臺邊的石縫里，長著幾叢枯草，此刻被霜裹著，像是撒了一層白糖。偶爾有誰家的女人，披著棉襖，拎著水桶來汲水，水桶撞擊井壁的聲音，在夜里格外清亮亮。井水是溫?zé)岬?，帶著大地的暖意，女人把水拎回家，倒進(jìn)燒熱的鐵鍋里，很快，廚房里便飄起了淘米的清香。江南人家的冬夜，總離不了這樣一鍋熱騰騰的白米飯，米粒在水里翻滾，漸漸變得飽滿，煮出來的飯，帶著稻子本身的甜，配著蘿卜干或是腌菜，便是最踏實(shí)的人間煙火。女人淘米時，偶爾會抬頭望一眼窗外的玉盤，清輝落在她的發(fā)梢上，落著一層薄薄的霜，她卻渾然不覺，只想著鍋里的飯快些熟，好給熬夜編竹筐的男人填填肚子。指尖觸到溫?zé)岬木?，那暖意順著指腹蔓延開來，驅(qū)散了夜的寒涼。
夜色漸深，清輝濃得化不開，樹影在霜?dú)饫锖雒骱霭?，從清晰的輪廓慢慢變得朦朧。田野里的霜?dú)庠椒e越厚，像給大地蒙了一層半透明的輕紗，稻茬的影子、烏桕樹的影子、遠(yuǎn)山的影子，全都浸在這清寂的霜?dú)饫?，纏成一團(tuán)，分不清彼此。月光穿過薄霧，柔得像一縷紗，罩著整個村落，罩著沉睡的稻田，罩著每一戶亮著燈的人家。它們守著江南的冬夜，守著寂靜里的溫軟，陪著屋里的酣眠，等著天明的曙光。屋里的燈光一盞盞熄滅，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打破夜的寂靜。狗吠聲落在霜?dú)饫铮芸毂阆⒘?，像是從未響起過。唯有村口的烏桕樹，還在月色里立著，枝椏的影子在地上鋪著，像一幅永遠(yuǎn)也畫不完的水墨畫。臉頰被夜風(fēng)吹過，帶著霜的微涼，卻又裹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那是人間煙火的余溫。
墻角的石臼旁，還堆著秋收后剩下的稻稈，影子落在上面，像是給稻稈披了一層薄薄的紗。石臼是用來舂米的，木杵被磨得光滑滑圓潤，此刻靠在石臼邊，沾著幾粒殘存的米糠。江南人家的米，都是用石臼舂出來的，舂出來的米帶著淡淡的米香，煮出來的飯軟糯香甜，是機(jī)器碾米無法比擬的。如今，石臼早已閑置，只有在逢年過節(jié)時，才會被搬出來，舂一些糯米粉，做些湯圓、年糕，添幾分年味。孩子們圍著石臼跑，看著大人一杵一杵地舂著糯米，糯米粉飛起來，落在孩子們的頭發(fā)上、眉毛上，白花花的，像落了一層雪。大人們笑著，用手拂去孩子臉上的粉，眼里滿是溫柔，那溫柔里，藏著江南人家代代相傳的暖。俯身拾起一粒米糠，放在指尖捻碎，米香便在鼻息間散開，那是歲月沉淀的味道。
遠(yuǎn)處的河面上，霧氣氤氳，一葉烏篷船泊在岸邊，船篷上覆著一層白霜，像是撒了一層面粉。船槳靠在船舷邊，槳葉上沾著水草的碎屑。船主人早已歸家，只留下這葉烏篷船，在冬夜里守著河畔。江南的河，是水鄉(xiāng)人家的血脈，河里的水，滋養(yǎng)著稻田，滋養(yǎng)著魚蝦，也滋養(yǎng)著一代代水鄉(xiāng)人。春天，河里的冰化開，鴨群在水里嬉戲，兩岸的油菜花次第開放，金黃一片，花香順著河水飄，飄到很遠(yuǎn)的地方；夏天，孩子們在河里游泳摸魚，大人們在河邊洗衣洗菜，歡聲笑語不斷，河水被曬得暖暖的，像一汪瑩潤流動的美玉；秋天，河里的魚蝦最肥，漁翁們劃著烏篷船，撒下漁網(wǎng)，滿載而歸，船艙里的魚蹦跳著，濺起的水花落在船板上，亮晶晶的；冬天，河水沉靜下來，像一條碧綠的綢帶，在霜?dú)饫镬o靜流淌，等著來年再一次的碧波蕩漾。耳畔仿佛傳來船槳劃水的吱呀聲，還有漁翁的漁歌，清越婉轉(zhuǎn)，飄在江南的風(fēng)里。
