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以強
莫言筆下的高密東北鄉(xiāng),從來不是溫情脈脈的鄉(xiāng)土桃源?!渡榔凇芬晕鏖T鬧六世輪回的奇幻敘事,撕開了半個世紀里人性被碾壓、被掏空的殘酷真相,字里行間都彌漫著一種窒息式的絕望——它不是轟然倒塌的崩潰,而是密不透風(fēng)的裹挾,是連掙扎都淪為徒勞的耗損。
這份窒息,源于時代浪潮對個體命運的碾壓。西門鬧從地主到驢、牛、豬、狗、猴、人的輪回,從來不是一場修行,而是一場無休止的凌遲。土改的疾風(fēng)驟雨、人民公社的集體洪流、改革開放的欲望狂潮,輪番碾過西門大院的每一寸土地,也碾過每一個鮮活的生命。他們或在政策的夾縫里茍活,或在恩怨的糾纏里沉淪,或在欲望的泥潭里掙扎,卻始終逃不出命運的牢籠。就像被按在渾濁的泥塘里,每一次抬頭呼吸,都只能吸入更多的絕望,連吶喊都被淹沒在時代的喧囂里。
這份窒息,藏在人性被掏空后的麻木與虛無。西門鬧的仇恨,曾是支撐他輪回的執(zhí)念??僧旙H的桀驁被磨平,牛的忠厚被辜負,豬的癲狂終成泡影,狗的忠誠換不來善待,猴的滑稽淪為他人玩物,那份滔天恨意,也在六世的奔波里被一點點耗空。到最后轉(zhuǎn)世為人時,他沒有復(fù)仇的快意,只剩深入骨髓的疲憊。高密鄉(xiāng)的眾生亦是如此,血性被磨成圓滑,執(zhí)念被耗成虛無,就像那棵枯死的老杏樹,看著還立在原地,內(nèi)里的根早已朽爛。這是比死亡更殘忍的絕望——生無可戀,卻又不得不活著。
這份窒息,是莫言藏在荒誕外衣下的清醒叩問。輪回的設(shè)定看似戲謔,實則是一把剖開現(xiàn)實的利刃。那些瑣碎的硬幣、枯死的老樹、癲狂的牲畜,都是時代的注腳,也是人性潰敗的見證。西門鬧們的掙扎與沉淪,何嘗不是一代人的宿命?他們在窒息的困境里,看不見光,摸不著希望,連恨的力氣都漸漸消散。

《生死疲勞》的結(jié)尾,沒有救贖,沒有和解,只有一片荒蕪的寂靜。這份窒息式的絕望,不是莫言刻意渲染的悲情,而是時代與人性碰撞后,最真實的回響——它像一根細刺,扎進讀者的喉嚨,讓人在合上書后,仍能感受到那份喘不過氣的沉重。(此書我讀了七遍)
作者簡介:烏以強,山東省泰山文學(xué)獎、山東省精品工程獎、中國首屆網(wǎng)絡(luò)文學(xué)大獎賽特別大獎獲得者;葉圣陶杯中學(xué)生全國新作文大賽評委。