夜深到極致，村里的燈火盡數(shù)熄滅，月光和霜?dú)庠谔镆吧蠠o聲漫延。樹影在霜?dú)饫镙p輕搖曳，像是在跳一支慢舞。稻田里的霜粒泛著銀光，像散落在人間的星星。偶有一陣風(fēng)吹過，卷起一縷霜?dú)猓舆^田壟，飄向遠(yuǎn)處的竹林。竹林里傳來竹葉的簌簌聲，像是大自然的絮語，溫柔而繾綣。竹葉上的霜粒被風(fēng)吹落，落在地上，發(fā)出細(xì)碎的聲響，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那聲響，像是大地的呼吸，輕輕的，緩緩的，帶著江南冬夜獨(dú)有的韻律。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竹葉，指尖觸到葉上的霜粒，冰涼的觸感里，藏著竹的清冽。
直到東方泛起一抹魚肚白，晨霧帶著水汽的微涼，漫過村頭的石橋，樹影才跟著霜?dú)庖黄穑瑵u漸淡去。石橋的欄桿上，覆著一層厚厚的霜，像是給欄桿鑲上了一道銀邊。橋洞下的水，泛著清冷的光，偶爾有幾條小魚，在水里游動，攪碎了水面的平靜。田野里的霜?dú)鉂u漸散去，露出了被霜染白的稻茬，和那片一望無際的田野。陽光漸漸升起，金色的光芒灑在田野上，霜粒融化成水珠，順著稻茬的根部滑落，滲進(jìn)泥土里。烏桕樹的枝干上，掛著幾顆晶瑩瑩的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像是誰遺落的珍珠。遠(yuǎn)處的黛山，也漸漸褪去了霧靄，露出青黛色的輪廓，山尖上的玉盤，還戀戀不舍地掛著，像是舍不得這江南的冬夜。鼻尖縈繞著晨霧的濕潤氣息，還有泥土蘇醒的味道，那是春天的預(yù)告。
村里的炊煙裊裊升起，飄向天空。女人們開始生火做飯，廚房里傳來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和著孩子們的嬉鬧聲，打破了晨的寂靜。男人們扛著鋤頭，走向田野，開始了新一天的勞作。稻田里，傳來鋤頭撞擊泥土的聲音，清脆而響亮。江南的冬，不是荒蕪的，而是積蓄力量的季節(jié)，人們在田里施肥、翻土，為來年的春耕做著準(zhǔn)備。田埂上的枯草，在陽光的照耀下，漸漸蘇醒過來，像是在醞釀著一場春天的夢。孩子們追著一只蝴蝶跑，蝴蝶飛過田壟，落在一株剛冒出頭的青草上，青草上還沾著露珠，亮晶晶的，映著孩子們的笑臉。鋤頭劃過泥土的聲響，孩子們的笑聲，還有炊煙的味道，交織成江南清晨最鮮活的畫卷。
昨夜的樹影，昨夜的霜?dú)?，昨夜的月色，漸漸散去，留下滿地清寒，和昨夜未散的、關(guān)于光影的記憶。那記憶里，有稻田的寂靜，有烏桕樹的蒼勁，有漁翁的腳步聲，有廚房里的米香，有江南冬夜獨(dú)有的，浸著濕冷的，溫柔的人間煙火。村口的烏桕樹，早已在晨光里，靜靜等候著下一個月夜的來臨，等候著下一場霜霧，等候著來年的春天，稻田里再一次長出青青的稻苗，等候著秋天的稻浪，翻滾著，漫過田壟，漫過江南的每一寸土地。
江南的冬夜，是藏在霜霧里的詩，是融在月光里的畫，是刻在稻茬里的，生生不息的希望。
作者簡介：萬兵，湖北浠水縣洗馬鎮(zhèn)人，翻譯學(xué)博士，福建國際傳播中心省級基地研究員、副主任，澳大利亞紐卡斯?fàn)柎髮W(xué)、四川大學(xué)訪問學(xué)者。中國翻譯協(xié)會專家會員、中國外文局翻譯院全國多語種翻譯人才庫專家、湖北省中華詩詞學(xué)會會員、黃岡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